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行》凡尘如水

29、第 29 章 开始的时候

　　开始的时候，洛雪没办法让自己不害怕，毫无办法。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曾经听过的、看过的鬼魂的故事，一一闪现在脑海中，使她心怦怦直跳，神经高度紧张。后来，她想，为什么偏偏去想那些不存在的妖魔鬼怪来吓唬自己呢？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真实存在的东西，包括课本里所讲的内容，还有身边的老师同学。她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温习曾经学过的知识，假想与老师同学讨论问题，直到渐渐进入梦乡。
　　相比于周六，周日要好过一些。随着天逐渐放亮，恐惧感逐渐消失，而另一种感觉愈发强烈，那就是饥饿。通常洛雪会到离学校最近的店铺喝碗粥，虽然不能吃饱，但总算不那么饿了，之后返回学校，到教室里温习功课，同时等待下午同学们的归来。
　　这个周日，洛雪起来等到天大亮，忍着饥饿坐在教室里，给周清晨写信，写些什么昨晚已经反复斟酌过。

　　“自与君别，已有数月。回首与君同行，恍若昨日。君之智勇、博学。至今难忘！
　　雪今已走出家门，在校求学，两月有余。每日，刻苦读书，以求取得佳绩。雪以君为良师益友，望与君取得联系。
　　静夜多思，心中万千言语，想说与君知。怎奈笔墨有限，难以尽述，盼与君再相见，细述变化。
　　祝君安好。”
　　之所以写得如此含蓄，没有完全表达内心的思念之情，洛雪是有所顾忌的，毕竟分开半年多了，不清楚周清晨心里怎么想，另外，她也不希望给他带来困扰。
　　洛雪拿着写好的信，走到街上的邮筒前，将信投到里面。
　　“同学，请问寻雪书店怎么走？”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长衫的年轻男士走过来问道。
　　“就在前面，一直走就能看到。”洛雪抬手指着前方。
　　“谢谢。”男士很有礼貌的说。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洛雪突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周清晨，就连他的背影也很像。会是他吗？会这么巧吗？如果真的是他，他竟然没有认出自己来。就算自己跟之前有些变化，那他也应该认出自己呀。不会的，不会是他，一定是看错了。洛雪不由自主的跟在男士的后面，看着他进入寻雪书店，然后返回学校。

　　由于好几顿没吃东西，洛雪饿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而从家里返回学校的同学，个个精神饱满，校园也立刻恢复了往日的生气。终于等到食堂开晚饭的时间了，大家像往常一样排好队。
　　“这给的也太少了吧。”一个高个女生低头看着碗里的饭菜，不满的嘟囔着。
　　“少吗？不是和每天一样吗？”胖大妈不动声色的说着。
　　“明明是少了嘛。原来能吃八分饱，现在只能吃半饱的了。”那个女生有些生气。
　　洛雪和其他同学都在心里支持她，却没有人站出来进行声援。

　　胖大妈阴沉着脸，用勺子使劲的磕了一下盆沿，“就你说多！你站在这不动，我还怎么给后面的人打饭。”
　　高个女生瞪了她一眼，无奈的走开。
　　“就你们交的那点钱，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这柴米油盐样样都得花钱，要是让你们像以前那么吃，那学校早晚都得让你们吃黄了，你们也为校长想想。”胖大妈一边打饭一边念叨，“你们到学校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吃饭的？总跟吃一般见识，还能有什么出息，少吃一口饭还能少了一块肉，还能饿死？”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但是所有人都能听清楚，大家默默的吃着饭，没有一个人吭声。

　　虽然胖大妈的话让人心里极不舒服，但是洛雪还是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之后觉得稍稍好受了些，可是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还会饿。不知道明天饭菜的量还会不会减少？人活着如果只需要精神食粮，那该有多好啊。

　　谁都没有想到，第二天的晚饭又有了新的变化。桌子上多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盆，一盆是饭，一盆是菜。
　　胖大妈站在桌后，眉开眼笑的朝着排队的学生喊话：“在打饭之前，我有个事情要跟大家讲一下。考虑到大家现在正是发育的时期，有些人可能需要多吃点。那么，我这里多准备了一点饭菜，给有需要的人。但是，大家也知道，米面粮油都是需要花钱的，也不赚大家钱，只要收点成本就可以，一大勺饭一大勺菜，只要六个铜板，真的很划算，在外面是买不到的。我这可都是为你们着想。”
　　或许是真觉得很划算，又或许是不在乎那点钱，很快就有不少人掏钱购买额外的饭菜。胖大妈把钱装进口袋，脸上乐得开了花。洛雪对她见钱眼开的样子简直厌恶透顶，连碗里仅有的一点饭菜都感觉变了味道，难以下咽。她心想，怎么能这么庸俗，这么虚伪，就算饿肚子，就算有钱，我也绝不会掏钱给她。

