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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吴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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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雪一直想将名字换掉。你或许会惊讶,吴侬软语,雪花纷飞,多漂亮。但,倘若拥有它的是个大方女生,则不必烦恼。
吴雪则不然。他穿白色棉衫,卡其布棕裤,用柠檬香皂,古龙水淡淡。走在校园里,不知多少女生回头,偷偷指说:哎,有没有看到,那是中文系最年轻的教授吴雪。言下为能见他一面不知多欢喜。
吴雪却不晓得博佳人回眸一笑是这具臭皮囊,当下微皱眉头,目不斜视走过,暗自懊恼,名字名字啊!
也对,哪有双二年华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的中文系教授,取一个女生名字?
他将这理由说给在厨房奋战的老妈,老妈挥舞着锅铲冲出来:吴雪,有何不好,冰清玉洁,怎么就配不上中文大教授?这是你那老爸给你留下的,你敢。。。。
吴雪在老母冲出的第一刻已然呆掉,剩下的冗长时间只模模糊糊记得母亲将父亲生前身后事从头到尾说述一次,动容之外不是没有眼泪。吴雪是遗腹子,老妈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只有他当教授这几年开始轻松,闲睱之余最欢喜的是进厨房做饭给他。
唉,算了,就算是为了母亲吧。好不容易将老妈情绪抚平,吴雪睡下前已经将更名这一念头打消。
以为从此风平浪静,殊不知更震撼地在后头。
那是一个研讨会,说是研讨,却无甚学术意义,不过是一群人为了个名目游山玩水而已。以吴雪的性情,本避之不及。却无奈老母决定和社区老姐妹去泰山游玩,临走不放心这个目不识韭菜与小麦的中文教授在家,听说有这样一个可吃可玩的好去处,将他连赶带撵轰出家门,直到目送他坐上火车,才肯转身去赶另一班去泰山的汽车。
吴雪苦笑,看来自己的生活还没有一帮老太太来得丰富,却乐得可以让母亲放心去看泰山日出,只得顺应民意在火车上坐定。只因原不想去的心思就没有预定住宿的宾馆,不过,会议好像已经提供住宿了,吴雪想到这,心下安定,开始欣赏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果不其然,吴雪是最后一个到会者。会议接待者已经睡下,幸亏他之前瞥过一眼会议资料,对宾馆名称稍有印象,却不肯定。彼时不似此时,一辆出租车可以搞定四面八方,他七问八寻上下求索,待站在宾馆前台,已经深夜。吴雪跟在眼白直翻口中哈欠连天的服务员身后,心中歉然。走进服务员打开的房间,一路困顿的他模糊中见隔床上已有人睡下,也就没有开灯,摸黑洗洗涮涮,倒头便睡。
南方的天亮得比别处都要迟缓些。吴雪在窗边的朦胧天色中醒来,睁眼看时,呆住了。
隔壁床上蓬头散发,玉臂随陈,一个女子!
那女孩也是刚醒,嘴还是O型,下一刻却是A,不可抑制地大叫。
吴雪张皇失措,想起身复又躺下。把脸猫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我,我,我什么都没见,你,你,你换衣服吧。
女孩这才稍微平静下来,狠狠地说些言语,要去找会务者。吴雪闷在被子里,也不知如何解释,心中慌乱。
待女孩出去后,先是宾馆的人将他的证件前后左右翻看半天,确定不是坏人后悻悻然离开。然后隔壁房间的人进来进出,将事情前后和最新发展动向兼女子的最新言行一并说给吴雪听。原来,会议组织人员因对名字的望文生义将他安置错了。
吴雪听说那女子先是找了宾馆然后是找会务者,寻死觅活。因着自己名字的缘故,他心中歉然。
幸亏这次会议的与会者都是平时与本学校不太有联系的人,不会传到学校里去。吴雪其实心中坦荡,但也担心解释起来麻烦,只不过回校后曾瞒着老妈积极去学校临近的警察叔叔那里要求更名,不过却被告知非要拿户口本不可,一想到老妈的鼻涕眼泪,吴雪退缩了,对那位不知名匆匆一闪而过的女子更多了层歉然。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彼时人言里,男与女分界清楚。不知道那女子回去有没有事情,吴雪有时会这样想,那头长发虽散乱却很漂亮如有生命般地挥散不去。
这几年里,时间的流逝如同中文的起承转合将他身上的青涩褪去,越发显得成熟稳重。却还是一个人深夜喝茶读书,答疑古文课上那帮吱吱喳喳片刻不得闲的少男少女,时间全部沉淀图书馆里那几张薄薄仿佛吹弹可破的古籍里,人越发得沉静下去。连中文系资历最深的老教授都知道系里有吴雪这样一个年青人可以把洒言欢秉烛夜谈。
也曾被母亲逼去相亲,坐在那里,身未近心已远,仿佛不是自己,日子也就这样蹉跎而过。急得是母亲他却安然处之。
‘吴老师,这是庐山古文会议的参加者的住宿单,你填写一下。’教务姑娘小刘追出来递上张薄纸。
‘哦,好。’他回身扶住冲力太大的小姑娘,接过来,心下存疑,刚才我在办公室里怎么没提?
