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宴宫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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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原城。
夜色沉沉，铅云密布。漫天的雪纷纷扬扬，凛冽如刀的风割面而来，有一股让人窒息的感觉。街道林立，家家户户门外都挂有红红的寿字灯笼，街面上燃尽的炮竹烟花显示着刚经历了一场庆典。原来是皇帝生辰万寿节，这才是第一天，整个节日需要三天，百姓从入夜便开始庆贺，倒是天寒地冻，早早挂了灯笼放了爆竹便入睡了，正经宫宴还未开场。
整个皇宫大内檐角张牙，冷气森森，半数尽笼罩着黑暗，东边宫禁龙门伊阙却彩绸满布，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想来便是寿宴预备举办之处。
西苑，定玉宫。
光洁的青石板上已结了层冰，回廊上转角处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紧了紧鸦青裘氅，哈了口气，手中的琉璃宫灯晃了晃，差点一个趔趄，忙地收了脚，急急站定。不远处一个蓝衣锦裘的宫女提着八角风灯行了来，后面跟着两个青衣内侍。
“你是哪一宫的？黑灯瞎火的乱撞？仔细你的皮。”蓝衣宫女向上提了提灯，蹙着柳眉喝道。
小丫鬟被吓了一跳，宫灯往后一荡，就要滑倒。
“原来是锦心姑姑，小茉不懂事，冲撞了你。”一个声音清丽的女子道，纤细的手一把拽住了小丫鬟，防她倒地，皓腕露出一串云纹碧玺珠。猩红大氅被风扬起一角，刷刷作响。
空气中隐隐有暗香拂来，原来女子单手擎着一个釉紫双耳瓶，瓶中一枝白梅，花瓣将开未开，赫然还有雪花落在上面。
“哟，是上官大人啊，这都酉时五刻了，伊阙的宫宴快开始了，大人还不赶紧准备？”锦心笑道，心下却起了警惕。
这上官语来历不明，据说是皇太妃上官药的远亲，可太妃已幽闭长宁宫多年，日日在静安殿里焚香礼佛，除了一个儿子晋王外，没有听说过有其他亲族。晋王殷明刻乃当今圣上在十五年前逐于苍梧之野，晋王妃抛尸乱葬岗。子女被先皇嘉帝贬为罪人，病的病，死的死，业已没人了。记得有个小郡主还不足岁，满脸涨紫，浑身抽搐，在奶娘怀里就没气了。不知这上官语哪里来的，小小年纪，医术到十分了得，九公主的暗疾就是拜她所治。进宫三月来，刚过一月就官拜御医局内廷医使，深得各宫主子娘娘的欢心。自己却处事圆融，接物客套，为人低调，不亲不疏，实在摸不透喜好。
“下官看平林西苑的白梅花期将至，又有瑞雪照拂，正适合捣采入药，不想到阻了姑姑办事，还请恕罪。”上官语侧身，略略敛礼。
“无妨，嬉主子的手炉忘了，这不先回来拿了。”锦心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带着两个内侍急急走了。
雪似乎更大了，小丫鬟身子打了个冷战。
“小茉，我们来宫里多久呢？”上官语静静凝视她道。
“三个月了啊，姑娘。”小茉面露疑惑道。
“那皇宫你应该熟悉了吧？伊阙到建章宫无需绕道定玉宫。”上官语抚了抚额，细语道。
“是啊，伊阙回建章宫，近路应该过流萤宫、长宁宫、文璧楼才到。或者走承华宫、御书房、正阳宫到，怎么着也不会绕一大圈，到西边来了。”小茉挠挠头道。
