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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哪怕大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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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安愿逢着一个人就抓住,然后问他们:“我爸妈没有出事对不对?”,得到肯定的答案就笑了,得到一些诸如“你有病吧!”这类的回复,她也只是甩手再去找下一个人。
“安愿姐?发生什么事了?”季珊本来是打算出来吃个饭,却没想到撞见了陶安愿。
此时的陶安愿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原本为了准备竞聘,精心准备的白色裙子,如今也都是褶皱和灰尘,却也来不及打掉。
“我爸妈没有出事对不对,他们不可能出事的,一个小时前他们还跟我通过电话的。”
也许是熟悉的问候,让陶安愿的情绪彻底决堤,她蹲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腿,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又一声,越发难以压抑的声音,“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安愿姐,把手机给我。”季珊这个时候倒是格外冷静,她已经能从零碎的话里听出事情的大概,看着陶安愿拿着手机,便只能代劳。
她怕再等一会,陶安愿的手机都要被她自己砸了。
陶安愿在懵的状态下,被季珊拿去了手机,解开了指纹。一通电话打过去,季珊也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季珊知道陶安愿家里直系就三口人,父母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也早已过世,现在只能让这样状态的陶安愿去处理所有事。
“安愿姐,你跟我走。”
到了医院,季珊跑前跑后,陶安愿则是跟在她后面,问什么说什么,不问她也不说。
陶安愿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母,只不过被白布盖住,此时的陶安愿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她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儿。
直到季珊询问她是土葬还是火化,她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嘴唇间的丝丝红色,也证明着她情绪的波动。
“火化吧!”
看到父亲母亲遗体的时候,她没有哭,看着父亲母亲进入火化炉,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骨灰坛中的一抔白灰,她没有哭,帮父母去学校办理手续时,她没有哭,拿到死亡证明的时候,她没有哭。
直到去办理身份证注销,相关部门按照程序需要回收身份证时,她哭了,拿着身份证不让任何人碰,最后工作人员把身份证剪了,才留下了她父母的身份证。
在这期间,季珊也是一直陪着她,为了不让陶安愿触景生情,季珊帮陶安愿租了个房子,外面还有一个小阳台,两个人晚上会坐在那儿喝两杯,吹吹风。
陶安愿的笑容已经是越发的少,她好像一夜之间突然被迫成长,曾经衣食无忧的小公主,一下子要面临孤家寡人的局面,面对父母去世后留下的诸多难题,她只能硬着头皮,仿佛揠苗助长一般让自己去接受和处理这一切。
她也就在面对季珊才能勉强露出一抹笑容,举起手中的酒杯,伸了过去,“谢谢你,小珊,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你比我小,小妍的事情,你也受伤很深,却还要照顾我的感受。”
季珊也是举杯,两杯碰撞,里面透明的酒映出两人的容颜。
“没关系,安愿姐,最近忙起来了,却也没有时间去难过了,而且我突然意识到,唯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分离,其他的所有事情,都不足以与死亡比较。”
“是啊!什么都没办法和死亡比较,我也想开了,只是想开的太晚了,总以为生活永远会这么善待我,却没想到,该留住的,一个也没有留住。”陶安愿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被乌云缓缓遮住,神色黯然。
“对了,安愿姐,星芙那边……”
陶安愿递给季珊手机,聊天页面是吴星芙的一声声质问和帖子的截图,以及陶安愿回复之后显示的红色感叹号。
日期,正好是陶安愿父母去世后的第二天。
“呐……你看……连她也离开我了,之前手机没电,又一直在忙,没想到……”
陶安愿深吸了口气,苦笑了一声。
“麻绳专挑细处断,终究该来的总会来的,我们的相识和默契,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误,如今也是我该承受的。”
“你不告诉她吗?我这边还能联系到她的,她应该是回农村老家了,她之前问我你的消息,但是当时我也太忙了,没有看到,后来再发消息她也没回。”
“不用了,以后也不要跟她提起我,就让我留在回忆里吧!现在的我,在她眼里可能就是一个骗子。”
季珊本以为陶安愿看开了,却没想到陶安愿只是强压着那些负面情绪,两人喝酒后没过多久,疫情全面爆发。
