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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不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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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现场音乐响起,大厅里都是来宾,许时月穿着礼服在接待客人,陈泽州跟在旁边递烟。
许时易穿着西装从正门进来,胸口一大朵红花,上面写着“新郎”,春风满面,眉间已然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和稳重,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眉间都是掩不住的喜悦。
他要娶到他的女孩了。陈吟这天很美,唯一不足的就是天气太冷了,她肩膀上披着毛领,看着贵气十足,像是民国时期的富太太。婚纱的群白在地上铺开,像是一大朵洁白的栀子,手里拿着捧花,白玫瑰扎成的花束,她朋友在一边给她里头上的头纱。
层层叠叠,薄如蝉翼,似乎在孕育一个美好的梦。
亲朋好友全都到场了,许时易在别人提起他和陈吟般配时,嘴角都是抑止不住的笑,如当年他提到他最喜欢的歌时的表情,只是这一次,多了势在必得的气势。
婚礼现场的背景音乐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双方的父母脸上洋溢的都是笑容和欣慰。
晏岁去了西藏,昨天晚上连夜抵达的,火车上还不算太拥挤,她买的靠窗边的票,能看见外面的风景,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全都是绿的,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贴近大自然,想要融入到里面。
草原上有成群的羊群和牛群,牧民穿着厚厚的藏服在后面驱赶它们,和草地相接的是碧蓝的天,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活像一大块儿蓝宝石。
她问了当地的牧民朋友,可以去山上挂经幡的,民宿的老板娘是汉族人,晏岁听不懂藏语,她就换成普通话和晏岁交流,老板娘说明天早上可以开车带她去挂经幡。
晏岁捧着手里面热乎的羊奶暖手,顺带道了谢。她抱着自己的吉他上楼,房间有点小,好在很干净的,和平时住的民宿不一样,里面随处可见的是手工制品,花色图样都很独特,让人向往又敬仰。
洗漱完之后她坐在床上,打开窗户,一眼望去是广袤无垠的草原,远处是山的轮廓,在黑夜里,像是守护这里每一寸土地的守护神,月光如水倾斜下来,悬挂在夜空里好似永悬不落,会一直闪耀,一直皎洁的。
往后,她不再有月亮了。
早上六点,车子行驶过弯弯绕绕的山路,四周都是草,路也是土路,颠簸甚多,晏岁坐在副驾驶上,被颠的一晃一晃的,老板娘笑着开口问她:“你晕车不?”
她摇摇头,她是不晕车的,但是此刻她有些难受,或是因为高原反应,或是因为车内的颠簸“我还可以的。”
她昨晚一晚都没有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望着窗外的圆月发呆,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去,直到天要明了都没有得到结果。
答案是在黎明没有来临之前,月亮在空中永悬不落。
说完对着老板娘扯出一抹强笑。
“那就坐好了,我加速了。”
晏岁侧头,看见她眼中坚毅的眼神,目视着前方,向往且坚定,仿佛是在奔赴自己所热爱的山海,黝黑的脸庞里,那一抹坚毅的神情,更显得炽热。
越往高去,空气越稀薄,里面弥漫的都是雾,气温骤降,晏岁裹了裹身上的羽绒服,迷迷蒙蒙的看不清前方。车子的远方灯亮起,刺亮昏黄的灯光里像是在下一场细细的小雨。
车里放起歌,开头是一阵吉他声,然后传来男人低哑又饱经风霜的嗓音,低沉,沉重,好似能穿越时间,能抵挡风雪。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南山南》,晏岁侧头看向窗外,摇摇晃晃之中,看见对面山脚的一抹艳红,天空慢慢明了,前方的路快要开到尽头。
车子在满是经幡的路下开过,土路蜿蜿蜒蜒,一直蔓延到山脚下,途经有不知名的小花正值开放,是一片浅蓝的花海,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阿拉伯婆婆纳。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眼睛。”
可惜天从未因她而亮过。
晏岁下了车,站在山顶眺望,那抹红愈渐深,变成橘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升,民宿老板娘停好车走到她旁边,并排站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壶,甚是豪爽的喝了一口,然后递到晏岁面前。
“喝一口吧!”
