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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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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寺有个喜欢往我身边凑还赶都赶不走的小和尚,我早就知道他是之霖了。我当初喜欢之霖并不全是意气用事,也下了几分功夫,认出他来对我来说,不难。
我开始以为他是来救我的,一个月过了大半之后我发现他变成小和尚另有目的。
此时,地宫一片明亮,我不知道他是瞧不起我,还是无所顾忌。总之,他显然也把我当成了芳心魔尊。其实,之前他言谈间总是带着一些契机,我开始以为是因为他把我当做了什么珍视故人的替身。芳心魔尊的事情一出,我才明白,他是真的觉得我是他故人。我甚至觉得,如果我真的是芳心魔尊,我一定能把他认出来。
从遇到小和尚时,我就开始猜测他的身份。我的选项不多,他的身份无非只有三个——女扮男装的洛河天尊,其实没有飞升上界的佛子,或者卢岚魔尊口中的“青阳”。
他试探我,我却再没法子进一步猜测他是谁,于是他大概也没发现我早就破了他的乔装,毕竟“何青沐”在他心中估计只是芳心魔尊的一层假皮。
值得伤心的事情太多,他这一出我早就不伤心了。
这地洞黑漆漆,他好歹是个修士,不会连点个火的办法都没有,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也不是想藏什么,他还是在试探我。
之霖走惯了风月里弯弯绕绕的脸上露出了合适的颓丧,他那样子望了我一会儿,纵容地笑了笑,说:“我现在还是分不出,你对过去到底记得多少。”
之前和他说我寿数不多并不是假话,我不想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直接摊牌:“我不是芳心魔尊,但我不傻,也不健忘。我十六岁第一次遇到你,你来我宗门做客。之后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你说我对你是特殊的存在,你说你来到我宗门就是为了我,你说你对我没有任何‘龌龊’心思,你说你当我此生至交。”
我看着他,又说:“后来你扮成小和尚进了光明寺,你还说我和画像上的芳心魔尊很像。你带我到这里,你说你心悦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芳心魔尊,只是何青沐呢?”
之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些怜悯,他倒像个正经的佛修了。
他说:“芳心魔尊的真名,就是何青沐啊。”
这大抵不是什么巧合,但我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之霖又说:“我飞升上界之后没有想过你。有一日……你我的之间的因果线断了,我就舍弃真身下界了。我以为你魂飞魄散不入轮回,否则因果怎么也不会灭失。可我又看到你了,我其实不知道你是不是芳心魔尊,万一你是呢?”
他说出“飞升”和“因果”,便是已经亮明了身份,现在想想当初他藏在一群和尚中总是为我辩白几句,能辩白的部分似乎也只与佛子有关,后事他似乎并不尽知。
他是当年的佛子,飞升后为了芳心魔尊舍弃一切下界的真佛。
之霖这次似乎不是和我说话了,他对着大大小小的雕像与画作低语:“我也不知道,我是想忘了你,还是想找到你。我不知道我来干什么。”
之霖的脸蛋漂亮,又惯会做哀伤的神情。灯火辉煌中,他眼泪要落不落的样子让他一众小情人看到心一定都碎了。
他说:“我想你了。”
我无动于衷,他挂着泪珠展颜一笑。
“你对他也好奇吧,阿沐。我来给你讲一讲我和芳心的故事吧。”
横竖我也出不去,点了点头往椅背一靠,示意之霖加了盘茶点,我就听起了故事。
之霖说,芳心魔尊是个很随性的人。
