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里》熬夜听雨

61、梁州

　　“但不管怎么说，这石青岭多亏有你，才能如此顺利。”李教循实事求是并不偏颇。
　　便就是他们，估计做得也不会比她好更多。
　　宋清倒不在意这些。
　　她并没有再去和青峰寨的人辞别或相见，没必要，也不是她的风格。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被困无名峰的人有提出想当面拜谢的意思，但当时她已经离开了，所以就不了了之。
　　在西南腹地伫立已久的几座大殿轰然倒塌，直到这几座手握生杀的大殿倒塌之际，那些尘封在过往的，当年建造这些宫殿的死人坑也都被挖了个干净——森森尸骨，层层累累，早已分不清彼此。
　　她不去探究这些究竟是谁家的儿郎，谁家的父母，当活生生的人变成白骨一副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再没有去深究的机会了。
　　她只赠了春花一副盘缠，她希望这样美好的存在，能真的随心，去更远的远方。
　　而春花收到东西的时候，手里捏着鼓包的袋子，嘴里也不过怔愣地喃喃了句：“真是实在。”
　　老爹随着那些人入了军营，临走时他们道，只当他们去了。
　　也是，战场嘛，归来也是半幅魂。
　　“现在，真的可以走了。”可是，去哪儿呢？
　　没有归处的远行不过是好听点的流浪。
　　春花低眉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她一手牵着马儿，随着夕阳渐落，她鼓起勇气握紧缰绳一跃而上，“驾！！”
　　飞驰的骏马在夕阳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壮烈，铺面的粉尘不过轻烟一抹，马上娇小的身影在重重峦山的陪伴下，一去不复还。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驾，驾，驾。”古道上是一地的挥鞭空响，留下的，也只是陈旧的过去罢了。

　　宋清一路缀在大军后面，在经过半月的缓慢行程后，她终于抵达了驻军的梁州。
　　未近城门，她便感受到了壁野外肃杀的氛围。
　　来往行走的人并不少，平民百姓，失家游民，北地难民，看着人流量挺大，可这些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这不是对于皇权的臣服，是军权明晃晃的威慑。
　　她放下轿帘，不再去看。
　　随着车马一停，宋清知道，这是即将入城了。现下的入城程序比之过往愈加繁琐，她也不急，只是静静地喝茶等待。
　　时过境迁，她倒是比以前还要淡定三分。
　　要是她们知道了，肯定会吓一跳。
　　想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弯起一抹笑，这是外面的人从来没见过的，自在，随心且温柔的笑。
　　其中外人，包括李教循。
　　宋清喝完这盏茶不禁叹了一口气，极轻极轻，轻到自己都恍惚，自己是怎么了。
　　怎么了？
　　可能是……有些怀念从前了吧！
　　纵使过往难堪却也有值得怀念的人，那几个脾气不好的……罢了……
　　放下茶盏，她听到了一个明亮的声音，还有点耳熟。
　　“小姐！”
　　是绿棠。
　　“夫人，奴上来了。”话语里还有些忐忑与紧张。
　　耀眼的光射进来，带来绿棠泪目莹莹的目光，宋清莞尔一笑，“好久不见，绿棠。”
　　宋清话音一落，绿棠眼角的泪便簌簌落下，堪比水龙头。
　　绿棠憋着声音，除了眼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缓了一阵儿后，她才道：“我收到郡主的消息，说是您今日抵达梁州，我，奴便先县主一步过来。”
　　宋清不缓不急，取出一个新茶盏，信手倒了一盏茶，“缓缓。”
　　绿棠无有不应，立马双手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啄饮，一边喝着一边偷瞄她。
　　宋清对应上她的视线，绿棠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你们倒是比我快些，一路上没有什么麻烦吧？”
　　绿棠摇摇头，“没有，路上没有追兵，我们一行都十分顺畅。反倒是您，等到了会合的地方不见您，我们才知道您遇到了些麻烦。”
　　“你后面去问郡主了？”
　　绿棠低头，手里的茶盏被她摁得有点重，指尖青白一瞬，“是！寻不到姑爷，也寻不到您。梁州不大，但绿棠不识什么人，独认得一个郡主。”说着便要跪下求恕。
　　宋清暗含威压的气势扑面而来，“坐好。”
　　绿棠乖乖坐好不敢再动。
　　“做得不错！有赏！”宋清目光一柔，淡笑道。
　　绿棠悄悄抬眸，见小姐没生气，倒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今后不可再如此行事。”她和宋婉并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境地，就是比起地位，她都差远了。
　　地位不对等的时候，牵扯太多，是非更多。
　　绿棠虽然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当然，都听小姐的。她不聪明，但小姐聪明啊~
　　“你刚才说，先一步县主过来，她也来了？”
　　绿棠答道：“说是回来城门口迎您。”
　　宋清微微蹙眉。
　　绿棠察言观色，见宋清表情不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宋清是觉得太……郑重了！
　　马车停下，李教循驱马靠近，“夫人，郡主在城外。”
　　城外……
　　宋清来不及细想，只认命下车行礼。
　　只是未曾屈膝，那头的人却道：“你这样，我下次倒不敢来了。”
　　周围的仆妇低下头，不敢再看。
　　县主这话，要不是对头是县主的妹妹，她们真的很容易想歪。
　　不过，这位可是县主临产关头都要见一面才安心的妹妹，自然是不一样的。
　　恐怕，除了宋清，其他人都会觉得她们关系斐然。
　　她自问，自己真的没做什么。
　　某人斩男斩女不自知，愁死一番人。

