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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洲岚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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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殿的台阶共一百一十又九级,我怀疑只有造大殿的人和我自己认真数过。
我和易水谈到这点时,她掩着唇笑,只说我无聊。我无聊,她也无聊,芳心死后她像是失去了此前的雄心壮志,原先的计划都不管顾了,赌咒发誓要先把芳心存在的痕迹都抹掉。
我问她,你恨芳心什么?她歪着头,说不出具体的点来,最后指头点着下唇回我,她只恨有人抢了她的位置,她恨有人会威胁到她,若说芳心这个人有什么特质招她讨厌,倒算是假话。她原话,“什么芳心苦心红心烂心,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我只是忍不了有个男人压我一头,还不屑与我做对手。”
易水是靠一柄剑杀上魔尊的位置的,可是她容貌娇美,早年总是有人见天给她的故事里加上几位被吸干了精气的裙下之臣。那些不堪的流言会把芳心也编排进去,易水每每听到,总要提着剑把传事儿的人杀一茬,好容易杀安稳了,芳心却又回来,把魔尊的位置拿走了。
轻飘飘地,像是魔尊的位置真是他当初讨好情儿随手抛出去的。他几招就破坏了她几十年的谋算和辛苦,这个过程里,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所以易水会咬牙切齿地禁止任何人谈起芳心的事情,法修也好魔修也罢,只要让传进她耳朵里,哪怕她窝在酣梦里和人对饮,都会披头散发追出去杀一通。
易水没问过我为什么恨,我对傅阳的痴恋早成了魔修间的笑话,哪怕我现在一人之下,背后总会有指指点点——“看,这就是惜芳魔君的表弟,他恬不知耻地要和自己血亲做道侣,最后还不是闹了出笑话。”
和易水不一样,我不反感这些流言,它们至少让我觉得傅阳这个人是真的,真的背弃过我,真的让我当了近百年的笑柄。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他曾经真的应了我的许诺。
渐渐地,连这些流言都没有了。
在我们杀死芳心的第一个二十年里,我所做的事情只有找傅阳这一件,我不在乎魔尊的位置,不在乎长生大道,当我听闻他杀上了山河殿,急匆匆赶去,却又生了怯意,拾级而上,心里还默默地数着数,只等再见他,只等再和他说句话,哪怕他像最开始那样嫌我恶心也无妨……哪怕,他只是与我擦肩而过,只有眼角的余光在一瞬间把我盛进去。
爱而生惧,我想见他,我怕见他。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只有陌川坐在地上,他前襟沾了些血,眼神放得很空。殿中只有他,他像是看不见我。无妨,我本也不是来找他。
芳心死后的第二个二十年里,我不想再见傅阳了。我让易水对他下了追杀令,找尽办法想忘掉他。我想知道我喜欢他什么,于是循着对他的印象,罩一层妥帖的人皮,寻到了比他脊背更硬的人,寻到了比他容貌更好的人,寻到了更惧我、更爱我、更把我放进心里的人……却还是无聊。
好在易水也无聊,声名压过芳心成了她心头剜不掉的疤,为了这个,她误过的东西不比我少。
易水来找我的时候天色正苍,她临近尸解,气势收不住,压得她的侍女们也像是只剩了一口气,一派凄迷间,她朝我颔首,“望洲,我有些事情要交代。”
她知道飞升无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四处交代事情了,她就是被这些鸡毛蒜皮的俗事干扰太多,才让自己沦落进天人五衰的境地。这样想着,我却没把话说出口。我自己也看重杂事,也飞升不了,没什么资格指责她。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不过是整治魔修间倾轧的话,说出来都是为了给她选定的继任者铺路。魔修间从来都是连表面的太平都不在乎,魔尊的位置也是夺的不是送的,她开这么一套尊位送故人的先河,到底还需要没那么早死的我帮她撑场面。
她的继任者道号淮成,满脸短命相,在我面前总喜欢乱抖,一副很胆小的样子。帮这人无聊,不过不帮也无聊,我最后还是应下了。易水是当世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名的人,她也是为数不多在我最无望时帮过我的人,她遗愿卑微,我还是援手为妙。
