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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苍梧故人 云在天心星 ...

  •   “破运者”,字面上可解为“运道破烂的人”。但眼前情形,就算再愚钝谢悬也不会认为“云前辈”在说他运气差,毕竟过人的运气向来是他最引以为傲的本钱。

      排除这重解读,“破运者”的释义便该换个角度:它并非指“自身运差”,而是指向“破他人之运”,或是“破除既定命运”。这里的“破”,也不再是“破败”,而是“打破”与“消解”!

      但猜测是一回事,“破运者”究竟何意,师父与师弟的命图又藏着什么玄机,还需“云前辈”阐述。谢悬恨不得立刻拉住“云前辈”,让她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别这样说一半藏一半的。

      可他不能。不,是不敢……

      放眼整个修仙界,谢悬认识的女修,或是清雅温婉,或是淡然出尘,亦是端庄持重,无论性情、出身如何,大多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即便有不愿往来者,也会维持礼貌的疏离。

      唯独这位“云前辈”这种,脾气猛如烈火,言语似淬了刃,是他平生未见的。她性子太泼,句句戳人胸口,半分情面不留,谢悬自认实在应付不来。

      更何况,这位前辈修习的约莫是命理言灵之术,他也有些犯怵。万一哪句话说不妥帖,被劈头盖脸奚落一顿事小,若被兜出一些不便言说的秘密来……

      谢悬眼底掠过晦暗,再抬眼时,已恢复了那副委屈无害的模样。

      他不问,却有人替他开口。慕昭先略一沉吟,看向“云前辈”,放缓声音:“何为‘破运者’?这身份,对我这两个徒弟会有何影响?”

      “云前辈”反应极快,转瞬便从先前的震惊中缓过神。听见问话,她眼珠一转,脸上倏地绽开极明媚的笑靥。

      谢悬一时看得发怔。

      这位前辈本就生得极好,只是自见到他们师徒三人起,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满脸不耐、神色难看。可此刻这一笑,竟如春冰骤融,化作拂风细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笑意未减,却不直接作答,反而话锋一转,意味深长道:“这事说起来话长,我能说,慕道友你未必有时间听呢。”

      话音刚落,慕昭先腰间的牌子突然亮起,红色的微光在空气中明灭,闪得人心发慌。谢悬一眼认出,那是灵音传讯的子牌。

      这种牌子只有一个用处,亮起便代表有人传讯,而牌子的颜色,直接对应事态的紧急程度。

      慕昭先稍一怔忪,随即轻叹了口气:“云道友,你这……”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但谢悬分明听出了几分无奈。

      “云前辈”笑道:“有事便去!你徒弟还在这儿,放心,我会把该说的都跟两个小辈交代清楚,保准他们回头原原本本禀报你,一个字都不会差!”

      慕昭先沉凝片刻,目光扫过坐姿板正的两个徒弟,似有话要说,终是没开口,起身大步出门去。“云前辈”见状,依旧笑靥盈盈,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板凳,对谢悬语气亲昵地招呼:“都是故人后辈,坐近些才好,别离那么远。”

      谢悬立马头皮发紧,心底哀嚎:师父啊,您怎么就把我们丢给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呀!面上连忙恭敬又拘谨地拒绝:“云前辈,这不合规矩。长幼尊卑有序,晚辈怎敢坐在您身旁,恐失了礼数。”

      “云前辈”听了,只是摆了摆手,笑着嗔道:“什么前辈后辈的,听着多生分,喊云师叔!

      谢悬当场一懵,寻思着:这“前辈”的称呼,不是您之前非要我们喊的吗?怎么转眼就不认了!于是坚决不肯。

      “云前辈”神态忽然柔和下来,语气轻缓,还带丝怅然:“时光匆匆,才多少年啊,慕兄的徒弟竟然都不知道我了……”

      话音顿了顿,她又轻轻一叹:“唉,若不是当年那场变故,其实你们该唤我一声‘……’”话说到这,她眼底先闪过一抹感伤,随即摆了摆手:“罢了,往事不提也罢,往后别再叫前辈,实在生分!”

      方才还明快的神色倏地暗淡,长吁短叹间,既有哀怨,又掺着些许感伤,偏偏还藏着丝勾人的神秘,让人忍不住想探究那句没说完的话。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险些没闪着谢悬!他下意识瞟了身旁的朗远一眼,却见朗远表面脸色未动,身子却悄悄前倾了半寸,显然也被这话勾住了心神,等着听后续呢!