怎么算随性呢?要取道号,手边看着一本书,随便拿了入眼的两个字就取了;要找道侣,也是一眼看到了那一个人,就不管不顾地开始追求。
芳心魔尊追人没什么花招,不过投其所好,然后一心一意对他好。芳心魔尊为了追之霖,为光明寺推演了三部法典,还改编了光明寺的基础心经。芳心魔尊会炼器,光明寺四大镇寺之宝之一也是他的手笔。
之霖说,芳心做这些他无动于衷,事情坏在芳心在之霖历劫的时候,以己身替他落入了虚渊。芳心魔尊留下一句话——“佛主心中不要有负累,我承这个因果,只为佛主同我合道三年,其余并不强求。”
芳心魔尊出来之后,之霖当然没有动容,还有点儿生气。芳心魔尊这么做是让之霖少受了很多罪,可是芳心这样把佛子历劫的机会抢走,近乎逼迫之霖他双修合道,之霖心中其实是有些怨气的。
其实之霖找个其他办法历劫也不是不行,但大概被抢了劫数之霖还是有点儿生气,且与芳心魔尊双休是最快地理清两人功德因果乱线的方法,之霖就同意了。
故事到这里情节脉络已经明了,之霖心已乱,再往后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之霖叹气,道:“那三年中发生了不少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最重要的应该就是中间这三年,之霖此时不详述,我觉得他大概只是有些不想说。
之霖似乎是参透了我这一瞬间的想法,多解释了一句:“三年后,他说他不想误我大道,强行取走了我那三年的记忆。之后他把我们双修时住过的地方沉入了地下,魔尊也不做,整个人都消失了。”
之霖看着我咽下了茶点,又体贴递水帮我把有些腻人的糕点顺了下去。我手中茶杯一落,之霖又看向我眼中,眼里没了要落不落的泪,嘴上挂着似弯不弯的笑。
之霖说:“我等了他三百年,然后飞升了。”
这三百年在光明寺众僧的口中被隐去不谈,大概因为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们说芳心魔尊祸害了光明寺的理由大概也在于此,不用之霖细说,我都能想到这三百年里佛子是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领导光明寺走向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的。
一个不怎么管事还时常捣乱的佛子因为芳心魔尊硬生生在这一界留了三百年,怪不得光明寺对我说着报恩之言行着报仇之实。
之霖也没再怎么说他当初怎么喜欢芳心,如今又怎么喜欢我,他只是环顾了一下地宫,直接略过了抒情的部分。
“我和芳心之间的因果一直都在,他想要斩断,但是被我制住了。那之后他消失,我们之间的因果一直都在,我知道他还活着,只是不想见我。他想让我飞升,我却花了三百年的时间确认——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最开始,我们争吵时,我说他少年心性不识爱恨,他反唇相讥,说我一个和尚懂个什么。在因果断绝之后我下界重修了欢喜禅。场场爱恨之后,我觉得我还是只喜欢他。”
之霖望着我的眼,声音却清淡,之霖说:“是他太无情罢了。”
故事听到这里,我有点儿不甘心,虽然我此时一心属意我的阿玉,对之霖这个人到底也放下了,但莫名被按上芳心魔尊的身份我到底还是有怨气的,我问之霖:“那我呢?你这样对我,就是为了报复芳心魔尊吗?因为我可能是他?”
之霖过来,手覆上了我脸颊,因为魔尊的原因,我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之霖就笑了,笑声低沉且短促,没由来让我心中一惊。我觉得,之霖这个故事里还漏掉了不少关键的东西。
此时之霖倒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他说:“我只是怕,你不再牵情于我,我却仍只为你动情。”
他看着我,又说:“毕竟阿沐你依旧是少年心性。”
我被他气笑了,我遇到他时正少年年纪,一颗心任他揉扁捏圆,原来还该怪我少年心性?