淮城这个人无聊,魔尊做得也无聊,大约魔修间总有些天生的不信任,这人对我忌惮过了头,不好好准备封印虚渊,无声无息地掉了下去,直到有人战战兢兢推举我坐魔尊,我才知道这人已经不在了。
我顺理成章地做了魔尊,却还是无聊。大道、权势、财宝、美人,都无聊。
我的世界被傅阳划成了两半,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像他的,不像他的。
傅阳在我的印象里越来越淡薄,像是抓不住却始终缭绕的雾,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他只对我好的时候,我越陷进回忆,对爱之一事就越迷茫,我想让他做道侣,渴求情爱的成分却并不深,细思下来,我只是想要独占这个人,道侣最好,兄长也可以,哪怕他当我是独一份的仇人,我心中也会比现在好受。
我心思还未言明,他知道了长辈间的龃龉,自行离开了。
我没想用他当炉鼎采纳功力,我真心想做他道侣。
忘了是谁教过我,真喜欢一个人,便是要掏出心剖出肺地对他好,爱一个人心必须要先空下来,不然他走不进来。魔修间杀亲杀友屡见不鲜,我为他手刃了一脉族人,心放空了,他却没进来,甚至没出现。他不肯要我这一份心意,那我能独占他也好。
我办不到。我竟然办不到。
傅阳再出现,更名改姓,修为猛增,再不是我眉眼带笑的兄长卢岚,最后还成了芳心魔尊麾下令行禁止的乖徒儿。
我记得母亲在谈论傅阳事情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有些人便是你命里的劫数,注定的冤家。她这句话说的是我于傅阳是逃不开的劫数,但最终却应验在我身上,也许真的是报应不爽。
之后的事也寻常,我求傅阳合道,他语带暧昧,言谈间总暗示他恋慕他师长。
我是在那一刻恨上芳心魔尊的。芳心魔尊和双生天尊的事情当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我的求不得,是芳心的弃之不顾。
我不甘心。
做魔尊的好处之一,就是身边永远不会缺美人。除非戴着极其凶煞的名号,总会有各怀目的的莺莺燕燕有意无意地想要往魔尊的怀里扑。
我怀抱着形形色色的温香软玉,眼前的面孔全是新的,可旧时的鬼魅还是会偶尔随着酒渍溢进杯盏间,我怀中的人总是会调笑,手指勾挑,言语暧昧——忘了他吧,来爱我吧。
我总会说好,转天便寻个随意理由将对方拔舌断指——曾几何时,我对着傅阳,也总会说这么卑微的话。
我渐渐看淡了往事。我不会主动去想芳心,不会主动去找和他相似的人,像当年易水禁止人们谈论芳心一样禁止人们提到傅阳。我极少梦到他,梦中他的面目也模糊,声音也含混。追杀惜芳魔君的禁令我没有撤,也似乎没有撤销的必要。
再后来,我向外传出消息,只说我找到了惜芳魔君,我冥冥中知道,或死或飞升,他都不在此世了。
直到那一日得见故人,我才明白,往事我从没放下,也从来都放不下。芳心魔尊似乎是从我噩梦中走出来的,依旧是红衣,少年面孔,笑容肆意,举动张扬。他站在我面前,过往重新变得鲜活,席卷而来,滔滔不绝。
我杀了他的亲眷,封了他的修为,心中却还是惴惴不安。他被灵韵劫走时,我倒有些如释重负了。
我不惧于承认,我心中是有恐慌的。易水在大限将至之前和我说的话又涌上了心头。“望洲。”她对我说,“人生一世,若是无法超脱,总会有那么一刻明白到底是大势已去,对我来说,那一刻在我想饮一碗糖水的时候……我还未辟谷时总喜欢甜食,家中并不娇惯我,倒是凡人的乳娘偶尔心软,若我那日功课做得好,便给我食水里加上一勺糖……眷恋着那点儿甜,我就知道,我算是飞升无望了……”
对我来说,看到芳心站在灵韵仙人身边,在我想起了山河殿台阶数目时,没由来的,我就知道我此生是与大道无缘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芳心魔尊,我倒是被他姘头劫走一次,搓磨着拷问芳心的去向。灵韵给我的待遇不算好,可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中总还有快意。一直到平地惊雷,芳心直接飞升,看着骤然入魔的灵韵,那份快意却又凉下来了。
灵韵是个疯子,此前我只听说过一点他的事,他似乎曾为了情人由魔入道,如今又为爱痴狂由道转魔。
“他离开了,不要你了。”我坐在地上,哂笑。
看着他赤红的眼,不知为何,我感受一点点熟悉的样子,嘲讽的话道嘴边,却又转了弯:“你心痛吗?我来帮你吧。”
灵韵看着我,突然又冷静了,他攥着的拳松开,唇边勾起笑:“你自顾不暇,又能帮我什么?”
