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盛夏》孤山平云

1、第一章 窗户傍

　　窗户傍边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梧桐树，一阵冷风吹过，树上最后一片树叶缓缓飘落。我哆嗦了一下，抬手关上窗户。

　　我常喜欢在一个人的时候坐在床上看这棵梧桐树，它长在病房外，应该见过太多生生死死了吧，那它会难过吗？

　　天越来越冷，就像我一样，越来越不行了。其实我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医生告诉我父母，我最多活到明年夏天。要是真的能活到夏天就好了，我真想在看看这棵梧桐树枝繁叶茂的样子。

　　“你……”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似乎是想同我说话，但又没有继续说下去，或许是被我吓到了吧，我想。

　　于是我把自己往被子里又埋了一点，确保他完全看不到我。“你好白啊，真好看”我听见少年的声音像盛夏的风，热烈，张扬，充满活力。

　　我终于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大量了少年，他很阳光，嘴角似乎总是带笑的，我不明白，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到我看他，少年很热情的和我打招呼：“你好啊，我叫萧青云”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我小声道，岂料他听见后语气欢快道“你竟然知道！我从小到大别人听见我名字都笑话像个女孩子的。”

　　“挺……挺好听的”我被他的热情吓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叫什么？”

　　“陈言”

　　“哪个yan啊？”他说起来没完没了，性格应该很活泼，我默默想。

　　“语言的言”我有些累了，长期住院，使我的身体很差，已经支撑不了我说几句话了。

　　“好好听，和你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良久，我没在出声。他或许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挠挠头，继续道：“别介意哈，我这人就这样，在学校他们就总觉得我烦。”

　　说完，没停一会儿，他便又忍不住了，继续道：“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我在一中，我跟你说，那个学校简直变态。”

　　“……我，我初中毕业就没在上了。”我答道。

　　“啊，哈哈，没关系啊，学习不好有学习不好的出路”我从他声音里听出一些尴尬。

　　其实我不是学习不好，是初中毕业就一直在住院，如果上学的话，我应该上高二了吧。但我并不想解释，我真的太累了，我想休息。

　　此后一连好多天，我都在他叽叽喳喳的声音里度过，我忽然就想，要是我的病能治好该多好啊，这样我就堵上他的嘴了，可是现在我甚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知道，他的病不严重，住几个月的医院就好了，算算时间，他出院不久或许我就不行了吧，也可能根本活不到他出院。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信念，我一定要活到明年夏天，一定要在他出院以后死掉，这样，在我最后的日子里起码还能拥有一段安静的时间。

　　我开始配合着医生的治疗，按时吃药，身体竟然真的开始好转，不过我知道，那些都是暂时的。

　　他本来病的也不严重，所以医生没有限制他离开病房。他每天总进进出出很多次，还总在我耳边说个没完，不停讲病房外面的事。

　　我忽然想我要是能在好一点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打他一顿，让他彻底闭嘴了。

　　在药物的作用下，我渐渐能下床了，也比之前胖了一点，只是脸色还是病态的苍白。

　　我不止是坐在床上看那棵梧桐树了，我可以站在床边看它，只是看不久。

　　这天，下雪了。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显得很激动，嚷着要出去看看。

　　护士给他拿来棉衣，也顺便给我拿了一件，我本想拒绝，但他不由分说的把衣服套在我身上，用轮椅推我出了病房。

　　这是我来医院以后第一次闲逛，我注意到医院的栅栏边有个篮球场，一群小孩子在里面闹。

　　他忽然停下来，冲着篮球场的方向。“等咱们出院了，我也想和你一起打一场篮球，我打球可棒了”他骄傲的说。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我不会再出院了，但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我终究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所以只是淡淡嗯了声，作为回答。

　　我们在外面待了很久，直到他身上都落了雪，才推我回去。

　　我本以为吹那么久冷风我会感冒，但很神奇，并没有，或许是被他感染了吧，我真的感觉自己越来越好了。

　　除夕那天，医院里很热闹，值班的医生护士们和病人一起包饺子，很多病人家属也来了，有说有笑的。很奇怪，我没在觉得烦，反而很珍惜这热闹的感觉，我把这理解成人在快死的时候对人间的留恋。

