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总在尝试拯救》璐星

1、寂寞的黑洞

　　杨皋这一夜也十分平静，在沉睡中慢慢进入了梦乡。当他渐渐恢复意识后，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人体的形态，只拥有能思考和能目视的器官，就这么漂浮在入目所见的一片虚空中。遥远的边界是朦胧白雾，它们毫无规则地运动着。不知过了多久，有光源自雾后诞生，它变得愈发耀眼，将厚重的白雾染成金色，光线刺破阻碍，映在杨皋眼中，他沉浸在这震撼人心的静默与宏伟中无法自拔。
　　当越发强烈的光明笼罩了一切，云烟已经散去，所有颜色都失去了，唯有纯白色仅存在这个空间。但仍无法直视光的源头，当凝缩到极致的光点就好像变成了黑色，这个无数道黑色的光线从圆心刺出、延伸、旋转、加速，直到纯白的空间突兀地裂着一个巨大的、不断运动的黑洞。
　　“……”
　　欣赏着这场盛大的静默，他却好似听到了呼唤声。
　　“……2。”
　　“……皋……？”
　　“杨皋？”
　　一声响指让他回神。那双纯黑色眼眸中的瞳孔迅速回缩。
　　杨皋下意识地看向声源，一位陌生的美少年漂浮在他身侧。少年容貌精致、身披过大的白袍，浑身上下都十分耀眼——简直就像神话中的天使一样。
　　只见那天使般的少年面露一个俏皮的微笑：“奴隶，看够了吧！”
　　杨皋：“…啊，什……啊？！”
　　“这幅皮囊汝很喜欢吗？”少年流畅得就像在空气中游泳一样飘到了杨皋面前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细节，甚至上手扳住了杨皋的下巴，欣赏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看够了的话，就凑近点…吾会传授汝那些知识。不要有负担。”
　　当两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突然发生了魔幻的效果，周围环境瞬息万变，光彩变化，杨皋感受到了好像有人将自己的大脑劈开了一般的疼痛，许多不属于自己的思想顺着裂缝强行挤进了自己的大脑。
　　胀痛感持续了不知多久，当他终于恢复意识，也理解了许多天使少年想让他知悉的东西。
　　人类研究天文学是为了掌握整个宇宙的结构和在其中运行的法则，但人类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宇宙之外是什么，因为被束缚在宇宙的物理体系下，只有超脱人类之躯，超脱宇宙的规则，才能真正理解万物。
　　宇宙之外，是更多更庞大的多元宇宙，不同的宇宙拥有不同的运行法则，而统一的一点是，每个世界都存在着奇点，奇点是一个宇宙的开端，宇宙之内既存在又不存在一个相对概念，“终点”。
　　“简单来说，就是多重宇宙中有无数个天选之人，也就是世界的主角，他们拥有主角光环、天赋异禀，同时命中注定要经历非人折磨，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嘛，同时呢，世界上也存在一种人，叫天命之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磨炼天选之人使其意志强大，并牵制天选之人，否则天选之人的力量太过逆天，又会破坏世界的平衡……”
　　少年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着杨皋说道：“而汝的任务呢，就是去将天命者吸引到天选者身边，让他们在一起凑得越近、越亲密越好。再直白一点地说，就是要诱导他们陷入爱河。这可是很伟大的使命哦。”
　　杨皋迷迷糊糊地听了半天，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又是谁啊？”
　　“为什么要听吾的话？因为汝是属于吾的奴隶呀。”少年恶意满满地呵呵了一声，“我们可是命定的一对——搭档哦~”