灵韵这人极难相处,但意外地好哄骗。只要拿出芳心做幌子,灵韵瞬间就会变成一把利刃,不管不顾,指谁捅谁。甚至不用我从中拨弄,灵韵很快就和空寂欢喜佛对立了起来,这两个人今日推一座山头,明天毁一座城镇,却只是为了些争风吃醋的小事。
无聊,无聊,无聊。
空寂这人工于心计,我这些年未认真经营魔尊的位置,加上灵韵的助力,才勉力撑出相持的平局。
时局的转机在空寂那封信上,我把自己裹在魔尊的壳子里太久,可其实要我命的只有那一处。欢喜佛在信中许诺,只要我按照他的计划把灵韵骗下虚渊,他就会告诉我傅阳的下落。
烧掉信之后,我约空寂私见,这人面目秀致,没有佛家的慈悲相,也没有欢喜禅的放荡,他穿着一身青衣,鞋履也朴素。
我问他:“空寂道友如何笃定我会倒戈?”
他笑了:“我不过给魔尊一个选择,到底怎么选,并不在我。”
我答应了空寂。我看着灵韵一双近枉死的眸子落进虚渊,心中突然有了明悟。我回头问空寂:“傅阳已经死了吧,你要送我去见他吗?”
空寂闻言笑出了声,摇摇头:“傅青阳早已飞升魔界。他在上界四处寻着起死回生的法门,言谈间都显示他痛失所爱,不管是寻仇还是求爱,你显然都有些迟了。”
这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灵韵落入虚渊之后空寂心情大好,还朝我解释:“他想复活的人道号洛河,曾在此界做过法修天尊,傅青阳说这人是他的师姐,芳心他……在这里倒是收徒不少。”
空寂话语荒谬,惹傅阳苦恋的分明是芳心本人。
我冷笑,质问道:“你又如何得知这些事?”
空寂手一挥,竟然引动了劫。我心念电转,恍然大悟,空寂和灵韵来历相若,都是上界来人。空寂又说了些散碎的证据,我没注意听,心中已经确信了。这些我所不知的往事终于在我心中带起浪,明明只是寥寥数语,我眼前却勾勒出了重重的景象,我最多只是傅阳用来牵制芳心的工具,傅阳他吃定了我失去理智,比凡人豢养的犬类还忠心,给我一根绳索,我就能叼着转上百年的圈。
到头来,我对傅阳一无所知。这样感叹着,我心中却没有那么空虚了,无论如何,我需要对过往有一个了结,我再不去管灵韵和空寂之间的倾轧,调动一切能用的手下,只全力搜查洛河的踪迹。
我刻意寻找洛河,她踪迹难寻,倒是灵韵和空寂之间的消息没完没了地往我耳边凑,灵韵从虚渊上来,空寂被他打了下去,而后灵韵飞升,空寂也跟着直接从虚渊底飞升,此界没了这两位人物,倒是终于清静了下来。
我也终于得了喜讯,有人顺着陌川的踪迹,找到了洛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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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捏着一条黄帕子,她肚子已经响了半个时辰,似乎还要这样无休无止地叫下去,让她觉得有些丢脸。花轿窄小,桂花的腿一直伸不直,麻木之后的第一阵疼已经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迎来第二阵。即使这样,她脸上还是浮着浅浅的笑,要是让那些把她送出来的叔伯看到,肯定会说她中了邪。桂花不是第一个被抬着走这条路的姑娘,不过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的,不是因为哭晕过去而没了声息。
