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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章「停驻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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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夜晚是一天中最有价值的时段。
漆黑的海面在夜幕下延伸,船只的灯光在波浪中轻轻摇曳。远远看去,就像夜空沿着天际线折叠,柔软地铺到城市边沿。
而城市本身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涂抹,在勉强可称为繁华的表象下,浸透了□□的鲜血与外国势力的毒液。
这里是横滨市。
依靠发达的港口经济,成为了仅次于东京和大阪的日本第三大城市。从黑船的时代开始,就受到西方的影响甚至控制,走在国际化、现代化的前沿。
时至今日,某些外国势力仍在横滨有极大的话语权,与当地的黑手党一起成了警方的困扰。
“虽然在弱小的战败国发生这种情况很正常……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城市,一旦列为调查对象,就自然会把目光放在怀疑其缘由上。”
身披黑蓝色长袍的高龄男人如此嘀咕着。
现在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晴朗夜晚,远方的天空被城市的光污染照亮,显出奇怪的颜色。
在城市边郊海拔不高的山上,老人从略微稀疏的树木间用双筒望远镜窥视,瞧着镜头彼端成群的高楼灯火,继续淡淡地说:“不过……最近的望远镜还真方便啊。按一下按钮就能自动对焦,远比逐一放出使魔更轻松。还真是发展成讨厌的时代了啊。”
会做出这种发言的人,自然是所谓的“魔术师”。他们行使古老的魔道,因而大多都排斥会使神秘衰退的科技。
老人向站在背后的年轻弟子搭话,语调似乎有些愤愤不平:“你不这么认为吗,乔诺?”
被称为乔诺的青年依靠在距离老人两公尺远的树木边,以包含疑惑的音调反问:“比起这点,请问真的有必要如此绷紧神经吗?为了那个什么……‘圣杯战争’?”
【圣杯战争】。
当青年讲出这个宛如在幻想故事中才会出现的词语后,他的师父从望远镜前挪开脸,露出愕然的神情:“乔诺,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不……那个……”
老人面对闪烁其词并移开视线的弟子,边摇头边发出混杂怒气的叹息。
“虽然我不认为有确认的必要……但姑且还是问一下,关于‘圣杯战争’你究竟理解了多少?”
“您事前交付的资料我全都看过了……”
“既然如此,那你应该很清楚。无论是机率如何微小的传闻,既然号称‘圣杯’的物品有可能显现——即使是出自孩童的闲聊或三流杂志刊载的胡诌报导,我们都势必涉入其中。”
“那对众多魔术师们而言是夙愿,同时也不过是单纯的必经之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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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曾存在一场“战争”。
舞台是日本的冬木市。
在这东洋岛国中仅仅能算地方都市的地点,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斗争。
然而,在这种斗争中隐藏的压力过于惊人。围绕着被称为“圣杯”的奇迹所展开的那场斗争,即使称作“战争”也不为过。
【圣杯】。
其为既是唯一也是无限的奇迹。
其为传说。
其为神代的残渣。
其为终点。
其为希望——尽管追求它便是绝望的证明。
虽然圣杯这个词本就会伴随场所、时间、人物而改变外形,持续受人传颂,但在本案例中,圣杯与宗教中的“圣遗物”在意义上有许多差别。
在该“战争”中,据说唤作圣杯的奇迹,是作为“万能的许愿机”显现。
之所以用“据说”来形容,是由于在争夺圣杯的战争开始的时间点,称为“圣杯”的许愿机尚且不存在的缘故。
比圣杯先显现的是七个【英灵】。
在这颗星球上孕育降生的全体历史、传说、诅咒、虚构——从各式各样的媒介中挑选出的“英雄”灵魂,以被称为【从者(Servant)】的存在形式显现于现世。
那既是“圣杯战争”的骨干,也是让圣杯显现的必要条件。
召唤出人类无法比拟的强力灵魂,互相摧毁。
成为各自英灵召唤者的魔术师们被称作【御主(Master)】,围绕着仅有一人能获得圣杯的规则相互厮杀。这样的斗争就是所谓的“圣杯战争”。
其系统为在厮杀中败阵的从者灵魂会被注入当作圣杯的容器,要等容器注满后,许愿机才算完成。
这舞台恐怕是世界第一危险的蛊毒壶吧。
原本必须从世间隐匿自身的魔术师们,为此却悄悄阔步行于黑暗中,暗地里掀起烽火。
更甚者,加上为了监察“圣杯”而从【圣堂教会】派遣而来的【监督者】后,更会彰显这蛊毒壶满是血腥味的光辉。而这将被怀有压倒性能量的灵魂所净化。
然后,现在——
在日本的冬木市,曾四次举行“圣杯战争”。
与在那场斗争中现形的事物所产生的相同的徽兆,正逐渐涌现于半个日本之外的横滨市。
这种传闻突然在魔术师间流传开来。
就结果而言,像是统率着他们的【魔术协会】,就这样暗地里派出了一名老魔术师与其弟子进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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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能理解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但是,乔诺,既然你有此认知,刚才那种敷衍的态度可不行。根据情境不同,可能会变成协会整体的问题,甚至会引发可恨的教会出马。你神经再给我绷紧点。”
乔诺对严词训诫自己的老师,仍旧提出怀疑性的言论:“不过,真的是在这块土地吗?圣杯战争的系统应该是设置在爱因兹贝伦、玛奇里以及远坂家的土地上吧?难道是谁夺取了这里吗?”
