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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事分轻重缓急。对魔宫的疑惑,我暂且按下,只问:“青阳你来做什么?”
      青阳瞥我一眼:“你莫在此界多留了,我同天界那边说好,你过去就是道统天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用行魔修的腌臜事。”
      他着重了“腌臜”二字,竟有意看了眼阿玉,又补充:“漂亮小道子也不会少的。”
      来此界许久我并不清楚四方格局,只隐隐知道除此魔界还有道修去的天界和佛修的极乐界,天界似乎与魔界势均力敌,佛修极乐处则更神秘些,细节我则一概不知。我看一眼阿玉,未见他眼红,先谈正题:“天界便是供你摆布的一盘子菜,我骤然过去怕也难能随心所欲。”
      青阳又不看我了,显然又是有所隐瞒,他低头假意夸我:“你修为又高、心思又沉,他们便是算计,你也不是应付不来。”
      “你言下之意,”我眯了眯眼,“我留在此处就会有应付不来的事情了?”
      青阳不言语,停了停,好歹抬了头,脸还偏着:“你往城中的白璧露了行迹。在我洞府藏着就罢了,还四处惹事,像是生怕他找不到你一样。”
      青阳没说名字,只提了白璧,我恍悟他是给我留了面子,不想在我道侣面前多说戴氏的事情。我心中磊落,不过徒弟一番孝敬,我也不好不收着。当下无言,我没话找话:“白璧之事倒是无妨。你刚刚提到魔宫,我倒是感兴趣得很。”
      眼前小童冷笑一声:“戴之霖的魔宫,我早就给他推平了,要不是中心城立着让此界人心不乱,他接手的那座城我也想给他掀平了。”
      他提到戴氏的时候总有怨尤,我本以为他是为我忿忿。此时阿玉在身侧,我心神将定,才察觉出他与佛子往事应不止“青阳陪我看戴氏飞升”这一桩。思及此,我突然发现另一桩未明的公案——我以法修身份飞升,戴之霖则是生了菩提心的佛子,为何扎堆都往魔界来了?
      青阳把戴之霖和魔宫放到一起说,实在让我疑窦丛生:“戴氏他不是佛子,怎么飞升到此界,还建了魔宫?难道此界与他与我都有旁的渊源?”
      提到戴氏,阿玉显然不高兴,黑雾烧林子不说,勾勾缠缠还要往青阳身上绕。我到底看不过徒弟被人这样欺负,别开眼,专心只看阿玉。
      “你是真的忘了干净,”青阳见我心只往一处偏,只能跳几步躲着蚀骨的黑雾,“你飞升此界很可能是戴之霖的手笔,你忘了也没关系,戴之霖这种手段有限,对你其实没有影响。至于戴之霖他自己……他和你合道之后就再没做过和尚,飞升也是以杀正道。为了把你揪出来,他还顶着你‘芳心魔尊’的名号把下界搅出了一番乱相,最惨的就是光明寺,以为自家佛子被你劫持了,喊打喊杀小两百年,才发现闹事儿的是自家佛子,呵……”
      青阳忍黑雾似到极限。见他一副想要一了百了欺师灭祖的样子,我拉着阿玉的手,低声哄劝了几句,好歹又把他哄回了黑眼。青阳这才继续讲正事儿:“在下界,‘芳心魔尊’到底是谁,有几十年众人心里都是乱的。那段时间你办事也用‘芳心魔尊’、洛河师姐办事也用‘芳心魔尊’,加上戴之霖这个西贝货,‘芳心魔尊’的名字一出,都能止小儿夜啼。当然,凡间叫你不是‘芳心魔尊’,叫‘红衣鬼’。”
      我觉得青阳尊师重道实在不走寻常路,随口问:“你就因为戴氏用了我名号才和他不对付?”
      “感知你命数断绝后……”青阳声音沉了沉,“我也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飞升了不想给人知道。我飞升上界找你,谁知戴氏知你有虞,却下去了。这百年间……不提也罢。师尊你且猜猜,他飞升此界,用的是谁的名号?”
      我拉着阿玉的手又紧些。若是青阳发脾气和阿玉一个模式,我们定已没进灭顶的黑泥里了。感受着手心契约的温暖,我假意玩笑:“青阳莫不是,把他认成我了吧?”