“定玉宫北面是华阳宫，叶女史住的，再往前是永巷。东边是端和宫，过了就到建章宫。拿东西需要三个人吗？随便指个宫女就是，何必劳烦建章宫的掌事宫女呢？”上官语白皙的脸庞上，皱着两弯秀眉，黝黑的眸子光芒熠熠，微抿着唇，若有所思，不发一言。
…………
华阳宫内，两只鎏金铜鹤嘴里升起冉冉沉水香，饰玉缀珠的帘子密密垂下，里面暖榻上倚着个女子，靠门两鼎银丝炭，正慢慢烘着，给整个屋子添了几丝暖意。
珠帘子外立着个蓝衣宫女，微微垂着头。
地上跪着一雪青色宫衣的女子，隐约十六七岁，脊背挺直，双唇紧咬，目光无惧道：“奴婢无罪。”
暖榻上的女子轻咳了下，唤道：“锦心。”
帘子外的蓝衣宫女立即上前，从怀里掏出个白瓷瓶，拔开塞子，一手掰住宫女的下颚，将瓶子对准她的嘴灌了下去。女子不断挣扎，一个后仰，撞倒了一只鎏金铜鹤，沉水香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立时笼罩整个屋子。锦心拍了拍掌，门外进来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按住跪着女子的臂膀，女子被制住，半天动弹不得。
跪着的女子因挣扎而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怒喝道：“叶千姿，我诅咒你不得……”，话音未落，“放肆！”，“啪啪”两声，已挨了锦心两巴掌，脸上即刻肿了起来，唇角浸出了血丝，遂而喉咙嗬嗬作响，却出声不得。
锦心冷笑道：“也是叶主子仁慈，叫你这贱婢乱嚼舌根，服了这药，好好的做人罢。”
暖榻上的女子抬了抬手，两个浅紫宫装侍婢立即上前将珠帘打了起来，露出一张雪也似的脸，脸上苍白，眼下透着淡淡青色，唇几乎没有血色。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着支鸭卵青色玉钗。榻旁梨木小几上放着一卷书，一个官窑青瓷碗，碗底几滴褐色药汁，显然刚服了药不久。
女子眼眸里满是冷意：“本宫不畏报应……”缓了缓又道：“承锦宫宫女听韵，目无主子，口出狂言，以下犯上，意图不轨，除去二等宫服，押往永巷，不再录用。”
听韵登时不再挣扎，神情呆滞，软到在地，已是昏死过去。侍者便挟了下去。
叶千姿一口气说完，不免气闷，抚了抚胸。锦心见机忙道：“巧金，快给主子倒水。”
高挑个子的浅紫宫装女子急急捧过来一盏白瓷，隐隐有红糖味，冒着丝丝热气。
叶千姿细细喝完，看了眼锦心，吁了口气，问道：“还有什么事？”
锦心低眉道：“嬉主子请叶主子保重身体……”瞅了眼白瓷花盏，又道：“锦心也希望主子快好起来。”
“嗯，都下去吧。”叶千姿拢了拢头发，微笑道。
锦心踟蹰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主子为什么不杀了听韵？”
暖榻上的女子眼中忽现厉色，说道：“沈媚姬的奴才，杀了脏本宫的手，灌了她哑药，打发去永巷，承锦宫的探子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停了停，方柔下声道：“想来小怜也不会太过怪罪我的。”
小怜，乃叶千姿兄长朝云国主叶千重之幺女，有王兄叶双城，大姊叶青乔，二姐叶晓瑾。她在朝云受尽宠爱，脾性火爆，然敢说敢当，嘴巴忒甜，哄得上下尽皆欢喜。等到待嫁之年，叶千姿本属意圣上三子——太子殿下殷正玥，性格温良，宽和有礼，宝贝侄女怕是不会受委屈。却遭到皇太后云翡反对，谓其子五殿下瑞王殷正瑄已聘大司马卫天成之女卫木兰，不可再与卫贵妃结亲，一家独大。叶千姿忧愤难当，不了了之。后叶小怜以王女身份许给圣上四子——梁王殿下殷正琅，来年便要完婚，这梁王却是沈淑妃所出。