我和之霖在地洞里窝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之霖终于把我放出去,还贴心地给了我两个集灵的卷轴。他说是放我自由,其实人还跟在我身后,甚至没有掩饰一下他那条光华灿烂的腰带。我往家里走的这几天里,每到正午总会被他的腰带闪出几点泪花。
阿玉从不在家里搞防御,一是因为他总和我在一处,有他便是最好的防御,二也是因为我修为被封,阿玉担心防御会误伤到我。
我走进我和阿玉合居的小楼,楼中几个房间都与我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倒是楼外放修真小报的竹篮里满满当当,有几家小报还出了特刊。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版头写了一行大字“灵韵仙人与卢岚魔尊决战魔宫”。
我又看了看左边的小标题,几行注释大体说灵韵仙人日前于山河殿重创陌川天尊,点石成兵,以一己之力逼着天尊自废修为,并起誓以凡躯重入轮回。
我翻了几份小报,他们都说灵韵仙人此举可能是因为他入魔了。
再往前看,灵韵仙人还只身一人往光明寺胡闹了一番,损毁了光明寺四大镇寺之宝,一把火烧干净了人家的藏经楼,据说灵韵仙人走的时候还放了狠话,此刻时间紧迫,他日必当回归,废掉光明寺所有弟子修为。
光明寺千年传承毁于一旦,虽然无人殒命,但据说主持的袈裟宽松了好几圈,且有三分之一的基础弟子直接还俗,其中还有几个一时想不开转成魔修欢喜禅。
我仔细翻了翻这几版消息,发现有一版素来以花边消息出名的小报还提到,灵韵仙人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小和尚。这家小报是法修那边的报纸,只知道灵韵仙人在魔修大阵启动之后找了个魔修道侣,对我的身份背景一概不知。这篇文章在其后就小和尚,灵韵仙人还有灵韵仙人名不见经传的道侣之间的三角关系写了整整正反五页纸,情节清晰奇诡使人如临其境,看完之后我恍惚都觉得这场三角爱恨是真实发生过……才怪的呢。
光明寺的小和尚我都见过,除了之霖假扮的那个面容都基本歪瓜裂枣,阿玉就是真的疯了也不可能喜欢上其中任何一个。我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慌张,我倒是不觉得阿玉会喜欢上那群叽叽喳喳小和尚中任何一个,但是看着那个时间节点,我很担心这个小和尚是阿玉心上石化形而成的。
在我出门遇到之霖之前,阿玉就和之霖打了一架,虽然之霖没有直接告诉我,但阿玉那么宝贝那块石头,都有时间打架,怎么可能没时间把石头抢回去。
万一阿玉精诚所至,真的想办法让他的心上石化形了呢?
石头嘛,一不小心化错了形,没有头发也很正常。
我回忆了一下阿玉的心上石,说实话,那块石头还是挺光滑可爱的。
思及此,我摔了一份小报,又摔了一份小报。放我自由的之霖体贴地递了一对火石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把摔了的小报捡了起来,也不理他,径自上了楼,往小窗台那里一靠,准备化身规规矩矩的望夫石。
这个小楼最开始是没有小窗台的,这个小楼最开始其实基本什么都没有,唯一不那么冷情的可能就是阿玉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有那些大概还是因为有些天材地宝娇气地必须用瓶瓶罐罐装敛。
这个小窗台是我嫌烦闷让阿玉开的,楼下乘小报的竹篮也是我想多知道些消息,拉着阿玉悄悄和凡人学之后一起编的。订购小报的法诀是阿玉示范后让我用集灵卷轴试了好几次学会的,我身后的大床是阿玉替我铺过好几次的,而阿玉屋里的床,我也悄悄去染指过几回。
这个小窗台,阿玉在家的时候我也站过几回小窗台,大概是我心有不满还是会乱发脾气,阿玉他不懂人情,在我生闷气站几天之后才发觉我需要吃东西,于是会端来一碗糊了一半白水煮面,或者几颗药渣味道的辟谷丹。
我看着窗台外头,心里却觉得一回头就会有个或坐或立的阿玉。可实际上,我一回头只会有个言笑晏晏的之霖。
说起来,空寂道友不是没有参观过我家的小楼,对我家的桌椅板凳他曾当着我和阿玉的面胡乱地赞扬过。
可是我的阿玉不在了。
他大概是带着他的石头小和尚征服修真界去了。
当然了,光从他的做法来看,阿玉做这些也有可能是想为我出口恶气,但他就算是石头脑袋,也该明白我从没想过要他做这些,我只是想要他陪着我,这就足够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鼻尖闻到一股食物的馨香,这么好吃的东西肯定不会是阿玉做的。
这样一想,我怔怔要落下泪来。
之霖开口了,他打趣我:“怎么饿哭了都不说话?”
此时我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无可奈何之下我接过碗闷头就吃。我吃相一定很不好,我一边吃,之霖就在一边轻轻地笑。
若是早上几十年,大概此时此景就是我毕生所求了——四时闲来无事,无惧大道空茫,还有我喜欢的人在我身边,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