桂花是老吴头家第四个闺女,老吴家的辛辛苦苦熬了半夜生出来的姑娘,因为生得太俊俏,总被人说是她洗衣服时候从河里捡的。桂花他娘也觉得自家的四闺女漂亮,像是被罚下来的天仙。桂花出生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朵金桂,香味瞬间压过了血腥气,满室都是桂子的香,花朵瞬间不见了,成了桂花手心里的小红痣,像粉嫩白脂上一点朱砂。所以,老吴头哭天抹泪舍不得女儿的时候,吴家娘子脸上反而带着一种从容,这孩子太漂亮,留不久,这次上了花轿不是为了伺候山神,是找个机会回天上去了。桂花她娘倒是没有想,要是山神真的知道通天的路,它自己怎么不先急着上去,反而逗留人间几十年,专门要小村姑伺候;弯腰挤进小轿子里的时候,桂花也很从容,她倒不是和亲娘心有灵犀,要是说出来,桂花心里想的事情听上去比吴家娘子的想法更离谱,桂花不觉得自己是神仙,她只是在等她的神仙哥哥。
大约从四五岁开始,桂花总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模模糊糊的,总有个小哥哥陪着她,最开始只是玩伴,他们渐渐长大,小哥哥也成了小郎君,有的时候,桂花恨不得留在梦里,日日和他长长久久。村长替小儿来提亲的时候,桂花没应。因为出生时候的异象,她在家里有着和长兄差不多的地位,婚姻这种大事,她不点头,老吴头也只能苦哈哈的拒绝。村长家的条件在方圆百里都不算太差,如果桂花长得再普通几分,指不定还高攀不上。小村庄不比城中镇中,村长那一只黝黑粗糙的手的确能遮住一方天地,拒了亲的第二天,桂花就被山神选中,不想嫁进人间,那就嫁给神仙吧。
村子里其实已经有两年没有供过山神了。两年前有个大地方来的先生到此隐居,先生办了村学,还把城中的长官叫来,让村子里停了祭人给山神的事。桂花远远见过先生两眼,她只看清了他的白衣服,高矮胖瘦都没看分明,先生的身影就被兄长的腰背挡住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村长专门选了先生外出游方的时候提亲,亲事没结成,山神就正巧又缺人侍奉了。
桂花见过几个许给山神的新嫁娘,她从没想到这命运会落在自己头上。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有些慌,但也没又比她听见村长来提亲的时候慌张多少。桂花一直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村子,她也从没想过和村中的任何小子共摘一枝连理。桂花笃信梦中人会来找她,她手心那颗痣是前世里为他点上的,目的就是为了续上今生的缘分。山神庙在山巅处,花轿摇摇地走多半天才能走到。桂花是近年来山神最低调的一位新嫁娘,村长办事比给儿子张罗亲事还焦急,天蒙蒙亮地时候就把桂花安排进了花轿,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惯常放的一串鞭村长都没让响,做得甚至不像是祭祀,倒像是拍花子的偷小孩儿。
此时黄昏向晚,一行人终于来到山巅。轿子停了,放在地上,抬轿的人中有村长的亲戚,细细地在轿帘旁问桂花有没有后悔。桂花没出声,抬轿的人长叹了一声,周围就静了。桂花死死攥着帕子,不是怕山神,她只是有些暗恨自己不争气的腹鸣声,她不想给他听到。他会来救她的,一定会。