      谢悬将心提到嗓子眼!只觉今夜的自己,像只偷瓜的猹不小心撞进了瓜田,偏那守田人举着叉,不赶反迎,还往它嘴里塞进满满的瓜……

      “若不是当年变故,他们应当唤你一声师伯,而非师叔!”慕昭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恰恰截断“云前辈”的话头。他手中捏着那枚灵音子牌,边角红光依旧,显然是匆匆折返。

      “云前辈”转头看来,挑眉轻笑:“这才走几步,我跟孩子们还没说上两句,你就赶着回来‘拨乱反正’,是不放心我?”

      慕昭先走近,先是叹气。这次除了谢悬,满堂都听得真切,他眼中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依旧平和:“你素来爱说笑,但有些玩笑开不得,更不能刻意误导小辈。”

      “知道了知道了!”“云前辈”不耐地道,又抓起瓜子,却难得没反驳。她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模样,看向两个小辈:“啊,方才跟你们闹着玩呢,半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全忘了就好。”

      慕昭先与朗远交代了几句,没多耽搁,又转身匆匆折离开

      “云前辈”撇了撇嘴,对着两个连手脚都不敢多动的小辈道:“多学你们师尊的本事,可别学他的古板,弄得自己好生无趣,今后哪还有姑娘看得上?”

      谢悬灵机一动,起身坐到“云前辈”跟前的板凳上,也伸手摸了几粒瓜子剥起来。他剥得飞快,白白的瓜子仁全细心地码在攒盒盖上,等攒够一小堆,才笑嘻嘻地把攒盒盖推到“云前辈”面前。

      “云前辈”捻起两粒瓜子仁丢进嘴里,看起来相当满意:“嗯,还算有个会来事儿的。”

      “那可不嘛,云师叔!”谢悬接得飞快,“您是什么人啊?是能跟我们师尊并肩说话的长辈,咱做晚辈的,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岂不是给师门丢脸?”

      他说着挺直腰板,眉眼间满是凛然正气:“再说了,师侄一见到您就倍感亲切,就像见到素未谋面的……总之,在您面前待着,我可不能怠慢!”

      “云师叔”捻瓜子仁的手一顿,突然饶有兴致道:“哦?那你说说,我像你素未谋面的谁人?”

      谢悬半点不慌,嘻嘻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眉梢轻轻往下压,眼神却往上挑着,满是“您肯定懂”的暗示:“诶,师侄是小辈,哪好把这话挑得太明!总之就是……跟看到自家亲人一样亲近!”

      “云师叔”此时脸色一沉,不假辞色道:“先说好,我可做不了你的娘。”

      谢悬半点没被吓着,顺势垂下眼睫,手指还捏着颗半开未开的瓜子,声音里裹了点恰到好处的哀伤:“哪能呢,师侄又不是天生孤儿,自己的娘亲,小时候还是见过的……”

      “云师叔”被这话一噎得,许是被那点藏在语气里的哀伤勾动了愧疚,她眉头微蹙,没再说硬话,伸手抓了把饱满的瓜子,“哗啦”一声散在谢悬面前,动作中有几分不自在的别扭。

      谢悬瞧见瓜子,眼底的哀伤淡了些,又笑道:“何况师叔您是天人之姿,论模样、气度哪是常人能比的?要是师侄敢有这般肖想,旁人听了都得笑话我痴心妄想,说我是癞蛤蟆妄想成天鹅呢!”

      ……

      “云师叔”脸上的愧疚便没了踪影,嘴角却上勾,坐姿也松快下来:“油嘴滑舌!就你会说好听的!赶紧剥你的瓜子,少在这儿贫嘴!”

      得了这话,谢悬卖力地剥着瓜子,嘴上却没停,顺着话头往下说:“云师叔,我瞧您跟我师尊说话时挺熟络的,您二位何时认识的?像您这样又貌美又厉害的前辈,按说江湖上该有不少人知晓,怎么我以前从没听过您的名号?”

      见“云师叔”没露出不耐烦,他又放轻声音,好奇追问:“我从前上课时听过‘天人之道’,说是上古传承,现在还能保留修习法门的,无一不是年代久远的大宗。若没猜错,师叔您修的就是这个吧?那您师承何门呢?”

      “云师叔”捻着瓜子仁,慢悠悠丢进嘴里,斜睨着谢悬,漫不经心道:“你这小子,问完我跟你师尊的关系,又绕回我的师承,怎么?就这么怕我做你的‘师娘’?为了打听这个,连跟你小命休戚相关的‘破运者’和命图,都抛到脑后了?”