      小童冷笑:“他用了‘芳心’的名字,魔宫也和你在下界建的那座毫无二致。宫室里他自己的塑像画卷一个没有,能看见的全是你和你那身红衣裳……我为戴之霖扮了挺长时间孝子贤孙,才知道你这个没出息的师父竟然是真的死在下面了。”
      我活生生地眨了眨眼。
      这一出大戏,他之前未同我讲,我消化了消化,还未感慨,青阳又道:“戴之霖善傀儡术,他人在下界,此处的眼线也不少。你早些往天界走,我留在这里就能牵制住局面了。”
      青阳一番话情真意切,逻辑严明,若是扩一扩写成文章,指不定还能惹我几行热泪……才怪呢。
      “我为何要逃?”

      我向来不喜欢无用的冲突,可也不至于事事要逃。戴之霖左不过一桩情债,就算是我为新欢弃了他,他拿他的木鱼砸我两下,我忍忍疼,也就过去了。我这样想,青阳一脸惊诧不说,时常像个雕像的阿玉竟然站出来,做了我的主:“你带他去天界,我留下。”
      我徒弟和我道侣默契对视,我拿着小树枝,不知道为何瞬息内我就成了我道侣往我徒儿手里交的一项货物。
      我一阵头疼,往事又戳了我几下,带着旧日风霜的话从我嘴里闯了出去:“傅阳你有长进,都要来做我的主了吗?”
      小童脸色变了几变,我以为他要啐口血沫子继续骂我,谁知他只是抬了眼望过来:“你不会以为,戴之霖在上界用你名号行走是因为思念你爱慕你吧?”
      “不是吗?”
      我未答话,青阳继续说:“戴之霖同时用欢喜佛和芳心魔尊的名号行走,做淫僧时结善缘,装成你时惹麻烦,城中白璧才不是城主用来找心上人的,路上那些等着拿你领赏的人说的话你也信?我飞升上界之日,‘芳心魔尊’就被此界通缉。这几百年我能做得,也不过是在各方四处寻不到‘芳心魔尊’时,好歹让势大的几家不至于见了长得像你的人就杀。”
      戴之霖这一手借刀杀人,似乎的确出了情人吃醋的范围。
      青阳怕我不信,直说:“你自己想想,若是你,坎坎坷坷活了九世,好不容易盼到头了,来个人搅了局不说,他勾了你的心,自己却跑掉。你成不了佛,又破不开情障,这时候你再遇到那个人,你心里是爱更多,还是恨更多?”
      “这话说得没错,”我认了,“可……”
      青阳见我仍不从他,眼看向了阿玉。小儿的笑容本应灿然让人见之可亲,青阳一笑,我只想把阿玉护在怀里跑。青阳看着阿玉,话仍是对着我:“就算他爱你要死要活不在意这些,你身边这人怎么解释?您这道侣显然是在虚渊时就结识了,你对戴之霖的情啊爱啊本就是假的,他要是当了真,你不是更惨?”
      这话无头无尾,听得我一阵头痛。我揉了揉额头,只想把“虚渊”两个字远远抛走。
      我欲呵斥我这不肖徒,话未出口,阿玉把我手握得更紧,开口:“我和青沐不是在虚渊认识的。”
      “虚渊”,又是“虚渊”。这二字一出,道侣契都无用,直让我甩开了阿玉的手。
      青阳话未停:“就算你们不是在‘虚渊’相……”
      “住口!”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青衣短发,他执着我的手,随后又揽过我的肩,脑袋搭在我肩头,脸上神情淡然。
      “天上底下,三千世界,戴之霖只喜欢何青沐一个,”戴之霖停了一停,“你想要我这么说吗?”
      我话中全是不耐:“我要你情话何用?”
      我揪着他衣领,像是要近些,又像是想单手把他甩出去:“说了多少次,我不过是想要……”
      “虚渊”二字像一阵邪风,把我回忆吹出来一角便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一片酸涩的疼。
      我想要什么?没有道侣契的左手被我攥得死紧。我终于觉出疼,才像是从回忆里活过来。我侧身,手往无人处推出一掌,欲把胸中七情都一并挥出。我掌心中血珠顺着掌风出去,远远摧折了一大片林子,过百里又崩了几座山头,眼见要往有人烟处去,我赶紧收了手,血珠也跟着回来,被我两下子拍回了掌心。
      我头疼依旧,不过好歹能分神看看外界。此时,青阳眉头紧蹙,阿玉神情未明。我把十分光洁的手心递过去给阿玉,试图用无赖的方法先稳住我的道侣。我学着凡人小儿的话,边开口边缓慢观察他的表情:“吹一吹,痛痛飞?”