　　我父母也来了，但他们并没有来看我，交过费用就匆匆离开了，我远远的看着，妈妈的肚子似乎鼓起来了，我想他们应该是有了新的宝宝吧。

　　刚生病那会儿我父母还天天来陪我，后来得知我治不好了，来的就少了。我不怨他们，我知道，他们是想忘掉我，不让自己太伤心。

　　吃完饺子，我又留在大厅和剩下的医生护士看了会儿春晚。其实我早就困了，但是我觉得萧青云应该和他父母在病房，我并不想打扰他们。

　　估摸着差不多过了探视的时间，我慢慢走回病房。出乎意料，房间并没有人来探视过的痕迹，而萧青云本人正缩在床上看一本小说看的正起劲。

　　“你……父母没来吗”我问，其实我不是一个八卦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想问问。

　　“没，我爸妈忙着呢，没空管我”他语气很平常，似是完全不在意一样，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这么坦然说出这些话。

　　我没在吭声，默默躺在床上睡觉，他仍旧看他的小说，似乎很开心。但我看见他眼角红了，也不像平时那样话多，我想，他其实很难受吧。

　　春节过后，天气一点点暖和起来，随着天气变暖，我变得越来越好。我已经能独自到楼下的广场上走一圈，然后在回到病房了。

　　萧青云喜欢跟我一起散步，不停的给我讲他在学校时候的事，我听的很认真，因为我真的很想回学校读书。

　　一个温暖和煦的午后，我们仍旧在楼下慢慢走着，忽然，一片花瓣落在我肩头，他伸手替我拿掉的瞬间，一束光照在他身上，真美啊，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我想。

　　再后来，天更暖和了一点，广场周为的话全都开了，我很喜欢在外面散步，闻着花香，感受生命。

　　这之后不久，医生允许我可以离开医院在附近转转了，医生说，我的病情有了好转，不该整天在病房里窝着了。其实我知道，是因为我实在没几个月可活了，与其天天让我待在病房，还不如让我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出门看看。

　　萧青云带我去了他以前学校门口的一家混沌铺，不大的小点，店主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很热情。

　　萧青云带着我在桌子前坐下，熟门熟路的点了两碗馄饨。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吃进肚子里，好像全身都被热腾腾的暖意包围，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好像也不那么吓人了。

　　他看起来已经没事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出院吧。

　　再后来，五月份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好了，可以出院了。他临走前最后一晚，我没有理他，而是背对着他面向窗外。我明知道和他没错，病好了就是应该出院的，但我就是不想理他，我很难受。

　　半晌，他终于出声“陈言……我……我喜欢你”他说的很小心翼翼，似乎是透着点乞求的意味。

　　“……”听到他的话，我几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断掉了。我忽然明白，原来一直以来，我和他相册的种种，是喜欢。一种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情绪。

　　我刚想说话，一阵疼痛猛然惊醒了我。对啊，我没几天可活了，连我的父母都想忘掉我，我为什么要连累自己喜欢的人难过呢。

　　于是我强忍疼痛，答道：“可我不喜欢男人，我觉得txl很恶心 ”

　　半晌，他没在回话，我觉得他似乎是伤心了，我想，伤心了也好，起码我死了他不会难过。不过，他这么一走，或许连我死了都不知道吧。

　　第二天，他离开了，在我醒来之前。

　　我本以为他走了，刚想松一口气，不料门突然被推开了，我看见萧青云手里端着一碗混沌，就是之前我们吃的那家。

　　他没有吭声，沉默着把馄饨放在我面前，我盯着眼前馄饨冒出的氤氲的热气，眼眶渐渐开始发酸，我把头埋的更低，不去看萧青云。

　　萧青云似乎是终于沉默不下去了，“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听见，他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颤抖。我实在没有勇气接他的话，所以这是由着他继续说下去，“医生全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剩的时间不多，但是，我还是想自私的霸占你最后几个月，好吗？”说到最后，我隐隐在他故作镇定的声音了听出哽咽的味道。

　　我再也无法继续沉默下去，“……我”一开口，我才惊觉原来我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是，我就剩这么几个月了，你连最后几个月的清净都不想给我吗，你……”终于，我再也说不下去，捕到萧青云身上痛苦，其实我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我怕我死了之后你回难过……

　　从那以后，他几乎是每周都会来看我，而我次次都是避而不见。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时不时的剧痛折磨的我很快又瘦下去。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特别吓人，幸亏他没看到。

　　慢慢的，我又不在能下床，甚至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终于，一天清晨，我听着窗外的蝉鸣，忽然就想到萧青云说病好后要带我打篮球的，脑袋里隐约有个声音告诉我，闭上眼睛，就可以见到萧青云，就能和他一起打篮球了，于是我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在我十八岁那年盛夏。

　　我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十八岁的夏天，在热烈张扬的夏至，一如十八年前我到来那天。不同的是，走时我带上了一个人的思念，虽不是我有意要带的，但好歹使我不会在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