      谢悬刚好又剥完一堆瓜子仁,脸上笑得无比坦荡:“师叔这话可冤枉我了,破运者和命图我当然想知道!只是瞧您刚才没提,才问两句别的,怕招您烦!要是您现在更想说这个,师侄自然就先听这个。”说着还摆出期待的模样,“您快说说,破运者和命图究竟是什么?”

      “云师叔”恍然一笑:“好个狡猾的小子!嘴上说得乖,心里门儿清。绕来绕去,真正最想问的,其实还是‘破运者’是什么,对不对?”

      谢悬笑而不语,继续剥瓜子。就听“云师叔”又道:“你可曾知凡俗‘命理’之说?” 谢悬清了清嗓子,背书一般:“命是先天定数,如种子落地,既定根基;运为后天流转,似风雨时序,可改长势;风水则是土壤水肥,能助运辅命。三者相契,命得运扶更顺,运借风水更稳,风水依命择势才合,少一则难成圆满。”

      “云师叔”点头:“此一说,乃‘命定无更改’的道理,本是凡俗众生的常态。可我等修仙者,偏要逆此常理,破先天命局。你看凡人生老病死,皆循命轨,无可挣脱;而修士从引气入体到凝结金丹,每一步修行,都是在与既定命运相抗,不肯屈从于天定之数。”

      “这便是‘与天争势’。要争,必先有依仗。修为者,如剑之锋芒,修为愈深厚,锋芒愈凛冽,唯有如此,方能具备斩破一切桎梏的底气。

      然命运本就淼淼无形、变幻难测,修行者若仅凭一身修为硬闯,便如持利刃踏入漫天云雾,双目难辨前路,也不知机窍陷阱,终会在盲闯中伤及己身,这便是世人所言‘反噬’。

      如此情形下,便需另寻观照命运之法门,借其洞彻命势脉络,方能让自身锋锐修为用得其所,既不致徒劳耗损,更可避却自伤之险,此为——‘境界’。”

      谢悬听得连连点头,“云师叔”所言“修为为刃、境界辨路”,恰与他平日所学之理相合,心中自然认同。

      见他领会,“云师叔”又道:“只是世间多数修者,需借修为与境界避反噬,可他们不知,在此之外,还有一种人,天生命带破局之能,无需刻意借力,便能挣脱命势反噬的束缚。”

      “这便是‘破运者’?”谢悬眼中一亮,这名头光听着就很雄壮啊,急忙追问:“我是那‘破运者’吗?若真是这样,‘破运者’除了能破除自身命中劫数,还有别的用处吗?”

      “或许吧。”“云师叔”唇边的瓜子皮散落,抛出一句模棱两可让谢悬摸不着头脑的话:“你要记住,可这‘破运者’并非天生命数所成,而是依人之所为而定。”

      谢悬满头疑问。方才还说“天生自带破局之能”,转眼又成了“依所为而定”?这话绕得像团乱线,他好像听懂了又没完全懂,忍不住追问了好几句,想把这含糊的话问明白。

      “云师叔”却就此轻轻一笑,慢慢磕着瓜子,任谢悬怎么追问,都不肯再多解释一个字。谢悬泛起嘀咕:这人说话说留半截,吊人胃口,跟那断书专断在勾人处的说书人一样,都坏得很!

      追问不出答案,他只能按捺下疑惑,想起先前的话题,又锲而不舍续了:“师叔,‘破运者’的事您说了,那您还没说,您到底师承何门?又是怎么和我师尊认识的?”他扫过这简陋的屋舍,没把“为何住在这里”的疑问说出口,但那神情已暴露了一切。

      “提起这些,可就说来话长了……你今晚打算留宿在这,听我慢慢说?”“云师叔”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调侃。

      “那、那倒不必了。”谢悬顶着这道压力十足的目光,心想这分明是不想说的托词,却仍不死心,硬着头皮继续问:“那请问师叔尊名为何?这个问题,师侄总能问吧!”

      他觉得这个“师叔”不太正经,心里打着算盘回去打探到底是不是“正经”师叔:只要知道名字,回去后总能想办法打听出眉目。

      “云师叔”这次答得干脆:“免尊,云星河!”

      谢悬反复咀嚼“云星河”这三个字,总觉得在哪儿听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直到“云师叔”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了然的戏谑时,一道惊天响雷猛地砸中了他的天灵盖!

      云星河!这不就是那段旧闻里,朝华宫那位因与弟子相恋不容于世,被自家师父亲自追杀的……那位“师父”吗?

      仙尊呐!这哪里是故人,分明是仇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苍梧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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