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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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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在窗边坐了一上午。
早起时,房里静的可怕。
枕着胳膊,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才感觉自己还活着,一、二、三……眼前一片漆黑,窗帘是特制的,挡光效果极好,没有一丝光亮可以透进来。他伸出手摸索到床头的时钟,按下开关。
——凌晨五点。
睡了两小时。
他睡眠质量不好,来了这个别墅之后更是整夜的睡不着。那人在时,折腾的狠了,反而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昨日刚入伏,不知是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近来一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极差,总是提不起劲来,浑浑噩噩的,时常分不清。
一年前的今天,他还是个刚高考结束的学生。
打工兼职,每天忙于筹钱,恨不得一天能多出几个小时。现在是吃穿不愁,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子过得“简单”。
他已经在这个别墅待了一年,也不知那人何时才没了兴趣,这场游戏又要何时才能结束?
从一年前开始,许然就喜欢上了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的日子。从卧室窗边刚好可以看到后花园。那里种了一大片的玫瑰。
——那人喜爱玫瑰。
一共一千零四十六朵,今早他又数了一遍。
这是他唯一可做的,打发时间的。
……
北方的太阳很大,刺眼的阳光直视时灼得生疼,许然却把眼睛睁着大,仿佛没有痛觉般的。伸出的手白皙,骨节分明,极好看的一只手,此时正蜷缩着抓住窗框。
他鼻息微动,胸口上下起伏,空气中是夏天独有的燥热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心生厌烦。
又是一个大晴天,跟往日并没有什么差别,跟之前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是一样的。
厌恶却又逃不开!
半响,他才平复。
表情淡漠,如一眼枯井,无波无痕。他望向后花园——
此时后花园里,林伯带着个草帽,手里拿着水管,俯着身给花浇水,起来时僵了下,数秒后才挺起腰板,左手握成拳用力锤着,拐着腿走到水龙头总闸处。
——林伯左脚有伤。
这时,园中出现了另一人。
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子上刻着一朵大牡丹以及一个大红囍字。这杯子是林伯的。他常端着杯子,拿着蒲扇,守在房门口看报纸,或是坐在花房门口乘凉。
去年夏天是这样,今天还是如此。
杯里泡着菊花、决明子、枸杞,夏季服用清热去火。
他喝过,去年一整个夏季,味道是很不错……今年倒是没喝了,中年女人也不让喝,说是现在不能喝这个,菊花性寒。
中年女人看起来有些微胖,穿着个大红围裙,她将手里的搪瓷杯递给林伯后,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条素色绣花手帕,一边数落着林伯一边却又耐心地给他擦汗。
她嗓门很大,许然在三楼都能清晰地听到她的说话声。林伯站在一旁,呲着个大白牙笑着,露出一大片的牙龈。
这个女人是林伯的妻子,那人叫她李妈。
两个中年人是那人的母亲特意从老宅那边选出来的,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据说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在他们家工作了。
……
许然与他初遇于签售会。他是一个极其出名的小说家,才华横溢,年少成名。
高中时有读过小说作品。
他的小说自带一种魔力,会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废寝忘食地读下去,就为了知道最终的结局。而这个人每次临近结局时,常常会戛然而止。有时被催急了就直接烂尾,或者把主角都写死,一了百了。
网上对于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赞赏他的才华,欣赏他的个性,批判他的品行,多如牛毛,典型的债多不压身,他还常常不嫌乱地搅和这一滩乱水。
许然看得是那人的第一部小说——《海》,也是仅有的几部光明结局的小说其中之一。
那时,许然也曾想过,写出这样一本小说的作者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大海是不会辜负每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书里主人公身处黑暗,却总是有一丝光明,像是努力了,就有希望的曙光。这也是曾经支撑着他走下去的勇气和希冀。
一年前的许然会认为这是个对人世间充满善意的人。
而现在的许然——
不!
这是一个非常、极其品格恶劣的人!