龙兰市不算是重灾区,但季珊和陶安愿也被各自封在了家里,吃的喝的都还够,但季珊最担心的陶安愿的情况,毕竟一个人在家最容易胡思乱想,于是她每天都挂一个视频看她的情况。
龙兰师大因为疫情的原因,毕业采用线上答辩,所以吴星芙和季珊都没能返校,季珊偶尔会告诉陶安愿一些吴星芙的事情,也就那个时候,陶安愿的眼睛里才会有些许的光芒。
肉眼可见的,陶安愿在那两个月里消瘦了很多,每天顶着黑眼圈,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却还无数次告诉季珊她没有事。
即使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抱着娃娃痛哭,看着曾经家人的合照流泪,她无数次的认为该死的人其实是自己,无法入睡的时候只能靠着酒精麻醉。
直到她坐在了阳台边,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风吹动裙摆,也吹动了她的长发,只是这头长发未经打理,已经变得如同杂草一般,在那头发之下,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邻居发现情况不对,直接报了警,这件事情在疫情当下,如同在大海里扔一颗石子,不起一点波澜。
警察把已经木讷的陶安愿带去了医院,却没想到,正好是市中心医院。
再次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原本安安静静不说话的陶安愿却突然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话,拉着警察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警察问她话,她的回答也是说的牛头不对马嘴。
后来医生诊断她为双相情感障碍I型,陶安愿也因此被送到了市精神病院,在那里,她度过了至今都无法完整回忆的一段黑暗的时光,她因为不配合治疗,被束缚在了床上,她搞得病房鸡犬不宁,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离开可以赎罪,可以改变一切,可以不用忍受这样的痛苦。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接受治疗,但主治医生也是逐渐了解到,她的诱因一方面是因为父母去世,也是因为在爱情方面的内归因,这些事情最终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她将这些事情变得糟糕的原因都归结于自己。
但这个事情还是需要她自己想清楚,用了一些药物控制她体内的激素波动,排除掉生理激素影响后,剩下的就是要靠心理治疗。
陶安愿除了接受药物治疗,也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在交流中,也在观察她对于一些物品的反应,最终发现了能够让她情绪稳定下来的东西。
在症状稳定下来后,陶安愿也是在医生的建议下,用写小说的方式来转移情绪,也就是在医院的时候,陶安愿完成了成名之作《安》。
因为医院偶尔会限制探视,季珊也比较忙,所以隔一段时间才会去看她一次,其他时候都是线上联系。
季珊曾经想过让她情况稳定后,早点出院,但当时的陶安愿认为待在家里还不如待在医院,也省得她总是胡思乱想,而且保不准什么时候又要封小区,对于自己的病情来说有害无益,她要等能够自己把控自己情绪的时候再出院。
可季珊清楚,除了病情,陶安愿还没有办法去面对一个人。
她希望在那个人的眼里,自己永远是最好的一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保证自己活着,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差到了极致。
因此陶安愿在医院待了足足两年零四个月,后来情况好转,她对自己的状况也有了应对的方法,可以回归正常的社会生活。
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了自己对吴星芙的感情,不是自己以为的友情,而是想要跟她在一起,想要占有她一辈子的爱情。
在这段时间,她发生了很多改变,也遇到了很多事,最终选择了匆忙出院,出院后的她彻底改头换面,剪短了头发,染了新的发色,不再留刘海,换了风格,穿上了高跟鞋,在观海市租了一个小房子,继续写小说,也休养自己的身体。
她开始锻炼身体,体重一天天涨了回来,线条也越来越明显,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虽然偶尔还会出现一些症状,但她已经能够应付,只是她手腕上的疤痕和消减的记忆力,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她,她的那段黑暗时光。
陶安愿还在攒去见吴星芙的勇气,她知道吴星芙这么多年专注于工作,没有谈恋爱,但她不知道,吴星芙是不是在等自己。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这个勉强粘补起来的身体和破碎的灵魂,还能不能再跟她站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两度让她伤心难过的大骗子,还有没有资格再对她说爱。
也许没有自己,她现在也过得很好,可……终究自己还是个自私的人,还想再见见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想看着她老去的样子,想还能抚摸她的白发……
无论结果如何,哪怕大梦一场,自己也要做那个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