天色渐渐暗下来,桂花真的有些怕了,家中对她也算娇惯,虽然只有粗茶淡饭,但十几年来桂花也从没有饿过一次肚子。腹鸣声停了,桂花饿得有些木,她隐隐对梦里的小郎君生出些怨怼,就像是胃里闹腾的那一丝饿火变了质移了地方,烧到了她的心上。
“你再不来……你再不来,我就自己走下山去。”咬咬牙,桂花小声对自己说,话到最后,都染上了哭腔。
因为先生的缘故,桂花对山神的事情半信半疑。城中的大官都说没有山神了,那应该没有。可桂花信神仙,梦里陪她长大的小哥哥就是神仙,桂花的梦境是混杂的,五分的梦境中,有一幕总是十分的清楚。火海滔天里,有人在她身前,只手劈出一条路,刹那间芳菲满径,杨柳依依。梦中的人事总不分明,也许是被火光映衬,她总觉得赤红的火焰一路烧到了他的衣袍上。
夜风哀嚎,有如鬼哭,没有山神来掀轿帘,也没有梦中的人来找她。恐惧抓住了这个机会,趁虚而入,桂花觉得身上很冷,唇上泛着干裂的疼,腿脚因为蜷缩的姿势几乎失去了知觉初秋的夜寒已经有了彻骨的架势,桂花知道自己必须做点儿什么了,她把帕子放在怀里,扯下红盖头,一只手像是拿利器一样拿着盖头,另一只手往轿帘上探去,她指尖挑起了一个小缝,忽然,又触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桂花的动作僵住了。她碰到了一个人的手,会是谁呢?是他,还是山神?恐惧在桂花的心里占了上风,她缩回了手,整个人都不自觉得颤抖了起来。
“姑娘别怕。”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来,桂花分不清和梦里的一样不一样。可是听了这声音,桂花就真的不怕了。她掀开了帘子,试着起身出去,却忘了腿脚酸麻,于是怔怔落进了一个怀抱里。
月朗星稀,明月皎皎于天,让桂花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穿着彤红的衫子。除了新郎,谁会穿正红的衣服?桂花颤着声开口问道:“你是谁啊……”感受到她的恐惧,男人颇君子地把她扶起身,手扶着她的手肘,让她能勉强自己站好。
男人笑:“我是山神。”
“啊。”桂花张张口,说不出话,刚刚恢复一点知觉的双腿一下子软了。男人只抓着手肘撑不住她,索性和她一起坐到了地上。一落地,男人就开始捧腹大笑。听他笑了一阵子,桂花一下子明悟,这人绝不是山神。不是山神,就该是她梦里的人了。原来那不是梦中的火光映衬,他真的喜欢红衣裳。
男人没心没肺地笑着,桂花心里有些羞恼,想抬手锤他一下,心中却仍然怯着,只能更抓紧了盖头的红绣帕。
“我在山下听人说他们害了人,心里担忧,上来看看。方才是我唐突孟浪,我现在就送姑娘下山。”男人站起身,向桂花伸出手,桂花这才把人瞧仔细了,这少年唇红齿白,脸上有些不羁的神态。
因为刚刚那阵笑,桂花对这人还有些气恼,也不起身,反而开口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脸上笑意更甚:“我叫陌川。”
桂花怔住了。
少年仍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洛水百里月,陌川百里山。姑娘听过这句话吗?”
