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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生出了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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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来居位置偏僻,鲜有客人光临,封文隐去的时候,大堂内只有寥寥几人。封文隐将供状塞入信函,递给路边乞丐,拿出一袋碎银作为犒劳,自己却没有下车,亲眼瞧着信函落入店小二之手,才催促车夫离去。
上辈子他卒于鸾凤宫,身体葬身火海,魂魄却留存于世。他不知在京城徘徊了多少日,亲眼看着雄威军攻破城门,看着皇城同鸾凤宫一样,亦化作了灰烬。正是那时,封文隐看清了广来居的庐山真面。
马车缓行,将封文隐送回了官署。封文隐刚下马车,赤羽便拎来了一人,“驸马爷,殿下说了,这人交由您来处置。”
封文隐低头一看,赤羽捆着的人竟然是张肃之,心下一惊,面色如常道:“他犯了什么罪?”
“这人自作聪明,竟敢拿着二十万两白银去贿赂殿下,惹得殿下大发雷霆,把这笔钱全部充入了国库。”赤羽对着封文隐抱拳作揖,“驸马爷,属下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赤羽走后,封文隐驻足良久,才想起审问张肃之。张肃之这算自投罗网,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痛哭流涕地承认了罪行。封文隐差人把他押入牢狱,刚刚理清的思绪又成了一团乱麻。
柳明意把钱充进了国库?
这在封文隐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人爱财如命,敛财手段无穷无尽,只有挥霍国库的份,从不会填补捅出的窟窿,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把二十万两白银悉数充了公。
难道说……柳明意整顿官场,不是为了敛财?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封文隐心中有疑,转头去了趟户部,亲眼瞧见公主府的人抬来一箱箱白银,又怔在了原地。
他脑子一热,似乎办错了事情。可供状已经落入庄王手里,封文隐冥思苦想,直到太阳落了山,都没想出弥补之策。
宫门即将下钥,封文隐离开官署,神思恍惚地回到公主府,竟然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紫极殿。
封文隐少有主动过来的时候,南星喜出望外,“驸马爷,您怎么过来了?”
紫极殿内烛火熹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封文隐问道:“殿下呢?”
“殿下……”南星很想说出实情,但考虑到自己的小命,还是遵循了主子的吩咐,“殿下出去了,大概明早才能回来。”
“殿下去了何处?”封文隐露出了少见的急色,随即轻咳一声,像是给自己找补,“张肃之一案,有些细微之处,尚需殿下定夺。”
“殿下说了,此事既然交由驸马处置,便不再需要过问于她。”南星不擅长撒谎,封文隐目光炽烈,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南星只能找了个借口,匆匆逃回了紫极殿。
紫极殿内,柳明意躲在窗牗旁,借着落日余晖,暗中瞄着封文隐的侧影。
不论何时,封文隐永远身姿挺拔,绯服耀眼,衬得他的肤色愈加白皙。他像是一块无暇的璞玉,余晖落下,又给这块璞玉镶了层金边。
柳明意在想,她是不是跟原主一样,也被这副皮囊蛊惑了心智,如若不然,为何只是瞧上一眼,她的心弦便拨出了乐音。
柳明意连连摇头,甩掉乱七八糟的念头,再度睁眼时,封文隐已经离去。
“殿下,驸马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您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呢?”难得封文隐主动一次,柳明意偏偏选择避而不见,南星虽然知道她的顾虑,却还是觉得可惜。
“有些事情,无需多言,等到明日,他自会明白的。”柳明意故作高深地说了一通,没把内心的担忧尽数坦白。封文隐回来得急,看那阵势,像是要来质问柳明意一般。这人狠起来,可是敢跟原主同归于尽的。常山不再柳明意身边,她不敢赌,还是决定先躲起来。
常山已经去了京郊,等到明日,她跟襄忠侯划清界线,误会也就不攻自破了。
封文隐回到曲湘苑,魂魄仿佛脱离了身体,一时间不知所措。就算他找到柳明意,又能说什么呢?承认自己背叛了她,然后跟上一世一样,接受漫无止境的刑罚?
封文隐不敢想,却破天荒的,对柳明意生出了愧疚之情。
一夜辗转难眠,翌日,封文隐顶着黑眼圈,在去官署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襄忠侯倒了?怎么可能?你别胡说,当心你的脑袋!”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乱说?我二哥一家都住在桂树村,昨晚亲眼瞧见,公主府的卫队围住了金碧阁,把那管事的拖了出来,还没上刑呢,那人就把襄忠侯给供出来了!”
“那又如何?襄忠侯跟长公主是一头的,长公主怎么可能降罪于他?”
“你要是不信,就去侯府外头看看,一帮骑兵在那儿围着呢!那襄忠侯啊,已经镣铐加身,被带往皇城咯!”
马车驶入弯道,人声隐入喧嚣,方才的话却在耳畔回响,久久不能散去。等封文隐回过神来,马车已经驶入了官署。
本该是早朝的时候,百官却齐聚于此,人声鼎沸,个个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有那眼尖的,瞧见封文隐站在门口,立马凑了过来,“驸马爷,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把襄忠侯给抓起来了?”
