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行》凡尘如水

33、第 33 章 洛雪一面将

　　洛雪一面将打扫用具放回隔间，一面暗自调整状态，努力做出心平气和、神态自若的样子，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走向门口，准备离开。这时，店门突然被推开，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眼前，洛雪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到一旁的书架后面。
　　进来的人是史金珠，她身穿一件淡黄色的长棉衣，围了一条淡黄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纸袋，双颊微红，双眼含笑。
　　“地面这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进门了。”她迟疑着。
　　“欢迎光临。”杨希宁坐在椅子上，微笑道。
　　史金珠径直走到他面前，俏皮的问道：“后天是圣诞节，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我从来不过洋人的节日。”
　　“真的？我没想到。我为你准备了一个圣诞礼物。”史金珠从袋子里取出一条长长的深蓝色围巾，“我自己买线，自己织的，厉害吧？”
　　“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为什么？”史金珠愣愣的盯着杨希宁。
　　“因为你还是个学生。”
　　“谁说学生就不能送人礼物。”
　　“礼尚往来，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所以我不能收你的礼物。”
　　“那你先欠着呀。”史金珠将围巾围在杨希宁的脖子上，“真好看。你就这么围着吧。”
　　杨希宁本来想要取下围巾，可是又打消了念头。“好吧，你的礼物嘛，就从这店里选吧，任意一样东西都可以。”
　　“没诚意，我才不自己选呢。”

　　洛雪手捧一本书，装作看书的样子，可是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里默默念叨，金珠呀金珠，求求你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快点走吧，千万不要看到我，原谅我在这里偷听你们说话。
　　“洛雪！”史金珠突然出现在洛雪身旁，惊讶的叫道。她的声音不大，却把洛雪惊的一激灵。嘘，她急忙示意史金珠不要出声，然后迅速把书放回书架，拉着史金珠匆匆出了店门。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史金珠诧异的问。
　　“你以后不要叫我洛雪。”洛雪回答。
　　“为什么？”
　　“我要改名字。”
　　“改名字？”
　　“对，改名字。”
　　“你要改成什么名字？”
　　“春雪。”
　　“为什么？”
　　“我出生的时候，我娘让我爹给起个名字。当时刚过立春没几天，我爹看到外面下着小雪，地面、屋顶落了一层薄雪，于是给我起名叫落雪。我长大后，看到这个落字会联想起落后、落草为寇，于是干脆自作主张，把草字头去掉。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个洛字还是不好，所以想改成春雪。”
　　“可是改名字可是件大事情，你父母同意吗？还有，你要向老师同学公布吗？”
　　“我还不打算让别人知道，只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不认识我的人问我的名字，你就说我叫春雪，不要告诉他我叫洛雪，好吗？”洛雪很认真的看着史金珠。
　　“太巧了，我也有改名字的想法，我的名字也是我爸爸给起的，我妈说他最喜欢四个字——金银珠宝，他便给我起名叫金珠，很俗气吧？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名字。”
　　“挺好的，很实在，你爸爸一定是个实用主义者。”
　　“可是别人一叫我金珠，我的脑海中，就会出现一头金灿灿的大肥猪。”
　　“不，是金灿灿的珍珠。与众不同的珍珠。”

　　史金珠和洛雪告别，转身离开。洛雪目送着她消失在视线中，然后将目光移向书店紧闭的木门，决定以后再也不踏进里面半步。

　　回学校还是去面馆，洛雪一时就拿不定主意，我干嘛要纠结？又不是白吃，而是用劳动换来的。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洛雪走进面馆，坐在自己常做的位置上，要了一碗鸡蛋打卤面。
　　“校长的葬礼你参加了吗？”
　　“没有。她生病我去看望的时候，她说过死后不会办葬礼，她想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说话的是坐在旁边桌的两位年轻女士，由于面馆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因而她们的谈话，洛雪听得十分清楚。
　　“她既是好校长，又是好老师，为了我们这些当时还不懂事的丫头，付出太多的心血，能够成为她的学生，真是我们的运幸运。”
　　“是啊，每次从学校门前经过，我都要忍不住多瞧几眼。现在学校由她的女儿在管理，听说你也和她一样。很受学生爱戴。”
　　洛雪听了心里一动，她们说的莫不是田校长？
　　“我们是这所学校的第一届毕业生，好几年过去了，现在能够联系的没有几个了。”