“是啊,假如此事属实的话……举行圣杯战争要花六十年的时间来积蓄灵脉中的魔力。最坏的情况下,这座城市本身可能都是为了举行圣杯战争而建造。”
“怎么可能!”
“我只是说最坏的可能。听说冬木那三个追寻圣杯的家族,才是为了得到圣杯不择手段。说起来,我们连是谁打算在这座城市重现圣杯战争都还不清楚,即使出现爱因兹贝伦或玛奇里家的族裔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远坂的末裔现在在时钟塔,所以应该与他们家无关。”
老魔术师持谨慎的讨论态度,目光再次瞄向双筒望远镜。
已经超过晚间十一点,都市灯火却毫无黯淡几分的迹象,将天上的明月也染上自身的颜色。
老魔术师持续观察数分钟后,打算尽快进入下一阶段,于是开始准备能透过镜片观察灵脉流向的魔术。
弟子在他背后看着这一切,面露微笑继续提问:“假如真的发生圣杯战争,我们协会和圣堂教会的都不会坐视不管吧?”
“嗯……不过这毕竟只是徽兆。虽然时钟塔的埃尔梅罗阁下表示灵脉流动有异常……若是他的弟子也罢,但他本人的推测说服力不足。所以我们才会这样来到当地进行确认。”
老魔术师一边疲惫地笑一边陈述自己的想法,音调参杂着焦躁与嘲笑:“话虽如此,若没有事先准备圣杯,根本不可能召唤英灵。如果这里有从者现世,疑虑就将变成确信……但我实在不希望变成这样。”
“哎呀,您这话真让人意外。”
“就我个人而言,很希望这不过是谣传。就算真有什么东西显现,我也真心希望那只是个赝品圣杯就好。”
“这跟刚才的话不是有矛盾吗?您说圣杯对魔术师而言既是夙愿也是必经阶段……”乔诺蹙眉询问。
他的老师则一脸厌恶地摇头。
“是啊,你说的对……但是,如果在这里显现的事物值得称为真正的圣杯,那就太可恨了。冬木之后又一次,在这种远东的魔道衰退的岛国,而且还是这种庸俗的现代都市……虽然许多魔术师会说‘只要能到达【根源】就好’,但我不同。我总觉得,这就像不知礼数的乡下野人闯进屋里似的。”
“是这样吗?”弟子依旧以冷淡的态度应声。
老魔术师则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次吐出叹息后,改变了话题。
“不过,在与原定地点完全不同的土地上,究竟会召唤出怎样的从者……”
“完全无法预料呢,虽然事前听说很可能会召唤出其他世界的英灵……但除了Assassin以外的五名从者都要取决于召唤者吧。”
听到乔诺的答复,他的老师丝毫不掩饰焦躁地编织斥责之词:“喂!扣除Assassin之后还有六名!不久前你自己才背过共有七名从者吧!给我认真点!”
