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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念想 世上每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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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云初见谢玦时,只当他是被谢玲随手拾回的迷途小猫,怯生生地依附于人。可日子久了,见他终日闲散,流连于藏书阁间摆弄陈设,一副百无聊赖的悠然模样,倒又像极了凡间偷闲出游的世家公子,生来便享尽锦衣玉食,从不知生计辛劳为何物。
偏这“小猫”又自称生于魔界,渡云便不由想起话本里描绘的魔宫贵胄——那些终日游手好闲,乏了便寻欢作乐的魔族少主,眉眼间的散漫与矜贵,竟与谢玦分毫不差。
“看你举止颇有贵族风范,想来从未沾过俗务,更未做过粗重活计。”渡云缓声道,语气平淡无波。
“嗯?”谢玦先是微怔,随即漾开一抹清浅笑意:“没想到哥哥眼覆白绫,看人却依旧这般通透。我虽为神魔混血,论身份,确是魔界贵族。”
渡云心头微顿。
他并非真盲,眼底异瞳是宗门心照不宣的隐秘,除了师尊与秦木木寥寥数人,连烛夜他们都不知真相。而谢玦,是他入世之后,第一个窥见他异瞳全貌的人。
沉默片刻,渡云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那双眼……很丑吧?今早,是否惊到你了?
“丑?何人敢如此妄言。”谢玦眉峰微蹙,似是真的动了不悦,语气郑重而温柔,“世间每一双眼睛,都是独一份的珍宝,藏着人心底最真切的情愫。这般纯粹又浪漫的存在,从不该被俗陋的美丑标尺评判。”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道:“哥哥,莫要理会外界闲言碎语,你的眼睛很美。”
你的眼睛很美。
渡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头泛起一丝微甜。过往师尊只当他是孩童般宽慰,这般直白又真诚的夸赞,却是生平第一次入耳,暖意悄然漫过心尖。
他正欲开口回应,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熟悉的唤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大——师——兄!”
渡云面色复归淡漠,转头望去,秦木木端着食盘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年。
“少主?”渡云眉峰微蹙,“你近日为何总跟着木木,如今连用膳都形影不离?”
秦木木撅起嘴,一脸不耐:“吴眠总缠着我比剑,明明次次都输,偏生不服气。”
吴眠,字尽藏,代理尊主沈卫的亲传弟子,亦是去年新定的宗门少主。
究其缘由,不过是尊主苏慕被谢玲扰了心神,久不理政;而他座下五大弟子,唯有沈卫与谢玲收了徒,其余三人皆镇守宁雪宫。谢玲的四名弟子里,渡云淡漠疏离,不问世事;秦木木心系喜好,无心权务;左烛明沉闷寡言,一心宠弟;左烛夜天赋出众却玩性深重,厌弃典籍政务,四人竟无一人可担尊主之任。
总结四个徒弟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沈卫脾气差,能隐忍多年已是奇迹,所幸亲传弟子吴眠剑术在晚辈中仅次于秦木木,更承袭了他的炼丹秘术,去年刚满十五便被推为少主。
只是吴眠本就心高气傲,如今身居少主之位,更是傲气外露,唯独面对始终胜他一筹的秦木木,才肯收敛锋芒——毕竟惹恼这位大小姐,少不得要挨一顿教训,在这个自己永远打不过的女孩子面前才会收敛低下头。
此刻这位小少主正亦步亦趋地跟着秦木木,在渡云身旁落座,嘴上却不服软:“本少主想与木木比剑,与你何干?”
渡云淡淡道:“我是大师兄。”
宗门晚辈之中,渡云为首徒,即便贵为少主,见了他亦要称一声师兄。
吴眠梗着脖子:“我是少主,你又非师尊,凭什么管我?”
“师尊不在,师兄为大。”渡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闭嘴,用膳。”
吴眠一时语塞,竟真的闭了嘴。
“云云,身旁这位便是谢师弟吧?可是叫谢玦?”秦木木好奇打量,“与尊主名讳这般相似,莫不是亲戚?”
谢玦温然一笑:“算是吧,我亦是魔族,论渊源,几百年前本是一家。”
秦木木轻呼一声,笑道:“原是玩笑,竟真被我猜中了,怪不得生得这般好看。”
“多谢师姐夸赞。”谢玦语气乖巧,眉眼温顺。
“玦玦,你多大了?”
谢玦:“记不清了,快四百岁了吧。”
秦木木惊讶的又“啊”了一声:“我叫秦木木,字年,你可以叫我木木。”
“好的木木师姐。”
见谢玦乖巧懂事,秦木木兴致更浓:“玦玦,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有一妹妹,名唤闻彤,改日带她来与你们相识。”
“好啊好啊!”
