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袋装盐

6、黑暗

　　从小到大，代郁收到过许多那些，无论是大人，还是同龄人，都莫名其妙投过来的“奇怪”好意。

　　这让他受了不少伤，而且很难治好，又或许一辈子也治不好。

　　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扑向他，狠狠地吸干代郁身上的每一滴血，挖走代郁每一块鲜活的肉，只给他留下一具空荡荡又布满伤痕的骸骨，任他自生自灭，飘零凋落。

　　最后还要笑着亲昵他

　　“我是爱你。”

　　“爱你所以这样对你。”

　　......

　　放屁。

　　现在代郁已经学会怎样去应对这不明不白的奇怪好意，他尽最大可能的妥协，偶尔反击，最大程度的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

　　不过，再怎么微小的伤害，也会留下疤痕。

　　代郁破败的骨架几乎要散掉，今天这一击，更是毁坏了他好不容易才粘粘起来的希望。

　　代郁扶着墙边，缓缓地走着。

　　已至傍晚，天色暗下来，一阵电流音簌簌传来，路灯忽闪两下，亮起橙黄色的暖光。

　　灯光撒在代郁的身上，在他的发顶上形成一道光圈，明明就是如太阳般的暖黄，为什么却一点儿也不暖和呢......

　　......

　　到宿舍时，天色完全黑了，代郁猜测已经九点左右，推开了宿舍门。

　　宿舍仅有的两个人都已经躺下，其中一个注意到他，向他瞥了一眼，又收回眼神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之后便是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代郁缓慢的步伐以及窸窸窣窣的洗漱声。

　　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宿舍标配老旧铁质双层床，在代郁不大的动静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代郁在下层床上躺倒下来，柔软的枕头与被子包裹住他，一股好闻的味道散发开来在他鼻腔萦绕，代郁舒服的挪了挪，将脸向被子中埋的更深...

　　“啪”，宿舍熄灯了。

　　将睡欲睡中，代郁听到书合上的声音，眼皮透过的那一点光完全没有了。

　　将要迎接他的，是无尽的黑暗，以及深深禁锢着他的恐怖梦魇。

　　梦里，他迷迷蒙蒙的被困在一片漆黑的深巷。

　　无措、黑暗、恐惧像一条吐芯的巨蟒那样缠绕上他，而这个巷子，仿佛无底洞一般正在吞噬。

　　任凭他怎样拼命的跑呀，都找不到逃离这的出口。

　　李志汉和尤望忽的像鬼魂般飘来，他们面目扭曲，轻飘却又沉重，一会儿分离开来，一会儿融合在一起，让代郁无法分辨出，谁是谁。

　　混乱之际，那恶心的鬼魂蠕动着凑上代郁的脸庞，代郁刹那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难受，相接触的地方留下黏糊的水迹。

　　紧接着李志汉那犹如恶魔般阴魂不散的低语从他耳侧传来。

　　他感觉到那恶心湿滑的什么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嘴唇，而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空灵的开始环绕起来。

　　又阴又沉，令人头皮发麻......

　　......

　　虽然闹成这样，但尤望还是替他收拾好了那些烂摊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李志汉自那以后已经有三周没来过学校，就连尤望他自己，这三个礼拜也未见踪影。

　　不过，这样也好 ——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最开始那样。

　　他没有遇上李志汉，尤望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他面前，这三个礼拜，是代郁这十六年来，过的最清闲自在的日子。

　　他像平常一样，空着肚子第一个来到教室早读，安安静静的上课，埋头在书海中苦读。中午可能在食堂吃馒头和免费的汤，也可能到小卖部买个面包就那么凑合，放学以后，他不用呆坐着等着谁来，不用去后门的空地，不必去思考如何忍受。

　　他会打点零工，用日结的工资好好吃一顿晚饭。

　　就这样没有任何顾虑的度过一整天，像一颗随风摇摆的草一样自由自在。

　　代郁以前常想，什么时候他才能活的不那么辛苦，后来他不想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办法，而是无所谓了。