受召唤来参与圣杯战争的英灵,各自将被授予不同的职阶。
剑士(Saber)。
弓兵(Archer)。
枪兵(Lancer)。
魔术师(Caster)。
刺客(Assassin)。
狂战士(Berserker)。
受召唤的英灵将根据自身特性以符合的职阶现世,例如擅长使用剑的英灵可成为Saber,擅长使用远程攻击的英灵则成为Archer等。
由于厮杀刚开始时,彼此宣告真名等于暴露自身能力和弱点,因此通常会用职阶名作为从者的称呼。此外,不同的职阶还会被授予不同的职阶技能,例如Caster的“阵地建造”、“道具作成”和Assassin的“气息遮断”等。
换言之,就好比是不同特性的象棋子。
但此棋子只有一颗,而且还是不讲道理的混战。依靠身为棋手的御主的谋略,任何棋子都有控制战局的机会。
如此这般,竟然说错圣杯战争中比常识更常识的部分,老师本打算对不肖弟子叹息,然而——
青年身为被斥责的那方,却平静地笑着。
他并非把老师的话当作微不足道的耳旁风,但也不见反省神色,只是淡漠地编织言辞:“不对,就只有六柱,兰格尔先生。”
“……什么?”
一股冰冷的不协调感霎那间窜上老魔术师兰格尔的背脊。
毕竟乔诺还是第一次用名字称呼自己。
或许此刻是该对弟子怒吼“开什么玩笑”的情况,不过乔诺冷漠的表情却制止了他的冲动。
相对于沉默的老师,青年露出了仿佛没有温度的微笑,随即指出老师话中的“错误”。
“曾在冬木发生的圣杯战争,按规则确实有七柱从者。但是,这座城市的情况却是六柱。据说在斗争中最容易发挥实力的Saber职阶……在这场虚伪的圣杯战争中并不存在。”
“你……你在说什么?”
脊柱发出嘎吱声。
遍布全身的魔术回路与普通神经乃至血管,都响起了无声又震耳欲聋,超越不协调感的“警报声”。
弟子——至少直到数分钟前还是弟子的青年,每朝兰格尔踏出一步,即以消弭感情的嗓音编织出话语。
“玛奇里、爱因兹贝伦和远坂,他们创造的系统确实出色,也因此不可能完美复制。虽然我们也很想以完美复制的状态展开圣杯战争,但为了模仿系统而参考的第三次圣杯战争本身就状况连连,真受不了。”
嘎吱、嘎吱、嘎唧、嘎吱、嘎唧、嘎吱、嘎唧、嘎吱。
兰格尔全身骨头与肌肉皆嘎吱作响,其理由难说是来自警戒抑或愤怒。
“你这小子……难道不是乔诺……吗?”
“我确实是。”乔诺(Jouno),或者以其本国的写法,条野(Jouno),这样答道,“只不过,我不曾向您展现过除了姓名以外的真实。无论如何,直到今天的这个瞬间为止,您都让我学到了许多有关魔术协会的知识。这方面,我应该先向您道谢。”
“……”
经年累月身为魔术师经验丰富的兰格尔,对眼前这名青年的认知,瞬间由弟子切换为了敌人。
兰格尔面对这名算是长时间相处过的青年,已经开启视对方态度可以在下一瞬间杀死他的开关——话虽如此,他全身依然持续鸣响警报。
兰格尔很清楚对方作为魔术师的实力。
虽然条野在强化魔术和人偶魔术方面天赋绝佳,甚至能将人偶分解为粒子再重组,但其本体的战斗力却不值一提——别的且不论,条野的本体是一个盲人。
但是,兰格尔的直觉仍在警告他,自己如今的处境相当危险。
“换言之,从你在我面前立志说想当魔术师的瞬间开始,就已经是外部组织潜入协会的间谍了吗?”
“外部组织?”