锦心恭敬地退出，掩了门，转过身，行了小许步，紧了紧手小声问道：“巧金，你们主子刚才喝的什么？”
“回姑姑的话，是上官大人酉时请的脉，说主子的病要将养，许御医开的方子量上减了一减，另加配了一副偏方。说是可时常饮用。”高个浅紫宫装的女子沉声回道。
“哦，什么偏方？”
“姑姑请看。”巧金拿了张梧桐叶纹笺子，递了过去。
整张纸隐隐有股薄荷清味，闻之醒脑，心下微凉。纸上小楷工整，骨力清奇，没有一丝滞钝，足见用笔人非常自信，不拖泥带水。
“红糖、鸭梨、槐蜜送服？”锦心略微思索，收了方子，赞赏地看了看巧金：“好好照顾你家主子。”便出了华阳宫。
…………
雪越落越大，还带着哗哗风响，掩盖了一切异声。
华阳宫外一丛细针松树上传来对话：
“姑娘，那两个内侍把人带去永巷，锦心回建章宫了，我们去哪？”
“我去永巷，你回韶昆宫，这梅还要用。把它放在漱玉池边，然后你直接去伊阙，不用等我。”只见女子伏于树上，一手拿着白梅瓶，一手保持平衡说道。
“好吧，姑娘小心。”说罢，小茉接过瓶子，眨眨眼，已不见女子的身影。
“嗤……”小丫鬟张牙咧嘴，从颈后捞出两根碧幽幽的松针，下了树来，恨恨跺了松树一脚，雪噗噗落下，砸了她一身。
“呀……真倒霉！”丫鬟晃晃身体，返回定玉宫，过了廊子，看看熄着的琉璃宫灯还在，便重新打燃了提起走。过端和宫、御花园，正走至承锦宫门外弄堂，暗想再过七宝楼到韶昆宫，什么都不做，必先暖暖身子再说。
“这不是小茉儿吗？打哪里来啊？你家姑娘呢？这天冷得，啧啧……怎么忍心让你受冻啊。”却见一年约十七八的男子迎面而来，厚厚的雀金呢氅，罩着斗篷，前头两个紫裘宫女打着灯开路。灯光加上雪色映得男子俊眼修眉，薄唇高鼻，身量挺拔。
“六……呃，吴王殿下”小茉大惊失色，忙不迭地行礼。
“唉，此处没有外人，小茉儿不必多礼，随本王进去过过寒气，暖和了再说。”边说着边已扶住小丫鬟，接了白梅瓶，嗅嗅道：“唔……快开的梅花，本王喜欢。小茉儿的心意，本王知道，哎呀……可是我更喜欢你家姑娘呐！”眨了眨眼，说得小茉鼓着腮帮子，面红耳赤。
“殿下，这是拿来入药的，您想要，平林苑多得是。”小茉紧张道。
“哦，可是本王更想要这枝啊，真真傲雪欺霜，香气袭人。嗯……还有薄荷香。”吴王挑了挑眉道。
小丫鬟苦恼了：“但姑娘说这枝最好捣药……”
“什么淡姑娘咸姑娘……小丫头心里只有她，什么时候能有本王的份？”吴王转了转眼道，“算了，不为难你，阿语呢？我从韶昆宫过来，没见到她。”
小茉垂着头，眸光闪了闪道：“姑娘与小奴走到定玉宫，遇上华阳宫里的巧金姐姐，姑娘让小奴先把白梅拿回来，便去给叶娘娘诊脉了。小奴回来迷路了，走到崔娘娘、谢娘娘宫里去了。”
“走去秋微宫、琉璃宫了，唉……怪不得你，小重阳也是和你们一起进的宫，除了自己的韶昆宫，还没去过其他宫呢，你比她强。”吴王笑眯眯道。
“小奴不敢当，要赶回去了，公主还等着药用，还请殿下恕罪。”说罢，抱过瓶子，晃了晃宫灯，一溜烟跑了。
“你……真是有趣啊。”男子摸了摸下巴，眯着眼邪邪笑道。转而道：“进宫三个月了，还迷路，小丫头没说实话。画雨，跟去看看她。”身旁一个紫裘宫女应声而去。
…………
永巷周围全是参天古柏，蓊蓊郁郁，遮天闭月。隔离于众宫室之外，更显得凄冷萧瑟，不见人踪。
“扑……”的一声，上官语警觉转头，瞳孔微缩。扬手两颗珠子便朝发声处激射出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隐入古柏林中。