　　“郡主安好。”
　　来人气质卓然，一身粗布麻衣都显得华贵。
　　明明身上并无几分华贵金玉，但众人却还是感受到了来自京都的压迫。
　　就是宋婉，都没有这么强的气势。
　　她们哪知道，她这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仔细看军中的那些将领，在她面前，倒也是平白挨了几分。
　　比她牛的没她年轻，比她年轻的没她有阅历，比她有阅历的武力值没她高……几重buff折叠下，能不吓人吗？
　　“我一切都好，就是你！一别数日，看着倒是消瘦了不少。”宋婉上前拉住她的手，“今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宋清暗暗点头，几不可见，但宋婉看见了，“不说这些了，既然平安抵达，那就好好回去洗漱一番，待日暮，去我那儿，为你接风洗尘。”
　　她瞥眼李教循，“你们的住所没人住，冷情非常，第一日，便不要拒绝我了。”
　　宋婉说得有理有据，但居所再冷清，得了消息，也会准备一番的。
　　她不想再在城门口惹人眼，“好！”
　　答应了。
　　宋婉笑着被宋清目送上自己的马车，轿帘落下前，宋婉提醒道：“一定得来啊~”
　　轿帘放下，宋清倒是沉下一口气，这郡主，越来越奇怪了。
　　李教循看着宋清宛卸重担的模样不禁一笑，“郡主十分担心你，我在营中数日，她来了不少信件。”
　　宋清睨他一眼摇摇头，而后直接转身准备上马车。
　　一句话没留，便直接去李教循在梁州的住所。
　　是一间很小的二进小院，说是二进，其实也是拼拼凑凑，勉强算是。
　　宋清不以为意，顺着大门拾阶而下，几个人规矩立侍左右，听候差遣。
　　李教循先行回营汇报，晚些过来。
　　绿棠先过来的，也认识了一些人，她一一解释道：“都是郡主帮忙找的人，老徐，会驾车，杨婶子，烧火做饭，这个小丫头是杨婶子的女儿，十二，叫槐玉。看门的，是老徐的儿子，铁柱。”
　　听到铁柱，宋清在心里还是芜湖了一下，终究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铁柱。
　　不过面上她还是一一看过点头，几人恭敬低头，只悄悄瞥一眼，观个囫囵便垂下了目光。
　　她不在意是谁找来的人，能用就好，至于有没有别的用心，只要不被她发现，那就算他们技术高超。
　　“汤水早就备好了，夫人我们先洗漱？”
　　宋清走近院中，几方天地一览无余，便就是庭院布置都称不上。
　　宋清无有不可，“嗯。”
　　杨婶子和绿棠一阵忙活，可算是配置妥当。
　　虽然比不上从前在李府，绿棠都觉得她们堕落了，以前是和侯府比，现在是和李府比，真是……落差一坠千丈。
　　宋清等洗完头发，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这细密的长发黝黑滑顺，洗完更是坠如锦缎，“小姐你头发真好。”
　　私下这人却是习惯叫她小姐，宋清不觉得有什么，叫什么都行，不骂人就行。
　　宋清梳着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哪儿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绿棠，你有没有觉得我有哪里不一样了？”
　　绿棠在帮她整理等会儿的钗饰，她看她一眼，“没有啊~”
　　宋清停下手，“没有吗？”
　　绿棠再仔细看眼，“许是在外头奔波久了，日头晒得有些足。不过没事儿，养两天就好了！”
　　宋清说的不是这个，可她说不上来。
　　没办法，只能先放下不谈，她得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去赴约。

　　宋婉的住所靠近大营，宋清观察完整个的地形地势，不禁觉得那易安侯幼子，宋婉的夫君——吴成非心理素质邦硬。
　　自个儿老婆说要来这共甘苦，他允了，她带着孩子来了，他也允了，她搬来大营不远处居住，这一副要死就一锅端的意思，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但这男人还是同意了。
　　不得不说，是个汉子。
　　宋婉的压力是来自她的身份与她的祖母，而吴成非肩负了两边，一边是被重创的吴家，一边是宋婉。
　　但他都一力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