《青山独归远》梦中小糊涂

22、软柿子

　　正当铮铮觉得一个人的愤怒很无聊，听到陆议突然问了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时，她才发现自己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脸又是一红。怎么在陆大将军面前，她总是出丑？
　　很简单的荠菜稀饭，配着几碟爽口小菜，铮铮吃的津津有味，知道陆议正含笑地看着自己，也不有所收敛。反正她在陆议面前的形象都已经糟糕成这样了，还能再糟糕到哪里去呢？
　　居然一连吃了两小碗，铮铮肚子都圆了，只好拒绝了陆议“再来一碗”的建议。放下碗之后，她发现陆议的脸上居然微微有着失望的表情，不禁纳闷是不是陆府今天的稀饭准备多了，吃不完啊。因为记着铮铮说过自己吃多了会吐，虽然那两只碗很小，陆议也不再多劝，令人收拾了去。
　　刚吃饱的人气色总是很好的，陆议见了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的两个儿子风儿和雷儿其实都很出色，只是现在我真觉得有点遗憾了。”
　　“您遗憾什么？”铮铮奇怪地问。
　　“我的遗憾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陆议笑道，“我刚才在想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就好了。我羡慕你爹爹。”
　　铮铮被他这么一番话说得心又酸又暖的：“我爹爹可不会这么想。他大概都没正眼看过我，他的女儿多的去了，连儿子也不见得多宝贵。”
　　陆议忍不住伸手拍了拍铮铮的头：“你不要这么说也别这么想，你爹爹心里一定是很喜欢你的。”
　　铮铮翻个白眼：“我那个爹爹我还不清楚？”扔下筷子，铮铮托腮道：“要是你真的是我爹就好了。”
　　陆议心中一动低头看她的眼睛，只见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就忍不住脱口而出：“那我收你做我的干女儿吧？”
　　铮铮小嘴一扁：“才不，您怎么不在我五岁的时候收我做女儿？现在我都这么大了才说这样的话。这个时候再认你做干爹一定让人觉得我是攀龙附凤之辈。”
　　陆议也不怎么在意，笑着逗她：“原来你还这么清高啊。我现在收你做干女儿吃亏的是我好吧？你五岁的时候还可以承欢膝下，让我逗着玩，好好培养感情。现在的你只会让我多出一副嫁妆。”
　　铮铮认真道：“那这样我就更不能做您的干女儿了。你既然会觉得不划算，那我也绝不白领这份情。再说要是让信雅姐姐知道了的话她肯定会觉得我是背叛了她的。”
　　陆议只好摇摇头作罢，他也不是一定要人叫他义父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要多谢将军大人的。”铮铮想着今天洋相也出过了，饭也吃过了，该是道别的时候了。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大方，脸颊却是不由自主地发烫。
　　陆议笑道：“我猜你现在心里一定是想以后再也不要见到我了，对吗？”
　　铮铮吃惊地抬头，脸更烫了。陆议居然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只要今天出了将军府的门，她对陆家的人就有多远躲多远，尤其是陆议。
　　平常铮铮其实是个很大方的人，可是现在被陆议戳破了心事，她脑子就发热了，对陆议尖锐道：“大将军说笑了。对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我这样的寒微之人只有绞尽脑汁尽力逢迎的道理，哪有说要自己避而不见的？大将军这样的话若不是个笑话，那就是在提醒铮铮日后对将军敬而远之，退避三舍，对吗？”
　　陆议苦笑着做无力的辩解：“我当然不是那种意思？”
　　铮铮咄咄逼人地不肯放过他：“那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你就当我是在说笑好了。”陆议干脆投降。
　　好容易冲动了一回，铮铮想自己好似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没意思，又忍不住想这不会是陆议的一种以柔克刚的战术吧？
　　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发，铮铮垂下了头道:“其实很奇怪，我平常不是这样的。我向来很少得罪人的。是不是平常遇见的人都不如将军这么位高权重，所以得罪起来就特别有成就感呢？”