小姑娘低下头去,红了耳根,看到了他怀有疑问的眼神,心中嘀咕:总不能说为了再见你一面特意跑出来吧。
吴雪此时却没有注意到身旁小姑娘的小小心思,眼睛看到姓名性别一栏不由停顿了几秒,有了些笑意。当下掏出笔贴着雪白墙壁填写起来,温和地问身旁的小姑娘:
“是不是赶着要,我填好就给你,等下就好。”
“啊?嗯。哦,不。。。不。。。”这厢小姑娘头一回见到温和如水的吴教授露出些孩子似调皮的笑容,已经惊艳呆掉渐渐口吃。后来接过已经填写好的表格,晕然然地回到办公室一味痴笑,连表格上性别栏处因大力书写看来有些不符合格式的的‘男’字都不觉刺眼。
庐山会议临近学校也在放假前夕,吴雪因学生离校的事情耽搁了些,马不停蹄地赶到会议宾馆,接过服务员手中的钥匙,打开房门,一头睡了下去。这几天学校的琐碎和路途上的奔波,他有点吃不消。还是年轻好啊,他心下自嘲,来不及深想疲倦袭来就沉沉睡去。
早上在一片鸟鸣声中醒起。他看着被明亮天光照得几乎微白的淡蓝窗帘,想到许久没有这么轻闲美好的时刻,满足地笑了,转过头去,笑仍在嘴边,却冻住。
蓬头散发,一个女子,隔壁床!
这次是换他张大口呈A字,到底没有喊出来,心中却震惊不已。历史重演,这次又是什么状况?他看着那女子温和的笑,迅速冷静下来,脑子转了几个圈,开口说:
“他们又搞错了。”
“哦,没什么,这也许是一种缘份。”女子敲敲手中的烟,屑扑簌簌地落。
“你这样想我很高兴。”吴雪恢复了淡然,却微笑着说。
“其实夜里我就觉着不对劲了,你打呼噜。男人才打呼呼噜。”女子冲他眨眨眼,调皮地笑。
吴雪脸红到了耳根,低了低眉,忍住笑说:“那你为什么不出去揭发?”
“我不是说过了,这叫缘份,是一种美丽的错误。”女子嘴角沁着笑,淡然又坚定地说
吴雪这时抬眼看她的眼,不知道是外面光亮太耀眼或是其它,她的眼如黑珍珠般闪亮照进他的心里,瞳孔里眏出一个小人,那是他。她小小的尖下巴,那么紧致,仿佛仍在毫不犹豫地说“这是缘份啊”。
他看着她的黑珍珠,拿过她的手里微袅的烟,熄灭,握住她纤细的手,也淡然坚定地说:“吸烟不好。”
“哦,好。”她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他手里,偎他身上过去,笑地璀璨群星失色。
她在他身上汲取温暖,滑过一个念头“我要很多很多的爱”。他放任她靠过来将温暖度给她,心想:我给你很多很多的爱,过去,现在,将来。
“我也曾。。…”她挣扎着想要说什么。
他握住她不安的手,“嘘,什么都不要说。”
现在,我遇见了你,你遇见了我,就这样。
婚礼上,新娘一身白纱面容皎洁微笑幸福,站在席前美丽安静地如同手中那簇百合。吴雪的亲朋好友也不住夸口:新娘子真漂亮。吴雪心中的幸福满足也溢出来,眼神向她望去,见她也正回望自己,两下微笑,电光石火间,他突然觉得最大的幸福也不过如此:我看见了你,你看见了我,然后微笑着在一起。
一切繁杂的礼仪过后,正式开席。此时她已经换了身衣裳,白色纱衣换上了大红旗袍,白玉般的臂上是母亲送的十足十的黄金龙凤镯,原本看起来过俗的金澄澄和过艳的大红色却在她身上越发和谐,成熟端庄。母亲见她这样喜欢手镯,当下眉开眼笑合不拢嘴。他对她微笑,她也笑,仿佛怎么都不够。此时,喧哗人声、热闹酒席都成了背景,他抬眼谢谢你喜欢我母亲,她挑挑眉你母亲不就是我母亲么?他们心中安静地只有彼此,如同那日宾馆相依相偎的早晨般温暖美好。
之前早已听说礼毕后的酒席是新人们摆给自己的鸿门宴,酒是免不了躲不掉的。他们相视一笑,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手捥手端着酒杯一桌桌敬过去。他站在她身旁,这才注意她的头发应该在换衣服时散掉了,却来不及休整,被她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红筷絻住,倒也中规中矩,不细看决不会发现。想到她的调皮,他又笑了,她感应似地转脸过来,黑珍珠愈发圆润黑透,仿佛在说:哎,我在敬酒,你怎么偷起懒来?他但笑不语,只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对着她又痛又急的脸笑,小声说:没什么,这点酒难不倒我。她心知被他看透了心中因他豪饮引起的心痛焦急,脸更红了。这桌人早已看出这郞情妾意比蜜还甜,笑开了去。
婚后就是平淡的生活了,她做菜他洗碗,他涮墩布她拖地,她读书他写字。平静地生活,顺着生活这河淌流而下。
他有时早上会盯着窗外似那日早晨般清亮的天空发些呆,心想:她说的‘我也曾’是不是就是更早的那个相似的早晨呢?或许也是个美丽的早晨,倘若没有被当时担心可能会有的人言搞乱的话。是么?她要说的是这个么?是她么?
可是,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发依旧那么浓密美丽,有时絻起,有时散开,有时安静有时妖娆,唯一不会变的是她调皮的笑容和清亮的眼神。他知道她的心里只有他,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他便笑了。几乎可以预知到无论她是不是她,当他把更早地那早晨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她时,时而安静时而妖娆的妻会大笑着说:哎,那时候的人,怎么那么封建呢?
他小心翼翼地拿开她的手臂,轻轻下床,穿好衣,蹑手蹑脚地开门关门,下楼去买她最爱的豆浆油条外加腐乳一块。所有的过往,都不及这一刻真实幸福温暖。
这是他的发妻,以及他们的微小安静却温暖持久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