少女傍在永巷甬道的大柱子后，急解下猩红大氅，内里却是玄色，反面披上，人便和夜色浑然一体。提气跟了黑影过去，只见雪地上一深一浅两个靴印，再无其他。
上官语懊恼，摸摸手腕上的云纹碧玺珠，十二颗缺了俩，露出天蚕丝线，是两个月前皇太后云翡赐下之物。不由暗恨自己心急，照靴印看，该是行气时被击中了，四下查看，两颗珠子却不见踪影，倒是惊起一群栖林的神鸦。
赶到永巷最末的一间芜院，院中枯黄的杂草丛生，雪花零落，好一片惨景！殿门嘎吱作响，推门入内，上官语打燃火石点起油灯，见灰尘满地，案几破败，窗棂腐朽，蛛网横生，要不是地上伏着个青丝散乱的女子，几疑自己进了荒无人烟之境。
上官语扳过女子，搭着她的手腕一愣，探了探脉，继而拍拍她脸颊道：“喂，醒醒……”
女子歪着头，显出右耳后一颗朱砂痣，缓缓睁开眼，蠕动了唇，却发不出声音。
“张嘴……唔，断喉草药性太烈，喉头严重灼伤，恢复不了，只有七成机会能说话。”
上官语从怀里掏出个细瓷瓶，瓶面绘着薄荷，叶脉清晰，纹路分明。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扶住女子的头，喂了下去：“没有水，你吃点雪把它嚼下去，这药送你了，每日早晚一粒，大概一月可以说话。但想恢复如初，怕是没机会了。”
女子感激地点点头，依言服下。
上官语起身，背着手面无表情道：“听韵，承锦宫沈淑妃二等心腹，投入华阳宫叶女史处做探子，意图挑起与建章宫卫贵妃的事端，使叶千姿染病不起，不料最后事情败露。是也不是？”
听韵目光闪闪，右手紧抓衣角，搅成了一团。
“在这永巷芜院，只有等死了。你以为沈淑妃会在乎一颗弃子？”上官语撇撇嘴道，“或者是盼着风流的吴王殿下来救你？”
听韵死死地盯着上官语，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本姑娘偶发善心，可不是要救一条会反噬的毒蛇。方才吃下的药有保胎之效，你好好考虑吧。”上官语附在听韵耳边悄声道。
听韵脸色倏忽惊喜，而后惶然，最后灰败惨然。
…………
伊阙，广厦高檐，朱门大柱，有四进院落，殿中有殿，从外到里玄武殿、朱雀殿、桐台殿、紫薇殿，方圆数百丈。数百颗南海夜明珠充作灯具，兼着婴儿手臂粗丈高的明烛，人声鼎沸，在夜中竟不觉得冷了。
紫薇大殿中主座明黄銮上还没有人，左右两侧也空着，下面两边层层道道帷幔束在龙腾云海的柱子上，帷幔下靠着桌子，约有百十桌，直延到第二殿桐台殿，大半已坐了人，青衣宫婢内侍捧着漆盘食盒穿梭如云。
靠主座右下首的第七张桌上只坐了一个人，修身藏青裘，黑玉束发簪，如玉脸庞，眉目清朗，嘴角噙笑，手里端着琉璃盏，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周围有年轻女眷窃窃私语，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偷瞄着他。
“那是太宰家的公子罢，真是美男子啊……”有粉衣女子道。
“是啊，京中闻名的五公子之一，叫沈清洛，小字花郎。”着丁香色衣的女子答道。
“哪五公子啊？”有海棠红衣裙的好奇问道。
“你不是京中人啊？皇储玥公子，温和克己；吴王珺公子，风流不羁；云中卓公子，俊彦豪杰；翰林洛公子，才识过人；玄阁俞公子，美绝人寰。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曾婚配，不知倾了多少女儿心。”