　　杨皋感觉自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无语地看着对面漂浮着的人。
　　“我凭什么要跟你搭档？”
　　“哎呀，你有的选吗？”少年故作惊讶地反问道。杨皋的视线穿过少年的肩头，只看到一片纯白的虚无和一个悬浮的黑洞——他还真的没得选！
　　少年安慰道：“安心啦，等一切都完成了，吾就能将汝送回去了。”
　　“汝想知道吾是谁吗？……嗯，至于临时的称谓的话，不如叫吾主人怎么样？”
　　杨皋毫不动摇地拒绝；“不要。你是个什么中二病加变态吗？”
　　“诶呀，那怎么办？”少年又呵呵了一声，“算了，姑且就叫吾系统吧，吾是属于汝的系统哦。”
　　少年又刻意在杨皋面前打了个响指：“准备好哦，第一个任务要来咯！”
　　那遥远不可及却又庞大到仿佛触手可及的黑洞旋转得越来越快，将一切都吞噬，包括杨皋的意识。
　　纯白的无边空间失去了光，这里陷入沉寂的黑暗，再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微风吹拂下，广阔的草原上一层层的绿浪随之涌动着。天空澄澈湛蓝，太阳也不是那么强烈——这感觉就像做面包时添加了正确比例的材料，烤炉的火候也恰到好处——正是存在于世最完美的搭配！
　　玛蒂尔达放下横挡在眼上的手，做了个深呼吸，感受着清新的空气流通在自己体内，娇嫩小脸上也忍不住绽开笑颜。
　　身着洋裙的女孩将一只手放在嘴旁，高声喊道；“释普！——”
　　风带着她的声音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玛蒂尔达仔细观察着草原上翻滚的绿浪，突然，她注意到了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处非比寻常的涌动。一道白色的小小身影时而显露一瞬，看着就像抵风逆浪的小帆。
　　只有冲得够近了才能看清，原来这是一只还没草高的小羊羔，它风风火火地扑到玛蒂尔达面前，年轻的女孩将它抱起来逗了逗，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拎的篮子里。
　　最近释普变得喜欢窝在草原的一处安静呆着，还总不乐意叼母羊的奶丨头了，玛蒂尔达还担心它是不是生病了，但村里的兽医检查过后又说没什么问题，为了照顾这只小羊羔，她就试着亲自用奶瓶喂释普，当时释普摇头晃脑地犹豫一下，居然真的愿意喝了。自此，玛蒂尔达还发现了小羊羔更多有意思的小脾气——比起生乳，它好像更喜欢加热过的奶水，而且还喜欢吃人类食物，尤其是热乎乎的甜食，譬如玛蒂尔达烤的热吐司和苹果派。
　　杨皋缩在篮子里，正跟飘在天上的所谓“系统”聊着天。
　　“怎么样，奴隶，适应你的新身体了吗？”少年幸灾乐祸地笑问道。
　　杨皋：“……果然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就在不久前，杨皋的灵体被少年塞进了一头小羊羔的躯体里，他的解释是：“阿啦，吾现在没有足够的能力让你魂穿成人，只要你这次顺利完成任务，下一个世界绝对就能是人了。”
　　但杨皋觉得这系统整天飘在空中吊儿郎当的样子，说的话也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诶呀，可是现在这个身体可是最接近天选者的嘛，这不是很方便汝完成任务的吗？”
　　“我信你个鬼哦。”
　　现在的杨皋只是个羔羊，连个手都没有，整天只能“咩咩”叫，这么受限的条件，这天上飘还能无耻地夸自己决策英明。哼，不要脸。
　　唯一能让杨皋觉得欣慰的是能遇到玛蒂尔达，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一年龄的孩子都会下意识地亲近。“莫非我其实是个萝莉控？”他一边就着玛蒂尔达递到面前的奶嘴喝热牛奶一边茫然地想到。