睚眦必报,任性妄为。
他会笑着把书中的人物都写死,而后想象着读者的眼泪,笑的肆意妄为。这才是他真实的性格。
人类的想象总是杜撰出心中美好的画卷,而现实却是五彩斑斓的黑色。
那人可以因为他的一句拒绝,用这栋盛开着一千零四十六朵玫瑰的别墅成为他的桎梏,妄图枷锁住他的人生。
从他迈入的第一步,已经注定了这场游戏的开始,锁链的两头连接着他和这个美丽的男子。
——
有一次,刚结束完,又故技重施。
他喜如此。说是这样特别舒服,就跟泡温泉似的。
许然特别厌恶,觉得恶心,但抵不过那人喜欢,并且对此乐此不疲。那人是大家族娇养长大的,随心所欲,任性妄为惯了。
许然有意从他那打听林伯的事,故而这次默许了。
“林伯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他原是趴在许然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勾着手指头玩。闻言,笑的嘴角抿了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仿佛黑暗中盛开的荆棘玫瑰,带刺有毒。
许然躲闪着他的视线,干巴巴解释道:“我都不了解你的……”生活。声音越发的小,带着些无力的苍白,剩下的话语都隐没在了唇齿之间。
那人沉默了下,贴到耳边。
他的声音黏腻,像是嘴里含着一颗糖果,说话间尽是玫瑰的清香。
“然然,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任何年龄的雄性生物你都不能提及,不然我会伤心的。”
他嘴上说着伤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笑非笑,拉长的尾音带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许然后背湿了一大片,心悬在半空中,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身上的这个男子正憋着坏。“洛晗……”他还打算说些什么,脖子上猛然袭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感。
皮肉被咬开,滑腻的舌头舔过,血液流出体外。
许然立马咬紧嘴唇,咽下脱口而出的痛呼,这人就像是没有度过口/欲/期的孩童,最是喜爱咬人。眼皮颤抖,拳头松了又紧,数次反复。
那人似乎察觉到,一指一指轻柔掰开,“然然,你不能打我,我身娇肉嫩,体弱多病,一拳下去会没命的,这样你就更别想知道答案了。”
他表情有恃无恐,仗着自己身子弱,许然不敢动手,越发的嚣张。
“——想知道又得不到,是不是心痒痒的?怪难受的?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答案。”
求?这个词可真是熟悉,在别墅里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它。
再硬的骨头总有利刃可以锯开,更何况人活在世上,总做不到孑然一身,威逼利诱最是合适不过。不外乎是钱之一事,有钱人的花样就是多,即便是一张纯白纸,滴了墨,也黑了。
那人的鼻息在脖颈处彷徨,引来身子一阵的发颤。
许然微侧过头。
转眸间,窗台青瓷花瓶里的玫瑰映入眼帘,让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七束的玫瑰,饱含着男子隐秘的心事。这一刻,他心里空的厉害,像是被人挖去了某样珍贵的东西。
身上的人皮肤很白,带着病态的苍白,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唯独一双眼眸亮着。
许然淡淡看了一眼,眼里没有任何的波澜,如一滩死水。似乎任何的情情爱爱,任何的人或物,甚至于他本身都无法入他自己的眼。
即使两人现在如此亲密的距离,这一刻,无形中像是隔了个屏障,摸不着,看不见。
——一如当初。
男子瞳孔微沉,眼里的笑意消失,他微微歪头,伸出手轻抚着许然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漫不经心。
许然脸色煞白,他怕极了这样。
在这里的短短几个月,他明白了什么叫做“听话”,还有男子的忌讳——
男子跨坐到他的身上,白皙纤细的手指划过脖子,在剧烈滚动的喉结处轻点,许然的心随着动作一上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紧紧注视着男子,警惕着他的举动。
下一秒——
喉咙被锁住,而后快速收紧。
气管被人卡住,空气稀薄到微不可察,窒息的感觉袭来。许然脸色涨红,条件反射推拒着身上的男子,“我……”他快不能呼吸了。
许然的脸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额头青筋暴起,双眼不自觉地瞪大,身体不由自主抖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死命挣扎,强烈的求生意愿支撑着他,艰难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他得活下去!