“啊……我爹刚由梧州通判升了京官候补，来原城不到半月，还不知晓有这事。前两个是皇家的人，洛公子也在，那什么卓公子俞公子会来参加寿宴吗？”
“只知道那卓公子应该会来吧，说到底也与皇家沾亲，云太后侄孙，是现任华胥侯云谦长子，名唤云卓颜。俞公子神秘莫测，不知道有没有他。”
“你怎么这样清楚？”有人疑惑道。
“湘儿，过来。”被众人议论的沈清洛揉揉额头道。
“嘻嘻，我叫沈清湘，方才你们问的就是家兄，兄长冠礼已过，现年十九，尚未娶亲，各位有意做我嫂嫂的，包在我身上啊。”丁香色衣服的女子说罢，吐吐舌头，向沈清洛做个鬼脸，摇了摇头示意不过去。
众女愕然，停了一小会儿，有人便递上玉镯子笑道：“湘妹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知令兄常去哪里啊？”开了个头，众女纷纷奉上自己的心爱物品。
“湘儿啊，你家住哪条街啊？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有送精致荷包的。
“湘湘啊，不知家兄喜欢吃什么菜？”有拿小巧坠子的。
“湘啊……”
上官语从伊阙侧门迈进，看到的就是此等境况，不禁眉头一皱。前头引路的内监拿着签号，指着主座左下首的第十张桌子道：“上官大人，请入座。”神态恭敬，礼节周到。
上官语依言坐下，抬首便看到右前方的沈清洛，扫了一眼，半含讽意。沈清洛却微微一笑，不置一词。
不过两三刻，人便陆续而来，渐渐围坐满了。
“快看，是谁家的姑娘？宫宴不是单人签号吗？仆从都在偏殿候着，怎么她却带着人进来？”有人低呼。
但见内侍前行，后面的女子一身白狐裘，流云髻，新月眉，柳杏眼，瑶鼻樱唇。眸光半掩，睫毛弯弯，手捧紫金暖炉，看到上官语抿唇一笑，虽不过十二三岁，已可预见今后是个倾城美人。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帕子痰盂斗篷等物。
“你们先去吧。”女子侧首对两个丫鬟说道，声音温婉。
两个丫鬟施了一礼，行到主座右下首第一张桌子，在帷幔后立着。
“语姐姐，到的这么早，六皇兄特地问起你了，小茉那丫头还担心你赶不上时辰。”少女挨着上官语坐下，微微娇嗔。
上官语掩去异色，岔开话题，拉过女子的手告诫：“重阳来了？手怎么这样凉？待会儿可不能喝酒，病才有点起色，糕点可以尝，油腻的东西都不许沾。今天的人可真多……”
又见三两人行了来，一个紫檀色裘衣，腰上配着一把宽背朴刀，剑眉大眼，面目微黑。一个着松花绿毛貂衣，紫金玉冠，容色温和。一个稍微落后两步，玄青色裘衣，深目高鼻，唇角微抿。三人快步走到座位，竟与主座没隔多远。最后那个人坐下，微微咧了下嘴，眼光冷冷扫视周围，众人便打了个寒战。
“真是个冰山啊。”沈清湘嘀咕道。
“湘儿，这是谁家公子少爷啊？”有好奇地问道。
“哦，前头带刀的云卓颜，是皇上的近身侍卫长，随便去哪里都不用解兵刃的；第二个是太子殿下，可是最后这个没见过啊。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沈清湘眨着眼道。
但听净鞭三响，有内侍尖着嗓子道：“皇上驾到”霎时便伏了一地的人齐呼“恭请圣安”。
上官语低着头，嗅到龙涎香飘过，两道裙线划过，悉悉索索过后，只听到：“众卿平身”站起来入座，叫重阳的女子已不知何时回了座位。
皇帝已过四旬，两鬓早生华发，眉心有了皱纹，然目光犀利。右侧倚着卫贵妃，梳着朝凤髻，不减丽色，只笑起眼角有细细纹路。左侧傍着沈淑妃，面色妩媚，顾盼之间隐有流波。两妃相视一笑，各各就坐。