　　他命里就没有轻松这两个字，与其拼了命的变得更好，不如稳当的保持现状，也许这半个月度过的日子，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轻松吧。

　　一个白日蔽天的下午，放学后。

　　代郁手中抓着几本崭新的教科书走向宿舍，书与书包被烧掉后，他没钱买新书包，倒是去向图书馆的老师要了新课本，对方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毕竟，振安可是要靠他这批学生冲升学率啊。

　　将要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有人开口叫住了他。

　　代郁一愣。

　　那个声音，代郁简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那个紧紧束缚着他，让他日日夜夜寐不能寝，多年后仍会在梦中被惊醒的声音。

　　代郁转过头，对上一张干净明朗的脸。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到对方深深投过来的眼神，嘴唇却又止不住的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对面少年难得的将校服扣子扣的整齐，他双手插在兜里，摆出和他那张清爽端正的脸非常不匹配的懒散样子，嘴角噙着笑。

　　和代郁明明隔了四五米的样子。但那声音，却仿佛是从代郁脑子里传来那般，清晰有力，让人止不住的腿软。

　　他望见李志汉眼里的冷冽，也听见那低哑的声音，他说：

　　“代郁。”

　　“好久不见。”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代郁平复下心情，不愿再跟他耗下去，转身朝宿舍里走，刚放学，大部分住校生都跑出去吃饭了，宿舍长长的走廊既空荡又冷清。

　　李志汉跟在他身后，也钻进了宿舍里。

　　还贱兮兮的在他身旁笑着说：“请我来做客吗？哪张是你的床？”

　　“......”

　　代郁转过身去把他挡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李志汉......如果你不想再被我打一拳的话，就请你离开。”

　　听清这话，李志汉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眼神又变回先前寒冷的样子。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住代郁的脸。

　　“代郁......你胆儿肥了。”

　　“是因为他吗...”

　　代郁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天他揍了李志汉一拳时，尤望也来了。想来他也是看到了的吧，真是，被揍成那样还有心思注意别的东西......代郁忍无可忍，突然握紧拳头挥过去，一拳就要对准李志汉的脸，没料到的是，李志汉甚至眼睛都没移开过，就稳稳接住了他挥过去的这一拳。

　　代郁是练过的，李志汉又差在哪里呢？

　　因为打架斗殴被迫转过多少次学？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把人打的头破血流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

　　他抓住代郁挣扎的两只手，将人一步步压向墙面，代郁因为愤怒或是羞恼，憋的满脸通红。

　　“哈...你那软绵绵的拳头，对我可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他轻蔑的一笑。

　　代郁挣扎的更凶，他想要挣脱禁锢，但力气本就不敌李志汉，一天的课下来，也没怎么吃东西，累的完全使不上半点儿劲儿。

　　他那瘦弱纤细的手腕被李志汉强有力的手掌这么一握，跟个轻飘飘的羽毛似的。

　　算了，有什么好挣扎的？代郁泄了气，费时费力又没有收获的事他想向来不愿意做，他现在只想李志汉赶紧说完废话，该打打，打完滚蛋。

　　李志汉凑上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他眼睛一片腥红，这半个月的禁足把他快要逼疯了，看着身下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更是来气儿。

　　李志汉想他，想到大脑都被他的身影占满，想到一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出他的脸。

　　反观代郁呢？代郁认识了新的男人，还他妈敢揍他了？！

　　想到这儿，李志汉难受的呼吸都不畅了。

　　他盯住身下人耷拉的眼皮，厉声道：

　　“代郁，你他妈又缺钱了是吗？！”

　　“......”

　　“所以你找他？他给你多少啊？”

　　“你贱不贱啊你贱不贱...”

　　李志汉近乎是嘶吼出的这两句话，声音大到窗户连着门都震三震。

　　代郁猛的回过神瞪向他，一字一顿。

　　“关、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