      我似乎乖巧可人百依百顺的道侣并没有牵起我的手给我吹一吹。
      他的指尖温热,从我下巴上摸走了些水渍,然后从指尖到指腹到手心都贴合到我脸上,双手拇指从我眼睫下划了来回。
      阿玉此时又似乎是个正常的生人,他沉声安慰我:“不哭啊,青沐。”
      他左手指掌仍在为我拭泪,右手把我整个人都揽进怀里。我头疼太过,忍不住溺在这一刻宽慰里,唇齿先忘了设防:“我忘了件事情,我有件事情要做的。”
      我要做一件事,我明明一直都在做那一件事,我却想不起来了。刚飞升上界时,遗忘并未使我心慌过。若是全然不用去抓过往的影子,我大约能多快活些时日。我已舍了那么多,只为那一事……
      我不住泣言:“我不该忘了的,我必须做成它。”
      “我知道,青沐,”阿玉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骗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一把推开他,胸中郁结更甚,气恼非常:“我自己的灵识自己知道,玉郎难道还要骗我,说什么‘你日后总会想起来’的鬼话吗?”
      我瞥了一眼远处的青阳。自我一掌挥出去后就离我远了很多,见阿玉过来应该又退了几步,显然不欲往此事中掺合。
      我深吸几口气,终于定下了心神。
      阿玉没再说话,他用手里的道侣契勾上了我的右手。我头痛缓了几分,自知方才失态,想说些什么缓一缓尴尬,到底一个字都没出口。有个半哑的道侣就是这里好,就算我快活也好尴尬也好,他都不出声,也省得我再去照顾他心思。
      见我又去找他,青阳快步过来,沉着脸说:“你从未把真正实力告诉过我,看我们为你瞎担心,你估计觉得好玩吧?”
      他说“我们”,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并不只是指刚刚为我担心的阿玉。
      我未刻意瞒他,不过觉得修为没必要时刻拿出来炫耀,我做苦笑:“我也从没说我谁都打不过。”
      “你若是真的手眼通天,”青阳看我两下,又在不该闭嘴的时候没了声,“算了。”
      我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阿玉,开口:“若真要以命相搏,此界现在能按着我欺负的人我尚且没有找出来。不过,整整一界的人要是一起来打我,我也撑不住。戴氏若真来找我报仇,他一个我就陪他打,他带一群我就死命逃,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我又放开了阿玉的手,双手抱怀,问青阳,也问阿玉:“‘虚渊’这个地方,两位似乎都了解得很。我一个缺了灵识的傻子,此刻还请二位赐教了。”
      我没指望阿玉先开口,眼沉着先给青阳施压,他果然率先松口:“我不跟你说你那些情债,只是觉得你那般为人实在不妥当。我领你教诲近百年不假,但百年里你沾花惹草,从未情专也是真事。哪怕是路边遇到的凡人姑娘,人家冲你笑一下,你都要过去捏一捏人家的手……我真的不信你是因为对佛子一往情深以身相替,师尊你绝对是另有所图。”
      他说了这么多,我一句想听的都没有。
      我堆了个假笑,不再和他推诿:“我没问这些。傅阳你既知道阿玉是虚渊来的,自然是早就知道这个人,一直不告诉我,是觉得我失忆了就好糊弄多了吗?”