这一声驸马爷叫得极为响亮,人群蜂拥而至,幸亏赤羽动作快,眨眼的功夫,便把封文隐拽了出来。
“殿下在何处?”封文隐想要见到柳明意,迫切之心比起昨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赤羽抱拳回答:“回禀驸马,殿下在户部。”
话音刚落,封文隐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户部外头,人头攒动,有跪着哭天喊地的,也有往里头横冲直撞,被赤羽用矛拦下来的,场面乱作了一团。封文隐没有犹豫,直接走了过去,还未说明来意,赤羽便给他放了行。
院墙之内,求饶声不绝于耳。踏跺之上,柳明意正襟危坐,面上瞧不出喜怒,目光如刀锋般凌厉,毫不掩饰地投向跪着的众人。
“诸位可真是风光,一晚上的功夫,便能在金碧阁豪掷万两黄金,可本宫记得,诸位的俸禄,一年也不过百余两,那这黄金万两……是打哪儿来的?”
底下的人战战兢兢,浑身抖成了筛糠,有那胆子小的,直接吓尿了裤子,却无一人敢先开这个口。
“拿过来。”柳明意摊开手心,南星立马呈上了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柳明意把底部对着众人,让他们看清襄忠侯三个大字。
“这是襄忠侯的印章,诸位替他办事,不可能不认识吧?”柳明意挺直腰板,撑足了气势,“金碧阁内,贩卖人口之事证据确凿,襄忠侯对此供认不讳。诸位身为朝廷命官,不顾律法禁令,进入烟花之地嫖赌,还不认罪伏法?”
这帮人被抓了个现行,本以为柳明意会顾及襄忠侯,将此事不了了之。哪知道,柳明意居然动了真格,把矛头直接对准了襄忠侯。没了靠山,众人只能低头认错,乖乖吐露罪行。
“常山,带人去搜他们的家,将赃款记录在册,全部充入国库。”
常山领命出发,柳明意被求饶之声吵得耳朵疼,让人把他们带了下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手还未放下来,突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封文隐,差点闪到了腰。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柳明意轻咳一声,状似随意地理了理衣冠,封文隐却迟迟没有回话。
原主向来注重自己的仪态,从不会这般不顾形象,柳明意正想给自己找补,却见封文隐走了过来,“殿下处置了襄忠侯,可是少了一大臂力。”
这话在柳明意的预料之内,她应答如流,“尸位素餐之人,也能算是臂力吗?”
封文隐一怔。的确,襄忠侯手下的人跟他处置的那批官吏一样,从来都是只拿俸禄,不干正事,甚至会借着职位的便利,从中捞取油水。沉疴已久,柳明意此番大动干戈,当是拔除了他们的根基。
“殿下,臣……”封文隐心里头泛起了涟漪,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和盘托出,“臣犯下了一件错事。”
柳明意正玩着指甲,突然动作一顿,“哦?说来听听。”
“臣去了一趟广来居。”封文隐毫无保留地道出了昨日之事,但对于广来居的背景,他却说是从坊间偶然得知。
柳明意似乎早有预料,神色淡然,“本宫知道。”
“殿下知道?”封文隐惊诧。
“你去见刘侍郎之前,有人想要给他下毒,被赤羽拦了下来。刘侍郎被吓得魂飞魄散,口无遮拦地说了些胡话,其中就包括瑰奇阁的秘密。”监视一事,柳明意选择避而不谈,随口编了个理由,“那地底下的东西,本宫已派人替换成了白纸,驸马不必有所顾虑。”
封文隐久久注视着柳明意,后者却没有继续言语,封文隐纳了闷,“殿下不追究臣的过错?”
“当然要追究!”柳明意装得张牙舞爪,盛气凌人,“让本宫想想,罚你什么好呢?”
恐惧感席卷而来。封文隐浑身微颤,目光渐渐变得呆滞,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易碎的瓷瓶。
柳明意瞧出了不对,不敢再吓唬他了,口风一变,“罚你从今日开始,暂任户部侍郎一职,直至本宫找到合适的人选。”
户部侍郎,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官职,且能担此重任的,起码得在官场中浮沉过十年。
柳明意自然有她的考量。一者,此番肃清朝堂,裁了大半的官员,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二者,封文隐近来功绩卓著,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若说他担不起这一职位,恐怕也没人能够胜任了。
封文隐怔神半晌,居然没有开口拒绝,而是朝着柳明意深深作揖,“臣,领旨谢恩。”
见他答应了,柳明意抱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封文隐,“这里头装的,便是瑰奇阁地下的秘密。驸马若是对本宫的身世有疑,可以打开看看。”
少女目光灼灼,毫无畏惧。
封文隐神色一怔,随即嘴角微扬,如释重负般地说了一声,“烧了它吧。”
柳明意回以笑容。
火星翻飞,红木漆的盒子渐渐变得黝黑,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最终化作了一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