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说服 “你 ...
-
“你就这么想投稿吗?”袁老师整理着工作台漫不经心的问林桥。她天天写教案、备课都快忙死了,谁有闲心为了林桥跑一趟邮局啊。
“不是您说的吗?我妈妈开完家长会之后就一直在夸您呢,说都是您教育的好,我才能写出来这么好的作文,还能被您夸。她说您说的我说不定都可以投稿了,没有四年级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作文。”
林桥捏着衣角害羞地看向袁老师。
袁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没想到从林妈到林桥都这么听不明白话外之音。
事到如今,她也不能说自己当时是在嘲讽且警告林妈,让林桥安分一点。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袁老师充满不耐烦的朝林桥挥了挥手。
“那您先看看,我下周再来问您。”
袁老师刚刚打开保温杯喝口水,一口温水堵在嗓子,喷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林桥事了拂衣去,悄悄带上门。
12月,林桥拿着一篇新的稿子如约而至。袁老师以为林桥的一时兴起,过一会儿就会忘记。架不住林桥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办公室问。
问到最后,办公室其他老师都问袁老师:“你们班林桥写的什么啊,真能投稿吗?”
问的袁老师哑口无言,只能拿出林桥的第一篇文章,当时她随手放进抽屉里,一个月了也没有仔细看过。
这一看,还真看进去了。林桥第一篇写的主题是“扶不扶”,2007年是要不要扶老人这件事开始发酵的时候,虽然还没有像后面几年引发那么多讨论。但是已经有几起新闻被报道了,林桥刚好写到这个话题。
其实并不是刚好,林桥知道第一篇稿子决定了袁老师的看法,她做了万全的准备。
2007年,距离林桥家里有电脑还有两年之遥。林桥也是在看到林爸放的新闻联播里的报道才想起来这件事。
“扶不扶”引发大范围讨论是2010年之后的事情了,她没想到三年前就开始有类似的报道了,她灵机一动以小学生的视角写了一篇“小学生目睹青年见义勇为反被讹诈”的作文,当然最终都是一场误会,合家欢式大结局。
她知道肯定会引起袁老师的兴趣,但是没想到这篇稿子能这么顺利的发表。
直到袁老师让她站上讲台领取印着自己名字的报纸时还在发愣。
原来只要做了,一切就会开始顺利,只要肯开始做。
也许是她后来遇到太多,就算努力也无力改变的事情,她已经不记得还有这种时候:只要你愿意做,尝试去努力,事情总会给你回报。
她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林桥心想。可是也是这么浅薄,像一头汲汲营营的驴子,她面前必须有只萝卜,哪怕就吊在前面,舔不到她也甘之如饴。
可是如果她看不到任何萝卜,下一秒就会放弃。
她以为成年人都是这样的,偶尔打鸡血,持续性放弃。
大学的时候想要学吉他,省吃俭用两个月,攒钱买了一把几百块的便宜吉他,狠狠心买了大学城几百块的吉他课程。学了两节课,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大学开始,她所有的阅读、学习习惯都随着一种十八岁带来的特殊解放而丢弃。
可是她身边依然有几个好朋友始终坚持学习,她的闺蜜四年里无数次哭着给她打电话,可是哭完她依然咬着牙学习,林桥安慰完她依然沉浸在感情、电视剧、电影和综艺里无法自拔。
后来她高中时代最好的男性朋友去了最高学府读博士,他跟她说:你不该在小城市里,虽然现在也有很多人羡慕你,但我知道你是更好的人,你理应得到更好的一切。
林桥听到的时候心绪复杂,很残酷的是,她远远没有朋友想的那么好。
