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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牛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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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牛马2
突然得知她要走,孙琬祎和组里的实习生都挺惊讶。
因为主管完全没透露过要离职,几天前,她还正常给实习生们布置工作,后来突然修了几天年假。
等她好不容易回来,孙琬祎去找她问工作的事情时,她桌面已经清空了。
电脑主机的电源线和显示屏线都拔了下来,堆在工位上。
孙琬祎第一次经历熟人离职,突然有点惆怅。
倒不是说她有多么喜欢主管,只是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熟人突然要离开了,心里难免产生些波动。
就像是小时候一起上课外班的同学,尽管你们只是每周见那么两个小时,说不了几句话。但当一学期课上完,你知道你们再也见不到后,也难免会有不太舒服的感觉。
是那种已经熟悉的生活被打破的感觉。
不过周围人都形色如常,互联网行业的特色就是流动频繁,人和人之间都不熟。大概率工作半年,你都不知道隔了一个走廊的同事的真名。
大家也许在企微、飞书、钉钉、泡泡上聊得火热,但线下从工位站起来,放眼一望,谁也不认识谁。
孙琬祎中午吃饭时,和童源分享了她的这番“互联网工作感悟”。
哪知童源早看淡了一切,她说她短短俩月暑期实习,组里已经离职三个了。
她甚至怀疑她主管也有也想跑路,因为有天她去茶水室接水,一起身,瞥到前面工位上,主管正在屏幕上改简历呢。
之后,她还发现主管突然间不怎么加班了,每天早上临到打卡点才来公司吃早饭,下午也是到点就跑,溜得比实习生都早。
主管倒是不加班了,加班的成了童源。
因为组里前几个人离职后,公司暂时没招到合适的人进来。他们的活只能摊给其他同事,当然也包括悲催的实习生们。
童源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已经活人半死死人微活,每天都在死去活来,对谁都没好脸色。
每天和孙琬祎一碰头,必定要感慨一句“我要是有钱人就好了,就不用上班了。”
随即开始吐槽又增加了哪些ddl,接着孙琬祎吐槽自己遇到了什么奇葩客户,两人抱头痛哭,说我们还没开始上班就这么痛苦,要真上班了该怎么办啊。
童源突然说:“我主管今天还问我了,想不想转正。”
“哇!”孙琬祎眼睛一亮,“恭喜啦!”
这年头工作难找,而大厂名气大,工资高,因此虽然人人都骂大厂,但毕业生们还是抢破头想进去。
只是竞争也激烈,像孙琬祎她们部门,平均四五个实习生争一个转正名额。
而她主管又要走了,肯定也不会帮手下的人争,孙琬祎觉得转正机会轮不到自己了。
童源耸了耸肩:“可能是我们组暂时没招到人吧。”
她自嘲:“毕竟我们组是出了名的工作强度大,上级老板不好相处。我前几天还看到有人在脉脉上吐槽他们呢。”
孙琬祎感觉她似乎并不兴奋,问:“你不想留下吗?”
“不知道。”童源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鸡腿,“我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孙琬祎打趣:“也该想想了,明年就毕业了。”
她说出这句话,也是一怔。
快要毕业了。
毕业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要告别她的小宿舍,不用再每天学习考试,中午十二点争分夺秒去食堂抢饭。不需要被辅导员抓去听讲座,也不需要抓人头参加什么学院的晚会和运动会,也不用在期末考试前才打开从未翻过的选修课课本。
但也意味着要进入职场,要每天和办公室的人聊家长里短,要接受上司冷不丁给她派一个紧急新任务,留下来加班不能走。现在让她痛苦的加班、赶ddl、应付客户,将是她未来每天的日常。
而且毕业了,她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每天见到童源他们了。
她连主管要走都觉得不适应,更何况朝夕相处了两三年的人。
孙琬祎干干地问:“那你想留在燕宁吗?”
童源低着头,看似专注地撕着鸡腿上的肉。她慢慢将鸡腿嚼完,吞下去。
“我感觉……我还是要回去。”她说。
孙琬祎心里失落了一下,勉强笑道:“行啊,蓉城多好啊。”
她盯着童源身后的打饭窗口,那个窗口是做冒菜的,窗口旁边面挂了幅装饰用的幡帘,上面是个啃笋的大熊猫。
少不入蜀,老不出川。蓉城一直是个很好的地方。
孙琬祎问:“你和贺子睿聊过这事吗?”
“跟他有什么关系?”童源马上说,她顿了顿,“他……他可能想去沪海吧。那边有好多二次元游戏公司。”
“哈哈谁不喜欢二次元呢?”孙琬祎说,“你也喜欢游戏吧,要不也去沪海找一家游戏公司?”
童源沉默了很长一会,久到孙琬祎担心太难为童源,想转移话题。
童源摇摇头:“主要还是……我妈妈和我姥姥都在老家,我姥姥年纪大了。”
童源从小跟妈妈和姥姥一起生活。童源姥姥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当初童源妈妈远嫁,在夫家受了欺负。姥姥连夜坐几夜火车赶去,把女儿和年幼的外孙女都接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们家就是三个人一起生活。童源妈妈脾气软,没什么主意,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姥姥一个人做主。
童源打小敬佩姥姥,一身暴脾气八成都传承自姥姥。
孙琬祎听懂了童源的意思,她不想抛下妈妈和姥姥。
而凭着一个小姑娘的力量,想让三个人都在沪海定居,又太难了。
“你呢?”童源问孙琬祎,“你家里人有催你吗?”