　　陆议也笑了：“哪有这回事？我只听过人说专门拣软柿子来捏的。大概我看上去特别软弱吧？”
　　铮铮知道陆议并没有将自己的冒犯放在心里，仰头笑道：“我想这才是个真正的笑话吧？”
　　今天只有这个笑容是最真实最灿烂的，陆议大觉欣慰：“铮铮喜欢听笑话？”
　　铮铮继续不好意思：“我身边并没有多少人会和我讲笑话的。”
　　陆议笑道：“我也不是个擅长讲笑话的人，但铮铮若喜欢的话我愿意多多讲给你听。”
　　有这样的机会吗？铮铮不认为她以后会有很多听陆议讲笑话的时间，忍不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陆议自己也察觉到刚才那承诺有点不现实，自嘲地笑了笑：“我大概是真的年纪大了，人老了说话就爱不着边际。”
　　铮铮觉得陆议嘴边的笑容有些寂寞，忍不住出言道：“将军正值盛年，怎可称老？”
　　“青春正好，花样年华说的就是你这么大吧。我这样的年纪是什么样的年华？”陆议问。
　　铮铮想了一下：“花后面自然是果实了。”
　　陆议失笑：“原来是这样的，除了花样年华原来还有果样年华的。”“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铮铮认真道，“每一颗果实都曾经是一朵美丽的花朵，可是并不是每一朵花都会成为果实的呀，更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结出饱满的果实的。”
　　这样的话不仅没有让陆议觉得好受，反而让他心头感慨加深了，花和果实虽然靠得很近，其实是截然不同的。果实再好，也远不如花般充满生机。
　　铮铮没有注意到陆议的心情变化，反而又引起了自己的情绪，低低道：“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姐带着我去桃林玩，我爬到树上摘下了一枝开得很漂亮的桃花。姐姐说每一朵花后来就是一个桃子，我摘下的桃枝上最少也有十朵花。我一开始还想不通，等明白了后又觉得很难过。”
　　“是为桃花再也不能变成桃子而难过吗？”
　　“我不知道。”铮铮道，“不过我哥哥说在有花的时候就该赏花，结果的时候就该撷取果实。这样才不会辜负花儿的美丽和果实的甜美。”
　　陆议道：“对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关键在于你自己怎么看。”
　　铮铮歪着脑袋道：“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议道：“说到花和果实，我倒是想起了小时候念过的《颜氏家训》里面一段关于读书的话。”
　　《颜氏家训》？铮铮饶有兴趣地听陆议朗声诵道：“夫学者是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在陆议醇厚的声音中，铮铮原本的那突如其来的善感心思不知不觉就被引了开去。
　　以前即使是在梦里，铮铮也想不到自己可以和陆议这样的男人谈这么久，久得忘记了时间。陆议和铮铮谈了许多事情，与他的功业和荣誉无关的事情。
　　“铮铮是属猪的吧？”陆议突然问铮铮。
　　铮铮点了点头，这一点并不难知道的。
　　陆议摸出了一把小刀，一块木头在他的手里变化着，最后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
　　铮铮接过来时目瞪口呆，很快就爱不释手了，赞叹道：“真没想到将军还有这样的本领。”
　　陆议道：“以前心情烦闷的时候练出来的，很久没试过了，手都生了。”
　　铮铮故意捂着脸做出伤心的模样，呜咽道：“看来大将军此时的心情还真是够烦闷的。”
　　陆议哈哈大笑。
　　看着手里的小猪，铮铮又叹了口气。陆议不解，询问道：“怎么了？”
　　铮铮犹豫了一下，道：“在姐姐没有进宫之前，我所有的鞋子上都有姐姐绣的小猪头。后来姐姐进宫了，鞋子上就和别的女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了。现在姐姐也没空帮我做绣着猪头的鞋子了。”
　　“很多东西值得回忆，但是如果想永远拥有的话，不免奢侈。”陆议安慰道。
　　铮铮不仅没有轻松起来，反而叹气道：“有很多我觉得很重要的事情，可是都被我给忘了。”
　　“总有一天你真正想要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的。”陆议肯定道。
　　铮铮看了看窗外。
　　“你要去看看雷儿吗？他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的。”陆议知道铮铮想回去了。