      “您‘儿时便梦寐以求的道侣’想用来砍我的那把刀是虚渊魔雾才能凝出来的,”青阳解释,“他操控的这种黑雾我只知道虚渊有,不过是猜一下你们早就有旧罢了。”
      我误会了自己的徒弟,气势顿时弱了许多,再看阿玉,气不起来,声音都柔了:“玉郎何事都不肯和我说,你我与虚渊的渊源,玉郎也只会用‘不能说’敷衍我吧。”
      阿玉摇了摇头:“这个能说的。”
      那几句话极其流畅地从阿玉嘴里出来,一时把我和青阳都听愣了。我预料的没错,阿玉温和外表下内芯儿的确是个妒夫。孩子他不放过,和尚他更不放过。
      不过那和尚倒是活该。
      阿玉说:“你没带我去过虚渊。空寂一直说你能为他跳崖,你对他‘情到深处九死不悔’。我不想听。我把空寂扔进虚渊的时候不小心被他拽下去了。我从虚渊出来之后变得有些黑,散一散雾,身上的黑就会褪一些。”
      说完阿玉撩起了他的袖口,青阳侧脸避嫌,嘴上嘀咕:“空寂欢喜佛,戴之霖在这里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我顺着阿玉莹莹如玉的指尖往上,看到了一个同样莹莹如玉的手腕,和半截黑半截白的小臂。他手臂上黑白两分,看上去竟不觉妖邪,反而浑然天成,让我忍不住伸手唐突几下。真的只是唐突几下,到底有旁人,我不能真做什么。
      我心中狠狠瞪了青阳两眼。

      天光由明转暗,眼见要一度一度沉了日色。
      我的小楼选址很幽寂,但在我一掌劈出一条大路后,此处显然不再适合隐居。我寻思着测算两下后再往无人处走走。黄昏上路,摸黑盖房,白肚鱼往天之之交一现,估计也就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了。这样想着,我拉着阿玉就要和青阳辞行。
      青阳第一次真的表现得像个孩子,似是不想我离开,他仰着头问:“你生我气了吗?”
      我摇头,盖小楼这么快乐的事情被他打断,我才不生气呢。
      “别装了,”青阳的语气一下子又带上了欺师灭祖的架势,“你叫我傅阳,是想起你我决裂了吧?”
      青阳又拿出了那块白玉,他似乎想要吹气,最后却只是收回了白玉,原地施了一个法诀,变回了少年摸样。
      “这样呢,你还要装吗?”
      模样长了几岁的青阳并未给我辩驳的机会,像是攒了百年的话要在这一日说完。他本来冷清清一个孩子,看上去和阿玉一样话不会多,谁知见了我就像是水囊子漏了孔,心中事再存不住。
      “我当初是要与你恩断义绝,如今也就是要自食其言。师姐她至死都不怪你,我独个儿怪你有什么意思?师姐死后我对你有怨,那厮拉我合道我更是烦闷,拿你撒气有何不可。你想知道什么?我当时骂了你几天,现在依旧能骂你几天。我说不要你给的名字,与你不共戴天,你也由着我。万万人中我再无亲故,你却只留一句话就走‘傅阳,恨人太累,我劝你收收心’……”
      少年手中现了一丝银光,竟然是拿了薄刃又要过来打架。
      我没了记忆,可自己的徒弟几番跳脚,想来我也不是那么清白委屈。好歹给人家当师父,我也存了些考校他功课意味,抬手要挡,身侧又冒出一把大刀,被青阳手里匕首一砍就断,我心一悬,却看阿玉的刀散而复聚,青阳不得不回手格挡。
      看了三五招,我发现他们也没人下死手,不过单纯较量。他们这样指不定还能增进些情感。眼见着薄刃往阿玉脸上凑,我往旁边树上一跳,随手摘了个果子,唤一声“青阳”,问:“乖徒,你赏眼瞧一瞧,猜猜这果子口感是否好?”
      他分神看一眼,未失分寸,招数更凌厉:“吃吃吃,时刻不忘吃,被毒死才好。”
      这果子玲珑可爱,从青阳嘴里过一遍,竟带上了毒,委实奇妙。
      青阳开了口,到底分神。他是个混赖的徒弟,出言并不是真孝敬。学人一笑不够,他竟然还学我要搅乱阿玉的心神。青阳的话如同玩闹的山猴,专要针对我的果子:“师尊,你只摘一个果儿,该怎么分给你那帮子旧情人?”
      说完这话,两个人动作都更快,打作一团,我眯着眼十分累,便懒得细看。
      青阳其言当真诛心。我装模作样揉揉心口,手里的东西拿得稳稳当当。此处无琴无酒,我又摘了个果子,准备双手换着抛,图个乐子。果子抛了没两轮,我身下一晃,那两个人瞬间已经收了手,阿玉出刀青阳做辅,似乎是要一起把我从树上摔下去陪他们打架。
      我好端端的道侣,竟然被我徒儿激出了疯症,也不知道打打杀杀有什么好。这林子被我毁了一遭,谁知又逢大劫。草木无辜,我跳下树去,端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要怎么闹。
      眯着眼,我侧身躲了一步青阳,仗着他身法依旧留着我的风格,推一掌出去把他打到了一边。打完之后,我把命门全露出来,专看阿玉会不会真的砍过来。我想知道他会不会砍,对虚渊雾气化成的刀也颇为好奇。“虚渊”二字已然带回了我星点回忆,这黑雾砍过来是否能有更好的效果呢?