“开宴吧！”平帝眼光掠过众人，颔首道。
旁边的内监扯着嗓子：“陛下有谕，宫宴开始。”
殿外早已候着的内侍宫婢便捧着东西进了来。第一道奉上的竟是造型古朴的银盆，盆沿雕刻九瓣莲，盆内盛着盈盈清水，然后才是各色菜肴。
“咕咚咕咚……”但听有人就着银盆喝了起来，末了还咂咂嘴道：“真甜。”惹得侍候的内侍憋红了脸劝道：“王子殿下，使不得，这是陛下赏赐净手的。”周围便响起低低哄笑声。
上官语侧首，见到后面隔着三四桌的位置，一名束青玉冠男子双手托着盆，正与内侍争夺银盆的主导权。面目倒是清俊，只是眼光木然，隐有痴意。周围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宫宴还有这等人，不知是谁家的活宝？”
“嘘，是朝云的王子叶双城，他老子可得罪不起，华阳宫的叶女史是他的亲姑姑，很得圣宠的。”
“可惜是个傻子，过了冠礼好几年了，世家大族闺秀没一个肯嫁他的，好好的人家谁愿把女儿往火坑里送。”
主座左侧的沈淑妃神情认真，貌似关心朗声道：“听闻朝云国主的爱子携礼而来，怎么没有见到人？”平帝闻言顿住，抬眼从主座望去，叶双城的座位恰恰被柱子遮挡住。
“朝云王子叶双城、王女叶青乔携礼辟水珠一颗、碧落衣一件、美人十二、金玉器皿二十四件敬献陛下，恭祝陛下福寿逍遥百岁足，江山基业万年长。”但见一紫衣女子越位而出，一手拽着束青玉冠男子跪在大殿中央道，而后双手奉上礼单。然后有内侍接过呈上主座。
男子木愣愣地跪着，嘴角流出涎水，还在念叨：“甜，真甜。”
周围的人更是哄笑出声，叶青乔扶住男子的脸，从袖兜解下香帕，擦擦男子的嘴角，便伏在地上称罪：“陛下恕罪，王兄自小有顽症，御前失仪，实非得已。”
平帝微点了点头道：“无妨，朝云国主有这份心就足矣。”
“臣妾看公主也来了，这可是正经第一次露面，孝心可嘉啊！”卫贵妃下首的德妃方晓一边打量着人，一边盈盈笑对平帝道。
平帝略带欣慰注视着殷正環：“重阳身子可大好？你六皇兄从封地快马运了篮特产胭脂鱼，晌午才到，朕叫连海给你温着，下宴后吃了再睡吧。”连海是平帝近身内侍，内廷三司六局十二监的大总管。
“多亏了御医局的调理，儿臣已无大碍。父皇寿诞，怎能缺席？”转而叹道，“十三年了，还是重阳第一次踏入原城，以前不能在父亲面前尽孝，今日无憾了。”殷正環说罢，泪盈于睫。平帝略微动容，不住点头。
“今日有东北瓦木王族远道而来，西北波密王也送来贺礼，皇上可有赏？”主座右侧的卫贵妃岔开话题道。
“哦？”平帝面露疑惑。
“瓦木贺兰渊，波密纳木达珠叩祝我皇圣安。”只见一玄青裘男子和一面覆白纱的女子越众而出，奉上礼单道。
那男子正是跟随云卓颜、太子身后的人。
“素闻波密王女天资绝人，为何不露容颜？”语气微酸，是秋微宫婕妤崔棠。
这崔棠也是一奇女子。当年“庆康之变”，率民众抵抗乱军守城的青州刺史崔映正是其族兄。叛乱前夕，她还是安王殷明列的侍女，叛军进攻青州时，正值崔棠回家为母守孝，不在绣房作闺中女，反而登城助威，使得民心大涨，带领一众妇孺积极后援，青河崔氏之名一时盛传。待得安王继位，从正六品容华到正四品淑媛再到从二品婕妤，七殿下殷正瑭正是其所出，着实不可小觑。
“回禀婕妤娘娘，波密习俗，王女婚嫁后方可摘掉覆容纱。达珠殿下此次前来，一为贺祝陛下，献上昌都雪莲圣果；二奉我王国书，殿下仰慕陛下睿德，愿求嫁以结姻亲之好。”却是伏在纳木达珠身后的圆脸侍女跪前一步解释道。