“他们想让我回老家考编,当个老师什么的。”孙琬祎说,“但我不想回去。”
暑假时候,她爸妈打过很多次电话,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他们不理解大学生需要实习,学校需要看你的实习证明给学分。他们只是从短视频刷到了个辅导机构录的“如何准备教资”的视频,于是三天两头往家庭群里,让孙琬祎跟着学习,还让她报这个辅导班。
还建议她“要是太忙就别实习了,回来专心复习,教资公务员考研考编同时准备,同事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刷题了”。
孙琬祎跟童源吐槽:“我一个视频都没点开过。”
“诶,他们不知道你和唐哲的事情?”童源惊讶。
“他们听我提过一嘴,但他们觉得我们肯定会在毕业前分手。”孙琬祎补充。
“啊,不至于吧?”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孙琬祎撇了撇嘴。
其实她是隐约知道的。
大三寒假回家,她兴冲冲告诉了父母自己谈恋爱了,她妈妈拎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了一声:“哪个男生竟然看得上你?”
孙琬祎想和父母分享好消息的心情一下子凉了。
她理解妈妈只是想开玩笑,但她很不舒服。
明明自己是她亲女儿,但妈妈是把她放在了一个审视的位置,认为理应是男生来挑选她。妈妈不认识唐哲,更不清楚他的性格人品,只是听到了有个男生,就觉得女儿幸运,竟然被“看上了”。
她爸爸看起来开明些:“大学生谈谈恋爱挺好的,谁没有过青春啊。”还鼓励她“闺女大胆谈,就算被甩了也没事,以后相亲更有经验。”
孙琬祎又好气又好笑,甚至想反问:“我就一定是被甩的那个吗?”
但她不想争辩了,就像以前,每次争辩后,父母会说:“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吗?这么脆弱,以后到社会上怎么办啊?”甚至说:“我们就是要现在挫挫你的锐气,这样等你进社会上才不会被别人打击到。”
孙琬祎不知道他们哪来的这套歪理。
但这些说辞让她对所谓的“社会”充满恐惧,总觉得那是个群狼环伺的地方,他们言语如刀,刀刀直取要害,能一片片将人的意气、初心全都分隔殆尽,只留一个带着工牌的空壳,挣扎在工作、领薪水、填饱肚子、继续工作中。
她开始恐惧,开始信了父母的话,如果连家里人的打击都受不了,如何去在社会立足。
她去实习,却一直不去想转正的事情。她买了考研书,但也没有很认真去刷题。她很清楚自己其实也不怎么想考研,她只是找个借口,拖延自己进入社会的时间。
孙琬祎沮丧地问童源:“怎么办,我觉得我完全不想工作。我会变成三和大神吗?”
童源也跟着叹气:“我也觉得我完全不适合打工,我觉得我要是进了职场会得罪死一大片人。”
精神被压制了,人就爱胡思乱想。
孙琬祎说:“要是咱有钱就好了,就可以学那些头部博主,团队里的人租房都租得很近,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拍视频,也不需要上班。”
童源恨铁不成钢:“要梦就梦个大的,都头部了,直接租别墅!这样咱们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晚饭,还能像在学校一样。”
孙琬祎也跟着畅想:“我们每人分一层,装扮成不同风格。”
童源说:“那我要顶楼带阳台的房间,我可以在阳台上养花。”
“行,落地窗让给你了!”孙琬祎大度一挥手,“我要顶楼带落地窗的房间,我从小就想在落地窗前面装一个秋千躺椅,有阳光的下午时,可以躺在躺椅上看书。”
“哈哈哈,行,顶楼归你住,我住你下面那层。再下面让给男生们住。”
她们两个白日做梦起来,真的开始规划起一栋不曾存在的房子。
什么厨房要有中央岛台,大家可以一起做饭。客厅要有很大的沙发,铺着厚厚地毯,周末大家能坐在地上打游戏。床一定要一米八乘两米一的,学校里的床太小了,个子高点腿都伸不值。
最好能一起养只猫,每天他们上班去了,它就在别墅里东逛西逛,像是天子巡视自己的领土。
她俩越想越美,吃着饭时候一直傻笑。
好在食堂里到处是瞎聊的人,没人觉得她们在发神经,大家只是心领神会:“哦,又是两个被大厂逼疯了的苦逼牛马。”
等到饭吃完了,俩人也回到现实了。
一看四周,还是来去匆匆的同事们。旁边桌的人接到了客户的电话,还剩小半盘的羊排也来不及吃了,剩余的菜全倒进了泔水桶,盘子放到传送带上。
空餐盘源源送进回收窗口,里头的师傅将它们分类扔进筐子里,传送给下一个师傅去清洗。一切像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就连人也一样。
孙琬祎和童源互望了一眼,又开始第一百零八次抱头痛哭:“咱们要是有钱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