　　“钱红月也在这所学校教书，教数学，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是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吗？我记得她的丈夫家里是开当铺的，根本瞧不上她，她又是写情书又是买东西的，费了好大的劲才追到手的。”
　　“谁说不是呢。她嫁过去才一年，她丈夫家里的铺子就倒闭了，还欠了很多债。当时她的孩子才出满月，半年之后她就走了，孩子也不管了。也是够厉害的，考上一所师范学校，毕业后就来这里教书了。我有次在街上遇到她，她对我还爱搭不理的。”
　　“不管怎么说，她能回到母校教书，也算是校长没有白栽培她，只这一点就比我们强多了。”
　　洛雪一面低头吃面，一面默默的听着两人的谈话，直到有人离开她才起身离去。

　　对于即将到来的寒假，几乎所有同学都充满期待，只有洛雪，希望它来得越晚越好。寒假过后，其他同学只要愿意都可以如期返回学校，而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回来。二十五块银元的费用确实不算多，可是谁能为她出这笔钱？父母她是不敢指望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同意她来念书，然后就没有可以指望的人了。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史金珠问道，
　　“冬天就是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季节。”洛雪淡淡的回答。
　　“不是啊，冬天也有冬天的乐趣，冬天可以看见雪花飞舞，可以围着火炉，可以过元旦、春节、元宵节。”
　　“可是冬天过于寒冷，过于吝啬，尤其对于贫穷的人来说，他简直像可怕的恶魔。我喜欢春天，它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它象征着温暖、希望和光明。它就像仁慈的母亲一样，只有赠予没有索取。”

　　“春天确实是个美好的季节，可是四季轮回，没有冬天的冰封雪藏，哪会有春季的万物复苏。”

　　数学课上钱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人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这道题不算简单，但是并没有难倒洛雪，她经过仔细的思考，很快有了思路，在本上工工整整的写出答案。
　　“现在谁能给大家讲一讲，这道题该如何求解。”钱老师问。
　　大家都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目光在她最中意的几个学生的身上扫过。洛雪放下笔，将身体坐正，目光盯着地面，她知道钱老师马上就要发火了。
　　“怎么回事？你们是聋了还是哑了？这么一道小题就把你们都难住了。多动动脑筋，动笔算算，不要只会抄写，等着老师来讲。史金珠，你来说说这道题怎么做？”
　　“老师，我还没有想好。”史金珠站起来说道。
　　她的回答让钱老师既生气又失望。“你根本没有用心去想，你把这道题做出来了再坐下。都愣着干什么？拿笔做。”钱老师一面前后巡视，一面说，“你们都听着，一个女生如果只有漂亮而头脑简单，最终只会沦为花瓶一样的摆设。没人会重视你。所以你们要想过上体面的生活，凭借的不是美貌而是智慧，是聪明的头脑。”
　　就在钱老师对全班同学进行教导之际，洛雪迅速的把答案写在一张纸条上，偷偷的递到史金珠的桌子上。史金珠低头看了几眼，然后跟钱老师说她想出来怎么做了，钱老师让她把答案写在黑板。

　　钱老师盯着黑板上史金珠写出的答案，满意的点点头，赞道：“这道题的解法不止一种，史金珠所用的方法很巧妙。”
　　“老师——”洛雪身后的一名同学站起来，“这道题不是史金珠做出来的。”

　　钱老师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神色变得严峻，用愤怒的眼神看着史金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史金珠站起身，十分平静的回答：“这道题是夏洛雪做出来的，她把答案传给了我。”
　　“什么？你们敢合起伙来欺骗我。”钱老师咆哮道，“出去，都给我出去站着。”
　　“老师，这都是我的错。”洛雪起身向钱老师哀求道，“我出去，让史金珠留下吧。”
　　“不行。”钱老师回答的很干脆。
　　洛雪和史金珠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站在走廊里。
　　“我倒是宁愿待在这，真的，我一上她的课就感觉浑身难受，尤其是看到她那张脸，我就不舒服。”洛雪愤愤的说。
　　史金珠劝道：“别这么说，她是严厉些，不过严师出高徒嘛。她之所以脾气大，可能是因为她也不容易，听说她结婚没多久就被婆家人赶出来了，现在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你听谁说的？”
　　“反正有这么回事。”史金珠沉默了一会儿，既而说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念书？”
　　“当然是学知识啊。”
　　“那你到这里来之前有没有离开过家，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过？”
　　“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经历？你可以不说出来，只要说有没有。”
　　“没有。我一个乡下丫头，哪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在这里求学的经历，就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经历。放完寒假你们还能回来。我可能就不能再来了，你会想我吗？”
　　“是因为学费的原因吗？如果你能交得起学费，你还会继续雪下去吗？”
　　“当然。不过即使我再也回不到这里了，那我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因为我曾经是这里的学生，曾经在这里——”洛雪感到喉头发紧，说不下去，她的眼里泛起泪花。
　　“不要担心。”史金珠安慰道，“学费的事总会解决的，你这么努力，老天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