　　课间，史金珠手里挥舞着报纸，极度兴奋的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马上有人问：“什么好消息？”
　　“我的文章发表了，就在这报纸上。”史金珠回答。
　　大家立刻聚拢过来。
　　“真的？什么文章？”
　　“我猜肯定是关于绅士老板的。”
　　有人抢过报纸，迅速的看了一下，问道：“是不是这篇‘寻雪书店’是你写的？”
　　旁边人道：“寻雪书店，作者珠儿。一定是这篇文章。”
　　大家争抢着来看，等他们看完，洛雪拿过报纸，埋头仔细的欣赏。
　　“是不是还得有稿费？拿出来请客，怎样？”
　　“没问题，中午请大家吃五香花生。”史金珠爽快的答应。

　　“你的文章写的真好。”私下里洛雪对史金珠说。
　　“其实，你的文笔也很好，你写的文章有好几次被当成范文呢，你也可以试着写点什么，说不定也能发表呢。”史金珠说。
　　“算了吧，我可写不好。”
　　“要想文章写得好，读书不可少。明天我从家里拿几本书给你，只要你多读多写，一定能写出好文章。若是被报纸采纳了，还有稿费哟。那些文章写得极好的人，不但可以用赚得的稿费养家糊口，还能获得很高的声望。”
　　“听你这么一说，我可真是有点动心了。”洛雪心底升起一丝期盼，“我现在又有新的目标，那就是写文章，挣稿费。如果真的能够得偿所愿，那我一定要买点什么送给你。”
　　“好啊，我等着。”
　　当第二天史金珠把三本书放到洛雪书桌上时，洛雪像看到宝贝一样双眼放出光芒。
　　“一本诗集，一本散文，一本小说，你先看着，看完我再给你换新的。”史金珠说。
　　“太好了。”洛雪非常开心，闻着淡淡的书墨香气，摩挲着整洁的书皮，爱不释手，心想，有这些书的陪伴，周末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寂寞可怕了。

　　几天下来，所有吃晚饭的同学当中，只有洛雪一个人从未掏钱买过额外提供的饭菜。这自然招致胖大妈对她的另眼相待。
　　“没有钱就不要到学校来念书。”胖大妈在洛雪身旁走过来走过去。“还不如趁着年轻多挣点钱，免得在这里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年轻的女孩子挣钱的门路还是很多的，要是不晓得，我可以教你呀。”
　　洛雪低头吃着饭。知道她指桑骂槐的说自己，本来不想理，但这些话太难听，简直要把肺子气炸，实在忍无可忍，腾地站起来。
　　“一分钱舍不得花怎么了？我们都是交过伙食费的，为什么还让我们花钱？”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脸色煞白，“请问校长有允许你这么做吗？”
　　胖大妈没有料到，洛雪看上去老实巴交，竟敢反唇相讥，稍稍愣神，继而凶神恶煞般指着洛雪，“你——你——没规矩的丫头！我又没指名道姓的说你，你发什么疯。就你交的那点钱顶个屁用，自从我来了，给咱们学校节省了多少开支，校长见到我说话都得和和气气的。你这个小丫头，没大没小，要不是看在校长的面子上，我非得过去抽你两个嘴巴。”
　　一不做二不休，洛雪抓起桌上的筷子，朝着胖大妈的脸狠甩过去，“好啊，我今天就疯了，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旁边的同学见大事不妙，急忙把洛雪拽出食堂。胖大妈在里面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她朝一旁的瘦大婶使个眼色，瘦大婶急忙跑出去，追上洛雪，好言相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脾气，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不要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她那个人能说会道的，校长很信任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可没少在校长面前说你们这些孩子的好话。过去拉倒，明天就跟啥事没有似的，好吧。听婶劝，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大婶走后，洛雪稍微冷静下来，没想到自己竟然和食堂女工跟吵起来，真是丢死人。
　　如果史金珠知道了，她会说我太敏感，没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脾气，应当坐下来好好沟通，而她心里不会相信那个胖女人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她一直认为她是和蔼的，温柔的。
　　如果校长和老师知道了，她们会去向那个胖女人了解情况，而她会颠倒是非，装出受欺负、受委屈的模样，博得她们的同情，最终让她们认为我没有教养。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因为我是贫穷的、弱小的、卑微的、被轻视的。
　　我不后悔，洛雪心想，就算受到所有人的鄙视嘲笑，我也绝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并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忍无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