此言一出，众人哑然。平帝人过中年，一后三妃，除了皇后姬幽云过世外，贵妃卫天舒、淑妃沈茹、德妃方晓俱在。八子一女，除去大殿下已逝外，其余人都在。当今波密王正是“庆康之变”后先帝铲除赫连王族，扶植的纳木一族，后得安王登基，即为平帝，也默许了纳木一姓为波密王族。广历朝自诩礼教之邦，波密王纳木曼德与平帝年岁相近，这纳木达珠与平帝儿女大小差不多，求嫁平帝，实在荒唐。
卫贵妃抿了抿唇，倒是无话。沈淑妃掩了掩袖，遮去眼角一抹厉光。方德妃只看着殷正環，摸着左手玉镯若有所思。崔婕妤扣了扣指甲，暗悔发话。
平帝暗忖：大内皇廷宫禁森严，这纳木达珠到皇家驿馆不足三天，其侍女到将内廷妃嫔识得，称呼不乱，消息倒是灵通。咳嗽了下，方道：“波密王女远道而来，明日让太子、吴王和武安郡王陪同逛逛原城，赏赏雪景，纾解旅途劳顿，归座罢。”
上官语一听，这话明显是让纳木达珠在陪同三人中挑一个如意佳郎了，太子连朝云国主爱女叶小怜都未娶，吴王素性风流，想来只有武安郡王殷正瑒是最佳之选了。
“贺兰侄儿，令叔母近来可好？”沈淑妃温言道。
“多谢淑妃娘娘关心，王叔云游未回，叔母身子倒是安健，还言春暖时，必来原城探望太宰大人。”
这贺兰渊是瓦木王子，父母早逝，被贺兰徵抚养长大。贺兰徵还挂着广历朝国师称号，一年中却多半不在府邸，四处云游，非常闲散，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很得平帝信任。其妻沈芙是太宰沈墨幼女，兄长沈荀，姊姊沈茹。夫妻二人未曾生育，沈芙把贺兰渊当做亲子养育，感情甚笃。
“如此甚好，明日让梁王和清洛陪陪你吧。”平帝看看沈淑妃笑言道。
“听闻御医局新进了个医使？甚得太后太妃欢心，今日可来了？”卫贵妃侧侧身子道。
“下臣上官语，恭贺陛下寿诞，最近臣得了个丹方，进献陛下服用延年益寿，百岁不老。”上官语握了握拳头，叩首献礼。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威严道。
上官语依言抬首，平帝看着她，目光却像似透过她看着另外的人，一瞬无话。
“真是标致的人儿，臣妾瞧着眼熟。”崔婕妤笑道。
“呈上来吧，上官语是吧？朕听说你医术了得，这朝云王子自小有顽症，延医请药一直不停，你也试试吧。”皇帝没有答话，淡淡道。
待上官语退下后，后续人员都献上贺寿之礼，有献织娘云锦，有献流霞仙酒，有献云盘九龙杯，有献国手珍玩字画，内侍不停唱礼，宴上一时热闹起来。
上官语一直坐到宫宴尾声，菜没吃几口，酒倒是被灌了不少。眼瞧着九公主抱恙告退，又瞧着一个宫女嬷嬷递了素笺给卫贵妃，卫贵妃瞧了一眼，面色惊惧，转而呈给了平帝，平帝失手打掉个杯子，然后匆匆离席。再瞧着贺兰渊被逮着胳膊敬酒皱眉，眉间冷意仍然不退。后瞧着吴王、沈清洛被扯住衣袖，围在了一丛红粉中。
“真是个好日子。”上官语悄悄退了席，刚出朱雀殿，走至玄武殿，迎面撞上个人，侧侧身倒是稳住了，对面的人眼看扑倒，上官语一把拉住了她，仔细一看，原来是太妃上官药赏的大丫鬟紫苏。
“什么事？这么急？”紫苏一向比小茉要沉稳，非是发生了大事不会这样冒失。
“姑娘，姑娘……华阳宫的叶女史薨了，许御医说是服了不该服的东西，宫内女侍听韵畏罪自尽了。圣上大怒，华阳宫众人皆被下狱，下午请脉的是你，掖庭司宫正咏心大人马上要传讯你。”紫苏绞着衣袖急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宴宫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