　　铮铮赶紧摆手又摇头：“不用，今天是不用了。”她既然都和陆议握手言和了，当然不会再跟陆雷闹别扭，只是她该怎么向陆雷解释自己出现在他家里呢？万一她要是让陆雷看出了破绽，那她以后也不要做人了。
　　陆议起身道：“我送你回家吧？”
　　铮铮连忙摇头：“多谢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也总得让我把你送出府啊。你自己一个人被我的侍卫看见不认识会当作刺客给抓起来的。”陆议吓唬铮铮，“你真当我的将军府是任由你来去自如的地方吗？”
　　铮铮配合地吐了吐舌头：“莫非这里还设了制敌的陷阱？”
　　陆议再次大笑：“我虽然是靠布兵打仗吃饭的人，但总不至于在自己家的后院也挖绊马坑吧。”
　　铮铮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起来。
　　“将军，信雅姐姐真的不能和你们家结缘吗？”铮铮不死心地问了遍，她现在真的觉得信雅若能嫁进陆家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陆议笑道：“信雅小姐是没什么可能的，但是铮铮你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思呢？”铮铮睁大了眼睛：“什么？”
　　陆议半认真半开玩笑道：“铮铮，不如你来做我家的儿媳吧？我可不止风儿一个儿子。雷儿怎么样？我们家雷儿文武全才，聪明伶俐，而且你们两个不是很合得来吗？”
　　“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铮铮听他说起陆雷，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自会有自己千金不换的有情郎，才不会屈服于任何诱惑呢。”
　　陆议摇头：“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这么大胆了呢？高家小姐主动出手，你也大声开口。女孩子提起心上人不是应该羞羞答答的吗？
　　铮铮大言不惭道：“我们与众不同啊。”
　　两个人终于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一笑直直令大地回春，冰河解冻。
　　二人刚走到九曲桥上，就看到陆雷火烧尾巴般地冲了过来，完全忘了两个人最近在冷战，对着铮铮直嚷嚷：“铮铮，你什么时候出宫的？”知道铮铮在这里的消息时，陆雷可真是吓得魂飞魄散了。铮铮不会越想越恼火，傻乎乎地跑来找他爹理论了吧？
　　铮铮心虚地看了眼陆议：“我是陪信雅姐姐出来的，她有点事情。我正巧遇上大将军，所以来看看你。”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再不回宫去都进不去了。”陆雷一把拉住铮铮的手跑开了，“我送你回去好了。”
　　铮铮无奈，只好跟着他跑。
　　“你不会是记恨我爹，就跟着高信雅胡闹的吧？”陆雷在路上狐疑地问道。
　　不得不承认陆雷的嗅觉实在是很灵敏，铮铮赶紧发誓：“绝对没这回事。我实在是被信雅姐姐拉着去看热闹的。”
　　陆雷半信半疑，也没再追问，又道：“我爹虽然不是武夫但是毕竟在军中久了，有的时候就会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燃，但他其实是没有恶意的。”。
　　铮铮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陆大将军是个真正的君子。”
　　陆雷放下心来，看来这两个人交流得不错。
　　陆雷送铮铮入宫前又叮嘱铮铮：“你别老是跟高家的丫头瞎掺和，你们可不是一样的人。天塌下来她也有人罩着。”
　　铮铮心中一动：“阿雷，你大哥早有婚约了吗？”
　　“是啊，他跟英姿姐姐是一对，所以根本就没有高家丫头的事。什么陆高联姻根本就是高家老头子老糊涂了，一厢情愿。”陆雷奇怪地看着铮铮，“不过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替高信雅查的？”
　　铮铮打了个哈哈：“跟信雅姐姐没事。宫里有姐妹想托我给世子送荷包呢。现在看是大可不必了。”是啊，想一想陆议也不会说那种一下子就会被戳穿的拙劣谎言的。
　　陆雷没有再深究，看着铮铮进了过了宫门，自己便回去了。
　　文渊在宫门前静静地看着陆雷和铮铮分别，安静的眸子有受了伤之后的黯然。铮铮感觉到了，她却并不想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