桂花摇头。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也没听过这句话。她此前也从没经历过现在袭上她心头那种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只能默默任它来了又走,回过神的时候,桂花只觉得脸上有点冷,倒是少年敛去了笑意,望进她的眼睛:“姑娘不喜欢,我就不叫这个名字了。”少年顿了顿,递过一方绣帕,“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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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猎猎,夜风仍然呼啸着带来寒气,桂花捏着手里的帕子,却不怎么觉得冷。也许是实在冻得有些久,桂花止了哭声,心里没有太多的欣喜,只有止不住的恍惚。长夜的路似乎没有尽头,越往前走,桂花心中的喜悦越淡,怀疑越多,梦中的红衣人让她安心,可在她身前走着的这位却和山风一样让她觉得脊背隐隐发凉,止不住后怕。
因为这个,桂花一直低着头,目光只能触碰到少年人的鞋履和衣摆。少年人的步子很稳,桂花的心却越来越慌乱,走着走着,前头的人突然停住了步子。桂花望过去,下山的路上站了一个白衣人,他看上去有些消瘦,似乎是急匆匆赶路来的,气息有些乱,站在路上微微喘。
白衣人举着火把,身后还跟着一串村民,面孔熟悉,吆喝着她的名字。火光的温暖远远飘来,桂花觉得冻僵的四肢感受到了一点儿暖意,忍不住往下软。她离少年很近,手却不敢向前探,此时体力不支,直直向后倒去,昏迷前似乎听到阿娘叫她名字。再醒转,桂花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床边的妇人见她醒了,焦急地过来,递了一杯水,是阿娘。
阿娘看着桂花,眼神比晨间时候更加不舍。她接过桂花手里的旧瓷碗,握着她的手叫了几声,泪又淌了下来。桂花提问,阿娘只含含糊糊地说不清楚。桂花能听清的地方,唯有几句哽咽娘对不起儿,不该让她上山,再有什么“前程”什么“造化”,词不成句,面上大悲大喜,桂花也就听不懂了。
天光大亮,将至午时,一番洗漱整理,桂花出了门,在自家屋子里见到两个陌生人。青年着白衣,温文尔雅,红衣的少年在他对面坐着,双手交叉,似笑非笑。桂花的父亲陪坐在客位,人畏畏缩缩,眼睛还肿着,显然是前天哭狠了。
见桂花来,老吴头招呼她:“先生和卢公子有些事想和你说。”村中只有一个先生,老吴头这么一说,桂花在心里就对上了人。见桂花还有些迷茫,村叟看着幼女,鼓足了勇气,“昨夜就是卢公子送你下山的。”说完,村叟退到一旁,甚至不敢抬眼多看几下。
先生先说话了。他说的不过简单的寒暄和慰问,神态语气却做出一副相熟的样子,像是他们真的认识了很久,又或者他把她当成了曾相识的旁人。桂花垂着头,只觉得白衣的先生有些失礼。
“吴姑娘,”白衣青年和煦地看着桂花。她抬起头,和他对视,“姑娘资质过人,因果牵系,不知是否有意大道?”
“大道?”桂花有些愣怔。
见她不解,先生又细细地讲述了寻仙问道之种种,言谈间不经意许下了很多好处。先生声名在外,桂花知道他不会诓骗自己,可他越说什么大道同谋,桂花就越不信他。似乎是看出了桂花的抗拒,红衣的少年嗤笑一声,两人望过来,他笑意更浓,逼得桂花开口问他:“卢公子有何事指教?”
“我?我想与姑娘做个交易。我想靠姑娘寻一个人,若是寻到他了,姑娘想要什么都可以。”
少年抬手,带出一片幻景,金银坠地,翠幕朱帘,万人俯首,幻景纷繁变化,绫罗绸缎,美味珍馐,人之所欲所想应有尽有。
这显然不是凡俗手段。也不说应不应,桂花怔然发问:“仙长要找何人?”
少年看了先生一眼,眼波流转间露出一种风流:“寻君梦中人。”
桂花惊诧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向先生求助,对上了一双疑惑的眼。即使全然不知情,白衣的先生还是挡到了桂花身前。
红衣少年笑道:“陌川道友,何必做出如临大敌之态?”说完,还往后退了几许,双手松松放到身前,做出没有敌意的样子。
“陌川”二字听来耳熟,桂花心中一紧,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候的空茫再次涌上心头,这感觉离开地倒比第一次痛快,恍惚一下,桂花就可以开口发问:“陌川不是仙人长的尊讳?仙长为何又这样称先生?”
少年突然快几步移换身法走到了桂花面前,他指尖一点,银红的水波在桂花额间晃荡。陌川修为散尽,如今才有小成,自然抵挡不住少年的动作,只来得及沉声问一句:“你对她做了什么?”