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渡云与吴眠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两人目光隔空交汇,即便吴眠看不见渡云白绫下的眼眸,也能察觉出彼此一致的心绪。
渡云轻咳一声,淡淡开口:“谢玦,食不言。”
谢玦乖巧颔首,笑意温软:“知道啦,哥哥。”
吴眠也连忙看向秦木木:“木木,再不吃饭菜便凉了。”
秦木木冷哼一声,夹起盘中香菇青菜送入口中。吴眠却默默将自己碗里的肉块夹到她盘中:“多吃肉,才能长高。”
“只会长胖,不长身高,拿走。”秦木木撇过头。
吴眠:“就吃两块。”
“长胖了你负责?”
吴眠连忙应声:“我负责,我自然负责。”
看着眼前二人的模样,谢玦侧眸看向渡云,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方才,分明吃醋了。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渡云还是吃他这套。
用膳过后,几人相约前往藏书阁,查看左烛夜抄书进度。可推开阁门,屋内空空如也,半个人影都没有。
渡云俯身拾起桌上留的字条,字迹潦草:“哥带我下山用膳,稍后便回。”
渡云一时无言。
早知道,方才便该拉着烛夜一同去饭堂。
“烛明真是要把他宠坏了。”秦木木无奈扶额。
吴眠应道:“真不愧是洛霞宗宠弟第一人,平时话不多,全用在行动上了。”
渡云倒不甚在意,左烛夜既已下山,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正午暖阳正好,风轻云淡,倒正是小憩的好时候。
他心念微动,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无所事事的谢玦。
那人身形清瘦,化作原形时便是一只雪白的小猫,毛茸柔软,若是抱在怀里入睡,定是格外舒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白绫之下,那双异色眼眸微微一凝,掠过一丝独占的锋芒。不知为何,他竟不愿谢玦的原形被旁人窥见,只想将这份可爱藏起来,只他一人知晓谢玦是只雪白的猫,只他一人,能触碰那对柔软的毛绒耳尖。
“罢了,既然烛夜不在,我便先回竹隐居了。”秦木木忽然开口,“对了,师尊十日后将全宗开坛授课,百年难遇,烛夜若想去听,便让他尽早抄完经书。”
说罢,她挥挥手转身离去,吴眠立刻快步跟上。
“木木,等等我!”
“烦死了,不许跟着我!”
……
待二人身影远去,谢玦才缓缓开口:“哥哥,那位少主,怕是喜欢木木吧?这般明显,你们竟都没看出来?”
渡云淡淡道:“不甚清楚。”
谢玦震惊:“这么明显你们都看不出来吗?都成小跟班了!”
“当年宗门剑试,木木胜了吴眠,才得以拜入师尊门下。她虽是女子,却是洛霞山剑术第一人。吴眠心有不服,便时常找她比试,却次次落败。这两年不知为何,即便输了也满心欢喜,整日跟在她身后。”
谢玦一时语塞,半晌才咂舌道:“怕不是比试成瘾,反倒生出别样心思了?这般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他搓了搓手臂,似是起了一层薄汗:“倒像极了凡间话本里,围在校花身侧的痴情追随者。”
渡云微怔:“校花?追随者?”
谢玦轻咳一声:“好奇心适可而止,并非所有事都需深究。”
可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一解释,渡云听罢陷入沉思,暗自思忖是否该让木木与吴眠保持距离。
思绪间,他轻轻打了个哈欠,倦意涌来,目光又不自觉落回谢玦身上。
谢玦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困了,我回竹楼小憩片刻。”渡云转身迈步,却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谢玦斜倚在门框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渡云下意识想移开视线,旋即想起自己覆着白绫,对方看不见他的眼眸,才稍稍定下心神。
“哥哥。”谢玦轻声唤道,“你先回去吧,我找清晚有些私事,不必等我。”
“我并未……”渡云本想辩驳自己没有等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淡淡道,“知晓了。烛夜回来,让他来寻我。”
“好,我会转告他的,哥哥。”谢玦声音温软。
渡云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漫上心头,缓步朝竹林深处走去。。
身后,谢玦望着他孤寂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才收回目光。他指尖凝诀,凌空结出一道传送阵,身形一闪,便落至洛霞宗主殿任霞殿。
殿内,谢玲正与沈卫核对上月不知所踪的二十两白银,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人,沈卫惊得脱口而出:“卧槽!”
谢玦沉默片刻,看向谢玲。
谢玲嗤笑一声,朝沈卫介绍:“认识一下,我新收的弟子,谢玦。”
谢玦抱臂倚在柱上,语气散漫:“不过是名义上的徒弟,不必四处宣扬。我可不想日后当众唤你师尊。”
谢玲笑意狡黠:“这可由不得你。我还打算数月后的仙剑大会,让你陪着云儿一同前往呢。既如此,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