      阿玉未停手,他的刀直直下来,刀锋将吻上我额角的最后几厘间,我一错神,以为能回忆起什么,手上动作一顿,再回神,事态便有些不自在了。
      从树上跳下来之前,我心中已有判断。阿玉莫名其妙攻过来,非要找原因,估计是要考校一下我是否真的用命信他,毕竟,他手中的刀在将触我时就散去,我额间从发冠落下的几绺乱发都没飘一飘。他这样子做,总还是显得我小气。我刚从青阳手里顺来的匕首落在阿玉颈间,此时定然不能落下去,可再要撤回去也迟了。
      阿玉没说话,他伸出手来,没理会颈间的匕首,只从我另一只手里收走了那两个水灵灵红通通的果子。
      我忘了诸多事,却未曾忘掉怎么做个薄情人。收手看着眼前人,我唇舌自然做出调笑:“喜欢这果子不用如此急。愿得玉郎开颜,我把林间的果子全摘来可好?”

      说着如此的话,我显然并非真的要去摘果子。幸而阿玉未曾真的要那么多果子,他拿住了手中那两个,摇了摇头。
      相处了这些时日,我不知道颜生玉其人到底能否感受到我混赖情话中的不知真假,此时便是一例。他不明说,我自然不会提。望着他通透的眼,我只能信他心也这么清,只是同样不愿意和我纠缠这种小儿女打脑的无聊情事罢了。
      心念回转,我才给青阳分了几眼。被我打到一边似乎触及到了儿时便梦寐以求的小徒弟的底线。青阳爬起来后便离开了此地,小刀子也不要,正事也不说,也不知道过来烦我一趟是为了什么。
      我甚至都忘了问他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闹腾这一遭我也没了盖小楼的兴致。我的道侣显然并不需要休息,仗着皮厚,我带他四处劫掠一番,找了个山头,又从路边反要挟了几个劫道的,依着山就开始盖宫宇。
      我其实能猜到颜生玉想要什么。他三番五次折腾来折腾去要魔宫,无非一方面要展现些扭曲醋意,另一方面定也有些对权势的好奇。魔宫之所以是魔宫,自然不只在于那建筑本身,更在其对人的威慑。天灵之姿不重权欲不假,但能从石头变成人,阿玉必然有自己的执着。有时阿玉会让我觉得他的执着只在于我,可除了魔宫,他再没有想要过什么。
      逗着他日日说喜欢,渐渐也无趣了起来。他是我道侣,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可我也再多感受不到其他。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几多情人,只是下意识觉得阿玉对我并不是什么情爱。闲时我贪图美色尚能于此忘怀,有了盖宫殿这样的麻烦事占心神,我开始不明白我为何要和这么个不知情识趣,且对我大有隐瞒的道侣绑在一起。
      人间自是有情痴,可惜非我。若说命契,即使阿玉不愿意,我要解开也不过瞬息;若说报恩,我向来笃信所谓以身相许最为下流,不过是报恩人无能的借口。我知道自己不是甩不开阿玉,只是真要狠心时,看他望我,我还总有些奇怪的不忍。
      宫室落成,做好防御后,只要知道阿玉是安全的,我就会尽力避开他。好在青阳没在戴之霖的事上骗我,三三两两来寻仇的人的确不少,我总能找到回避的理由。许是有青阳帮衬,他们也没有一窝蜂地打过来,于是解决这些人就逐渐成了轻松快乐的事情,而打完架不得不去和道侣寒暄一下反而极令我为难。
      这样过了几十年,我竟然真的称霸一隅,魔宫成了无人敢来打扰的真魔宫,我成了无人敢打扰的假魔头。
      直到这一天,我避之不及的道侣,竟像个正常人一样拎着一壶酒过来打扰我。许是长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子,他一身玄衣拎着个小酒壶过来亭子里,我脑子里竟飘出了些模糊的凡人诗画的影子。
      阿玉仍是寡言:“来喝酒。”
      我盖的是魔宫,为了摆阔弄了个魔元凝成的小湖,湖里留了几尾红鱼,我还在里面豢养了一只未化形的类似下界王八的生灵。它在上界有个名字,我没记住,便只当自己天天在湖心亭里喂王八。
      虽说阿玉正常时的脸色就是这不死不活的样子,但他突然过来,太像是来聚一局散伙酒,我难免多问几句:“为何突然想喝酒?”