条野轻轻歪头,打算指正对方的误解。
“不论是协会还是教会,似乎都认为策划这场圣杯战争的是不属于协会的异端魔术集团……真是的,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还是算了。”
他放弃了解释,向前踏出一步。
即使兰格尔并没有感受到杀气或敌意,但对方确实打算对自己设下圈套。兰格尔摩擦牙齿发出嘎吱声,流畅地挪动身体重心,做好应对对手行动的准备。
“……可别小看我,毛头小子。”
同时,尽管兰格尔于脑内拟定先下手为强的策略,下定决心以魔术师身份置身斗争中──但当他如此思考的那刻,其实就与败北无异。
在进行魔术师的相互蒙骗之时,兰格尔就已经败给眼前的男人了──
“我没小看您。”
青年冷漠地嘀咕着,毕竟他从最初就没打算筹谋魔术战。
“因此,我会全力以赴。”
他伸出手,指尖浮现一点微弱的亮光。那是最为简单的照明魔术,因为除了照明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施术步骤也简单到可以忽略不计。
“啊,对了,我们并不是魔术师集团,请勿见怪。”
青年睁开毫无光泽的双眼,没有视觉的眼珠在微光照耀下看起来有些怪异。
“我们是隶属日本军警的队伍,只是其中部分人刚好是魔术师罢了。”
兰格尔愣了一下,沉默了数秒,为了争取施术时间,正想开口询问他身为盲人却要照明的原因——
微弱的冲击射入老魔术师的侧脑杓,一切就在该瞬间划下句点。
砰一声的沉重破裂声响起。
轻易打穿老人头盖骨的子弹,铅体伴随减速四散,烧尽脑髓之海同时跳跃翱游。
那颗并未贯穿的子弹在脑髓中反覆扭曲弹跳,老人的身体顿时停止活动。
接着──老人分明呈现一眼望去显然早已毙命的状态,却仍有数十发子弹以乘胜追击的形式再度射来。
方向并非来自同一处,足以见得是配合发射间隔,来自超过十处的狙击。
这是明显的过度杀戮,是执拗的破坏。
老迈的躯体宛如配合节奏起舞的操线木偶,无力的四肢缓缓抬起。
“真是滑稽的舞蹈,可惜我看不见。”
条野淡淡地说着,语气并无可惜之意。
他掐灭了指尖为狙击手提供行动暗号和目标位置的亮光。
几分钟后。
条野静静地站在倒卧血泊中的老师旁边。
数十位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们在他身后的森林中散开。
该部队一致佩戴着漆黑的头盔,手中拿着附有消音器的突击步枪。
士兵们别说显露表情,甚至无法被看出人种。其中一人走近条野身旁,端正姿势后边向他敬礼边开口:“报告,周围没有异样。”
“嗯,辛苦了。”条野微微点头,右耳的坠饰随之晃动。
他缓缓走近老魔术师的遗体,脸上挂着淡薄微笑,侧耳倾听。接着,他没回头就对位于身后的部属们说道:“虽说给你们科普的工作是由铁肠先生负责的……我想,我还是有必要重新为你们解释一下何为魔术师。”
原本在他周围散开的军装男子,曾几何时已整齐列队,不发一语地聆听条野的话。
“魔术师并非魔法师。没必要将他们想像成童话故事或神话般的人物……顶多想像成动画片或好莱坞电影里的角色就够了。”
青年在曾是老师的肉块面前蹲下,徒手抓住部分尸体后将其举起。
尽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但不仅没人指责,甚至没人蹙一下眉头。
“只要被杀就会死,物理攻击也基本都能奏效。虽然其中还有能靠水银礼装抵御数千发散弹的炼金术士,或将意识转移至寄生虫体内苟延残喘的魔人──不过,前者无法抵御反坦克步枪,后者如果被导弹直接命中,也几乎确定毙命。”
男子的发言或许被视作玩笑话,原本面无表情的迷彩服男子间开始扩散失笑声。
然而,听闻他下一句发言后,失笑声便戛然而止。
“也有例外,那就是像这样,本人并不在现场的情况。”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条野先生?”
对着语气生硬的下属之一,条野微笑着递出尸体的一份小碎块。
下属面不改色地接住尸体,凝视起他认为不过是指尖一部分的肉块,随后大喊:“……什么——?!”
受灯光照射的肉块断面确实鲜红,也的确露出白骨。
但是,却与正常情况有决定性的差异。
肉块与骨头的缝隙间,露出好几条类似光纤的透明纤维,即使在眼下,依然犹如线虫般令人毛骨悚然地蠢动。
“那是人偶。”条野听着下属受到惊吓的声音,露出愉悦的笑容,“毕竟兰格尔先生是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才不会用本体跑到这种地方。现在,他的本体大概在协会的某个分部或者自己工房里,仓皇失措地大吼大叫呢。”
“人偶……?”
“嗯,因为他的技术还不足以抹消不协调感,就使用老人的外表来隐藏不自然的部分。”条野若无其事地说,“协会内有比他更高明的人偶魔术师,她做出的人偶与本体丝毫无异,据说……甚至连DNA测试都能通过。”
下属们纷纷皱起眉头,其中一人小心地向长官陈述意见:“既然如此,那刚才的对话不就泄露出去了吗?”
“那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哦。”
“啊……?”
“队长指示我刻意说些不符合常理的情报,目的正是为了把这些话传达给‘魔术协会’。”
条野站在虚假的肉块与血泊边,仰望蒙着一层光污染的夜空,愉悦地轻声说道:
“这是以我们的方式,献给魔术世界的警告与宣文。”
然后以此夜,以此瞬间为开端——
人类与英灵们在这座虚伪舞台上表演的飨宴就此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