少年歪着头,愉悦地回答:“不过是让她想起前生往事的小法术罢了。”
陌川愣住了。魂魄转生之后,他冥冥中感应到了洛河。他找到了她投生的村落,定居于此后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她。陌川知道洛河自有机缘,他和她因果纠缠,相识相扰不知福祸,直到昨日,他处理完琐事回到村里,发现她被送到了山上。身后的乡民喊着她的名字,火光明灭间,他在山道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卢岚魔尊。转生后洛河容貌未变,她跟在卢岚魔尊身后,脚下一个趔趄,和凡俗的娇弱女子无甚不同。她不是那个执剑横扫四方的洛河天尊了。
陌川像是终于从层层迷障中得到了一丝清明——原来恍恍已隔百年。
站在原地,陌川看着卢岚的法术在少女额间荡开,法术生效极快,只要一瞬间,少女明亮的眸子就恢复了灵动。一瞬间的惶惑和哀戚散出来后,洛河身上的气势变了。陌川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待宰的牲畜,终于等到了要带走他的那把屠刀。
前生一笔烂账,最怕久别重逢。他想要说什么,喉头哽咽。
少女开口:“仙长做了什么?先生为什么这样看我?”
陌川还没有说话,卢望洲先答复了:“你没有想起什么吗?”
桂花有些迷茫地看了她一眼,眉目间多了几分坚定:“我要去找一个人。”陌川看着少女熟悉的眉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些什么。卢望洲没有他的犹豫,沉着脸问:“你要去找谁?”
桂花脸上浮起了一个笑,潋滟明艳,口中道出前尘。她要找的人是前生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相识相爱半生顺遂,可惜郎君素有恶疾,英年早逝。那人清俊儒雅,一手风流文采,离开之前,还往她手上描了半朵桂花,咳出一滴血落下,枝叶晕开,一生就尽了。孀居后她得了一番因缘际遇,略有修为,可为了和郎君团聚,固守手握的因果,选择了转世投胎。
陌川听少女讲着陌生的故事,这个姑娘性格境遇都和洛河有着天差地别。那厢红衣的魔尊眉头紧蹙,打断了少女口中与她夫君前世今生的约定,淡淡开口:“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先夫姓傅,上青下阳。”
傅青阳。陌川听完这个名字,手中蓄力,生怕卢岚魔尊再做什么事。可少年带着执拗阴沉的神情,话语却平淡:“祝吴姑娘心想事成。”
少年往外走。陌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少女,最终还是选择追了出去。卢望洲没有用修为,也没有往外走太远,陌川随着他站定,煌煌日光下,少年状貌的魔尊开口:“你说,若我……”
若我不入障,不贪嗔,不眷恋,不动心,又会如何呢?
他言未尽,却转了话锋:“陌川道友,你说,一个人没了无上修为,落到魂魄残缺,每每转世必不得善终,这样的人报复起来还有意思吗?”
这个问题出来,陌川终于明白了个中关节。惜芳魔君早已飞升,却放弃了修为付出代价来复活了洛河,一往情深,求仁得仁……沉吟许久,陌川才开口:“前尘尽散,重入轮回,故人早不复故人了。”
吴桂花离开家之前和拜访过陌川,谢绝了他带她修仙的好意,又说了一些客套的寒暄。到告辞时,少女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开口:“之前那位仙长赐我机缘,让我忆起傅郎。此前我笃信傅郎会踏出梦境来寻我,后来想想,梦中不过旧事,我要寻他,还是要用今生来找的。先生……也不必再隔梦看我。”
陌川低头,让人看不进他的眼眸:“姑娘生得颇似故人,是我冒昧了。”见她就要走,陌川抬起头,嘱咐,“尊夫与前日里那位卢岚道友有旧,不是谁都能做到放开旧梦前尘的。若是再见到他,姑娘千万小心。”
少女有些恍悟的样子,又摇了摇头:“谢谢先生提点,我看他红衣有几分熟悉……”那一瞬间,少女的视线像是穿透了百年,她口中喃喃,“……我梦见过一个红衣人,把我从火海里救了出去。不过那并不是什么前尘,什么时候做的梦罢了。”
说完话,少女又回复了天真模样,眉间毅然,背着行囊离去,嘴里还哼着随口哼出的小调。
“细雨落,春风长,春风总借少年郎,雨停春尽人不少,他年仍皱小池塘。故乡远,故梦长,故梦由来总匆忙,望乡梦里三秋落,粉衣门前盼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