      他未答,斟满一杯酒,壶放上石桌。他把酒递过来,我被寻仇的搞得敏感,下意识一躲,正担心他又要红眼,却只见他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酒,才又把酒横在我和他中间,等着我取。
      不知为何,我觉得对这样子和阿玉相处更习惯些,仿若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他此前也是如此体贴周到,明明对我逆来顺受,却显得十二分不近人情。
      我取来酒杯转,又一次问:“阿玉为何邀我饮酒,我自己倒无所谓,只担心醉里做出些坏事儿,惹郎君不喜欢。”
      “我不黑了。”
      “什么?”
      “你不喜欢魔修,”阿玉一撩袖口,露出一截纯然雪白的臂,“我现在不黑了。”
      我一怔,他的手指便攀上腰带,轻轻一扯,他的外袍就落上了旁边的小凳,似散了一片墨云。
      此时他不像是石头,我才是石头,我见他三两下除了内外衣衫,手中的酒杯捏紧,脑中词句忘光,嘴里说起了胡话:“玉郎这,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的确不黑、不黑。”
      若是常人,这样做绝对是诱我,但对方是阿玉,我觉得不能轻易地让所谓常理先入为主。
      阿玉走两步过来,只问我:“你可喜欢?”
      这不像是我道侣会问出来的话。可是我好歹为祸一方,不可能连自己道侣都认不出来。他未走太近,眼中也没有什么杂念,仍是他一贯的作风,似乎一切只是我心念龌龊。
      彷如,他衣冠整肃,我寸缕未着。
      我放下酒杯,准备直接给自己灌完那壶酒,再去想下一步做什么。
      我的手被按住了。
      没了黑雾影响,阿玉的红眸不复,这次没揉脸,他也没哭出来,只是又如常人般从眼中露出了情绪:“被虚渊影响的时候,总有些声音在我脑中说话扰我,现在我才清明了些。”
      我略有些自责,阿玉太过淡然,让我忘了他被魔雾所侵也会有影响。视线又一次从他肩头往下多滑了几分,我想我先前应当多看顾他些的。
      他没头没尾地说:“我不想你喝酒。”
      这人提着酒壶找我,却说不想我喝。他站在那里按我的手,也没有让我看他喝酒的意思。我将手背朝他手心微微蹭了蹭,抽动间一个翻覆,将他的手按上了石桌。我的手不自控地从他指尖往腕上游走,正待动作,身后却突然有些异样。
      我扭头,偶来做客的青阳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他站得极近,我只来得及微微往旁边躲了寸许,却没躲开他推进我身体的薄刃。
      倒在地上,我心中没有太多惊慌,只担心没人喂我的王八它会把湖里的红鱼全吃掉。
      好歹是雷都劈不死的修士,青阳这一刀本身没有威胁,不过他在上面加了料,我一下子动弹不得,却被没有直接被药过去,反而想起些零碎的旧事。当初我仇家很多,有自己结下来的,有上一辈结下来的。仇家一多,就让逃命成了一件很累的事情。我没有立地飞升的本事,最多也就能险险逃过要我命的仇家,对其余的基本只能任之为所欲为。
      被人插了刀子后倒在地上这种事,我经历了没有千回也有百回。其中捅我刀子的人与我关系亲密的,大约有十之三四。魔修被人当成刀鞘捅来捅去不是什么稀罕事,我没有那么矫情,明白能活着数清自己到底被捅了几回绝对是好事。
      不过,我在地上半死不活,旁边还有个悠闲看戏的道侣,这种情况着实罕见。一般,在旁边的都是我别的仇家,他们也更喜欢摩拳擦掌对折磨我一事跃跃欲试,断然沉不下心只在一侧看戏的。
      刀上药劲挺足的,要不是我对这种事太熟悉,我大概是看不到我的道侣批了件外衣就忙着把杯中酒倒回了壶里,珍而视之地收起了他的酒壶,然后淡然地从我身上跨过去了。
      我看了看被他绕过去的石凳,深感它的命比我好,上辈子肯定没作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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