手里的二十元钱却是明证:就算是二十几岁的她依然是浅薄而愚蠢的。
袁老师见她发愣,温柔地拍了拍林桥的肩膀,笑着跟她说“怎么啦,开心傻了?这二十元钱是你的稿费,想好怎么花了吗。”
林桥回过神来,却被袁老师亲切和蔼的态度吓了一跳。她小学时代从来没受过任何老师的好态度,一直是边缘隐形人物,想到这儿,她抬起头看向袁老师,“老师,谢谢您给我寄稿件,咱俩一人一半吧。”
袁老师笑的前仰后合,旁边坐着的班主任也笑开了花儿。“你们袁老师不稀罕你这十块钱,你这稿件也没白投啊,你们袁老师作为指导老师也写上去了。”
袁老师脸上微微发红,这段老师调侃的可不是林桥,而是她。她也是抱着试一试,不吃亏的心态跑了趟邮局,反正下班路过邮局,顺手的事情。
她只是烦了林桥天天来找她,没想到,林桥真的这么幸运,出版社回信说要借着新闻做一期关于讨论社会诚信的专题。
林桥的稿件寄过去的时候,出版社刚发出去一篇征文稿。正好撞口子上了。
袁老师不得不感叹林桥的幸运。
林桥捏着二十块钱,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卖店,店里实在说不上干净,货架上也杂乱不堪,用几张小桌子分开区域,每张桌子上摊放着各色商品。就这么一家小破店,到她工作的时候还屹立在小学门口。这一次,她没再看向辣条和奶糖,而是拿起一本字帖,正要去结账的时候却放下。
“妈,给我五块钱。”进门的林桥朝着林妈喊道。
“要钱干嘛,我没有,找你爸要去。”
自从上次林梦被打一顿,反抗失败后,家里就再次回到从前那种微妙的家庭氛围。
林妈在厨房收拾东西,眼睛都没抬一下,轻飘飘的指使林桥去找林爸要钱。
林桥沉默一瞬,没有说话,抬脚向客厅走去。
“爸,给我五块钱。”
林爸的眼睛一大一小,向上翻眼皮的时候像极了蛇类动物,不用分辨都可以看得清楚冷漠的态度。
“又要钱,要钱干嘛。”林爸瘫倒在沙发上,肥肉像沙发挤出的褶皱,溢出沙发边缘。
“老师让买字帖。”林桥一个字也多说不出来。
“天天就知道花钱,养个你不知道有什么用。”
林桥左耳进,右耳出。比这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很多遍,初二那年林爸林妈离婚,林桥坐在法院调节庭听着林爸拿出自己手写的小账本一笔一笔地念林桥某月某天给他要了几块钱时,无法向被人要钱的难堪感铺满了林桥的一生。
林桥又能怎么办呢,她甚至想过为什么都重生了,还不能给她一对普通的父母,不需要多有钱,普普通通就可以。
然而这不是林桥能选择的,一如她的出生,她从开始就没有选择权。
林爸其人,出生时作为最小的儿子,受尽林桥爷爷的宠爱,十几岁去当兵,回到县城承包炼油厂,二十多岁,志得意满。和林妈自由恋爱后结婚,从此流连花丛,ktv常客,身边还要带个小秘。
如果就是这样的话,几乎也就是县城一些小老板的平常生活。然而林爸年轻时似乎觉得天老二,他老大。
他酒驾,第一次骑摩托,第二次开车摔到沟里,到了第三次,可能老天也看不过眼,送他进了icu。听林妈说她签了一张又一张病重告知书。
不知道算幸运还是不幸,林爸活下来了,代价是右手和右腿都废了。
从九十年代月入过万的厂长,到一个月领两三千块的病退人员,不过短短六七年。
林爸振作不起来似乎也是人之常情,从此只能在沙发上辗转于电视剧和新闻联播之间。
男女关系像弹簧,你弱她强。林爸终于没有外遇了,但他也没放下喝酒,他的郁郁不得志全都放在了酒里,和日益见长暴戾的脾气里。
与此同时,林妈也陷入了爱情,和一个有妇之夫。
想到这儿,林桥麻木的接过林爸的五块钱,转过头去餐桌上写作业。
林桥写作业时很认真,她无力改变的事情太多,如果有什么是她有能力改变的,再浪费这一次机会,就是真的傻子了。
林桥不想再当一个傻子了,她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先从练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