　　等释普喝得差不多了，玛蒂尔达放下奶瓶，又将释普抱起来微幅晃了晃，她看着它逗乐道：“哦，小释普喝饱了吗？”
　　飘在一旁的少年学着少女的腔调调笑道：“小杨皋，饱了吗？~”
　　杨皋觉得自己要是有一张人脸估计两颊都红透了——羞的。
　　这阿飘就是仗着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就欺负他！
　　玛蒂尔达抱着杨皋，她踏着的木制楼梯偶尔发出吱呀声，他们来到阁楼上，那里有玛蒂尔达的寝室，少女感的装饰并不常见，多是些透露着温馨的小物件。杨皋已经来这里许多次了，自然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被少女放在桌子上，安然地趴了下，学着猫的姿势一样收拢自己的蹄到毛茸茸的身下。玛蒂尔达拿起杨皋旁边放置的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她坐在椅子上翻阅了起来，并将里面的内容像讲故事一样对杨皋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尚且稚嫩，清脆中又带着一丝甜美，让杨皋想到自己之前品尝的苹果派……
　　“世上所有物种大可分为四类：人、神、灵、兽……灵，是一切意志的化身，也有种说法叫做‘怨念’，实际上最为深刻的思绪或想法都可称为灵，整个世界中灵无处不在，但一般人不可见，且灵难以成型，多为雾状散布在整个世界……”
　　飘着的少年饶有兴致地观察桌子上的那坨白毛绒，问他道；“喂，汝听懂了吗？”
　　杨皋打了个哈欠：“哈，你说什么？”
　　“控灵者，顾名思义是能够操控灵，控灵者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不灭，因为他们甚至可以通过‘聚灵’的方法将自身保存为灵的状态；控灵者都是天生的特殊体质（天生便吸引灵聚集），不知为何绝大多数‘野兽’都是控灵者。控灵者常拥有这样一项特殊的能力，具有强大的能量，是危险的存在……”
　　“‘野兽’啊，真想见见它们是什么样的。”
　　杨皋迷迷糊糊地问：“嗯？森林里不就有吗？动物园也有…”
　　少年笑弯了眼：“此‘野兽’非彼野兽啊。”
　　玛蒂尔达也念到了这一部分，她继续说道：“‘野兽’，一种兽类，但是拥有类人的形态……啊，这一部分的描述相当少啊，只知道‘野兽’是稀有且神奇的种族。传说‘野兽’擅长邪法巫术，古人视‘野兽’为不详之兆，所以对它们赶尽杀绝。如今‘野兽’已经成为了相当神秘的存在了……”
　　最后，玛蒂尔达发出相似的感慨：“‘野兽’吗…真想见见它们。”
　　杨皋说道：“那不就是……兽人之类的吗？”
　　少年神秘一笑：“可没有那么简单哦。”
　　杨皋撇嘴，这系统就喜欢装逼，他能敏感地感受到对方有好多事都藏着掖着也不告诉他，如今说来也没用。经过两句重复的对那个神秘种族的憧憬，就连杨皋都被感染了，开始想象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种族。
　　玛蒂尔达的这本笔记本是她的老师——一位魔法师，遗留给她的。这位伟大的女魔法师流浪半生，一直在旅行各国，这本书既是一本游记，又是一本珍贵的魔法师手札，里面都是相当有用的魔法经验。
　　不过里面的字句都是用特殊文字书写的，失去了老师的帮助，她每天只能艰难地翻译一点点。玛蒂尔达摩挲着笔记本第一面上的签名，用指腹感受着那凹进去的触感。
　　“老师……”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喃喃细语。
　　当玛蒂尔达走上街头，首先注意到的是满满一车的苹果山。守着苹果山的大叔用白巾包着头，时不时用垂下来的多出的一节白巾擦擦脸上的汗。
　　玛蒂尔达走到摊前，好奇地看着买苹果的大叔：“老板…你是新来这里的人？”
　　大叔说：“啊对…原来卖水果的婆婆最近生病了，我今天替她来。”