里面是青稞酒,晏岁只喝了一小口,没过多久就感觉浑身都热起来了。
先前颗如橘子般大小的旭日,现在挂在了半空中,如圆盘大,她悠的想起小时候学的《两小儿辩日》。
不知怎的又想起李清照的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眼前的半片天已然布满朝霞,绚丽多彩,就如挂在对面的山之巅,伸手便可得。下面簇拥着云雾,亦真亦假,山顶的风吹来,经幡就跟着动,发出声响,倒像世人在祈福。
晏岁的鼻尖冻得通红,当第一缕阳光打到她所占的位置时,回望来时路,已经是一片光明,好像有什么在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失,胸中一片悸动,那一瞬,似乎什么都不太重要了。
她听别人说:经幡祈愿,福祉满地。
老板娘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看面前的女生,手里牵着长长的经幡往远处跑去,跑的那样的快,身后的经幡随着风动,天蓝的不像话,雾里还带着水汽。
晏岁在木桩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眺望山脚,油绿的草地上有羊群了,牧民骑着马在羊群后面慢慢跟着,这样的生活似乎也很好,无忧无虑的。她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圣神的事情,心里的丘壑在这一瞬被填平。
如果能回到十七岁,她会告诉自己,后来的她,其实也很好,至少实现了当时的梦想,所以不必自卑,哪怕月亮从来不回头看她。
这些年里,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批又一批,能见到真心的少之又少,世事凉薄。在失去的人里,她最想念她自己。
年少时,总会过分的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理想主义太严重,要等到真正吃亏,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一直都是现实主义为主。
所谓理想,便可以用“要浪漫不要命爱”来概括。
站在山顶,她怀里有清风,有山川,有平原,有河流,心脏第一次被填的如此满。
她朝着对面大声的呼喊“晏岁,做你自己吧!”对面没有回声,可她耳畔都是自己的声音。
那一刻,泪如决堤,她知道今天许时易结婚,所以手机关了机,她不想再去看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晏岁觉得遗憾颇多,她喜欢许时隔七年,她的心意他却未探知分毫。而她自己早就在暗无天日的暗恋里,渐渐迷失了。
远方忽然刮来一阵猛烈的风,像故人如潮水般的思念,直直的与她撞个满怀,晏岁觉得刹那间,自己像是被风穿透了一般,胸腔里生出强烈的想哭的冲动,是他回来看她了。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
她张开双手,拥抱着迎面而来的风。风动,幡动,仁者心动。
许时易,为你祈福,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我还是很感谢你的,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的热烈,比起遗憾,我更喜欢过程,至少我真挚的活过。知道何为喜欢,并非我不够爱你,而是,就算深爱,你身边的人,也不会是我。你从不回头看我,可我一眼就能认出你的背影。
放在高三那年,我肯定敢拍着胸脯说,我是最最喜欢你的人,可是我只能披着朋友的身份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喜欢上别人。
总以为,以后会再见面的,也确实见了面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我时常在想,如果早点遇见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总有人在心底等一场海啸,在山顶看一场日出日落,在梦里梦到那个不曾忘记的人。
她其实最喜欢《南山南》里的“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是年少的悸动,是欢喜,是苦涩,是克制,是不见天日的暗恋,是没有一句拜拜的离别。七年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恋,最后换来的是他送来的一张结婚请柬。
婚礼现场放着《爱,很简单》这首歌,新郎牵着新娘的手,眼眸里倒影的是陈吟浅浅的笑,一身洁白的婚纱站在他面前,她那一头好看的长发盘在脑后,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许时易拉着她的手,手上的婚戒,如此的耀眼,像是在向先现场所有的见证者宣扬,他的眼前人,便是心上人。
原来这些年,他从不曾松开陈吟的手。
正是应了那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l love you,
无法不爱你,
Baby,
失去你,
不可能更快乐,
只要能在一起,
做什么都可以,
……”
许时易在歌声里回头,一月的天,是冷的,可现下出了太阳,刹那间,春光十里,枯木逢春。他望向高中同学那一桌,没有那个娇小的身影。
他想过给晏岁发婚礼请柬,结果刚发过去,对面就显示了一个小红点,许时易不知道晏岁是什么删掉他的,只记得她加他的时候挺早的。
最后想了想,还是关了手机,没有再去加她的好友。
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他发送过去好友验证消息,无论如何,晏岁都会过来见他一面的,可是他没有。
十七岁的晏岁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那年删掉她最喜欢的人,许时易七年后才发现,只是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晏岁抱着吉他,轻轻扫着琴弦,流年跟着转动。周围是堆起来的经幡,没有人挂,光影从她头顶透下来,影子在地上斑驳,高山上吹来风,齐肩的短发被吹起。
眼睛平静的倒影着眼前的事物,是辽阔的草原,高耸的山。
她清唱:“故事里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
声音平淡,被风吹远,消散在远方,不用看歌词,她照样能唱的很顺畅,如同是记忆深处的本能反应,这首歌,她学了好多遍,早就不用看谱子了。
缓缓道来,一件陈年旧事,在泛黄的诗篇里,却是最绚烂的那一章。
困住她青春的那个少年,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刮风这天,
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把距离吹的好远,
……”
风声将歌声送到远方,那些老旧的记忆,她要抛弃了,因为她的人生不能只有他一个人。
耳畔是远处的风,拂过她的脸庞,温柔缱绻。
原来枯木从来不曾逢春,月亮也不曾照亮过她。
许时易和陈吟在婚礼曲中完成了婚礼,晏岁扫完最后一下琴弦,最后一句歌词唱完,望着天,半晌都没有开口。
那年冬天里,阳光好像也似这般温暖,她身后有个少年,会给她放歌听。许是月色太撩人,才让她红了眼,岁月太缱绻,她才湿了脸。
“拜拜。”
晏岁放下手里的吉他,牵起经幡朝对面跑去,风掀来,她身后吹起五颜六色的经幡,那一抹白色,渐渐斑驳。
她向佛祖祈愿,保佑他,岁岁平安。
“顶多德瓦吐巴秀!”
日月不同辉,草木不同时,鱼鸟不同路,我不逢春,
不逢时,
亦不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