　　玛蒂尔达想起那位常常苛责别人的老婆婆，想必她也不会雇佣一个没保证的人。她才放了心：“原来如此，怪不得最近没看到婆婆。说来，这个村子好久都没见新面孔了，看您的衣着，也不像本地人。”
　　“哦！我也不过是到处找工作挣钱。”大叔热情地说道：“小姐，要买些苹果吗，刚摘下树的新鲜得很，又甜又脆。”
　　听到这声称呼，玛蒂尔达惊异又羞涩，通常村里人都喜欢朴实地喊“姑娘”、“孩子”，却是她第一次听别人对自己的尊称。想起了自家喜欢吃苹果的小羊羔，她也露出了开心的笑意：“那就买一些吧，我今晚需要做苹果派呢。”
　　“好嘞。”
　　玛蒂尔达一直是一个人生活。她的父母在她还小时从城镇回村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被残忍杀害了。
　　她也会感到寂寞，从前爸爸妈妈养了一只老猫，在他们逝世后总是独自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世界。这只老猫对玛蒂尔达而言像家里的前辈，有一天她梳着老猫的毛，它表现得意外抗拒，让小玛蒂尔达手足无措，老猫从未关严的门缝间跑走了。
　　空旷的家中漂浮着寂寞的尘埃，玛蒂尔达只是个年幼的女孩，她无所适从。
　　家里的羊今年生下了一只小羊，它脆弱得惹人怜爱，玛蒂尔达常常关注它，站在木栏后看着它用细棍般四条腿颤颤巍巍地跟在母羊身后。
　　玛蒂尔达一天要做很多事，她要照顾农场剩下的一匹马和一群羊，她自己的吃食主要靠一小片农地的菜和之前屯留的谷物。她还需要靠缝缝补补和洗一些东西来挣钱。
　　当她那一天又带着一堆衣服去河边时，发现了晕倒在河岸石滩上的女魔法师，她的血顺着石块间的缝隙流淌。当她终于苏醒，她说感谢玛蒂尔达救了她，玛蒂尔达喜欢坐在床边听养伤的女魔法师讲述关于魔法的奇幻世界还有她的冒险故事，女魔法师主动提出教玛蒂尔达魔法。
　　于是女魔法师就成为了玛蒂尔达尊敬和亲近的老师。
　　直到女魔法师在某一天突然失踪。
　　……
　　玛蒂尔达回过神来，她已经到家了，天色已晚，推开门后，整个房间都是黑黢黢的。唯有来自楼上的暖色光芒泻出，点亮了房间一角。
　　“释普，我回来了！”
　　玛蒂尔达扬起笑容，走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打破寂静。
　　楼上房间里的杨皋咩咩叫了几声以表欢迎。
　　少年透露道：“奴隶，玛蒂尔达带来苹果哦。”
　　杨皋在床上蹦跶了几下，随后跳到地板上，在门口摇着尾巴等女孩推开房门。
　　玛蒂尔达带着烛火下了楼，杨皋紧随其后，看着她熟练地和面。杨皋则在一边啃着玛蒂尔达给他的苹果，一边和少年聊天。
　　“所以，我来了这么久了，怎么都没见所谓的天命之人啊。”
　　少年神秘兮兮地说道：“天命莫强求。该来时就会来的，我们只需要等就好了。”
　　“现在玛蒂尔达才十四岁吧，”这个年龄放在现代也还是个初中学生呢，杨皋唾弃道，“太变态了吧，还要逼人家早恋。”
　　少年不怀好意地笑道：“如果汝想，汝可以等到她成年啊，但是这么多年，汝真的等得及吗？”
　　“嗯……喂，你几岁呀？”杨皋突然问道。
　　“欸、怎么突然问我的年龄？”
　　杨皋：“因为我的感觉告诉我，你的实际年龄肯定和外表年龄严重不符。”三岁小孩一样幼稚。
　　对方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开口道：“诶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好吧~其实就连我都记不清自己的实际年龄了。”他笑了一下。
　　“……哼，我当然猜得出来。”
　　他们的对话终结于玛蒂尔达的苹果派，杨皋对着玛蒂尔达切下来放在盘子里的一小块扑了上去。
　　烛台放在桌子正中央，烛火摇曳不止，一小簇光团下，坐在桌旁的玛蒂尔达幸福地看着另一端的小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