男子身形纤细,面容极美,此时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就像是吸食人类精血的妖精,唯独那双眼眸,清澈的似个天真的孩童。
“你要求我吗?”脸上漫开肆意的笑容。
许然勉强从胸腔里挤出几个词,“我……求……你……”
“你都没有诚心诚意地求我,我才不告诉你。”那人贯会拿捏作势,你越是有把柄或是命门在他手里,他越会得寸进尺,对付这种人,只有一招——
他最害怕的!
“洛晗……你要我死吗……”许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话音刚落,男子立刻松开了手。
空气猛地进入气管,引来一阵的咳嗽和反胃,“咳——咳咳——”
许然推开男子,趴在床沿咳得撕心裂肺。
男子仿佛失了神般呆呆地坐着,剧烈的声响引得他回过神来,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动不动。
许久许久——
许然看到男子的反应,没说话,背过身子躺下。他双手抱住自己,略弓着背,一双细而修长的腿慢慢地蜷起,大半张脸埋进颜色鲜艳的棉被,只垂下浓密的眼睫毛在外面。
他双眼已经合上,动了动指尖,在被子里偷偷地移到脖子处,指腹擦过皮肤,他又像是做贼心虚般收回了手,搭回手臂上,而后紧紧地攥住。
如同在母亲子宫里般,蜷缩着。
男子动了。
他依偎着许然躺下,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含着被子抱住,“然然,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他嘟嘟囔囔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许然听。
许然紧皱着眉头,只觉得入秋的夜晚是透骨的凉意。
半响后。
“林伯的脚是怎么受伤的?”
“保护我二哥时受的伤。”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会是他当时看到的那人吗?
——她死前,上的那辆车的司机?
……
“林伯是因为身手不好受的伤吗?”许然问。
“是啊。”那人回答的散漫而又肯定。
许然大多数时间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打架对于他来说就跟吃饭睡觉一样,习以为常了。他自认为身手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管在学校,还是在福利院,或者是在黎明路,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观察过家里就两个人。李妈相对而言应该会好对付些。
只要搞定林伯,就有机会出去了。
三天后,一个绝佳的好时机,被许然碰到了。李妈要出门采买,今天送来的食材里没有黑松露。
那人很喜欢吃这个,昨天晚餐时特意跟李妈点名要的,说是今晚回来要吃。那人平素不大爱吃东西,三餐能吃进一顿就很不错了,难得一次他会主动要求,李妈欣喜若狂,一大早就在等着食材,准备晚上大干一场。
……
许然倚在窗边,窗外一辆红色跑车从别墅大门驶出。
现在,家里就剩下他和林伯两个人了。
李妈走后不久,许然就开始行动。
他刻意放轻脚步下楼,行至玄关,刚握住门把手……他感觉背后一凉,长久的生存环境养成了敏锐的直觉,他立马摆出防备的姿势。
是有人吗?
许然回头一看,身后赫然是刚刚还在后花园浇花的林伯。
别墅很大,花园离这有三、四千米的距离,跑步也要三、四分钟,这人到底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过来的?
林伯从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许然少爷,您这是要去哪里?”看似不经意之间,人已经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门前,“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跟我讲,我去办就好了。”
“——现在,可能得麻烦您回房间了。”
林伯仍旧是往常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眼里却是浓浓的警告意味。
许然直视着林伯的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下一秒,一个勾拳快速地朝着林伯招呼过去。
……
许然被林伯“请”回了房间。
作为盲目自信挑战的代价,许然在床上躺了一周。
当然,就是他想下床,也是没法子,实在是太疼了!稍稍动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骨骼发出阵阵的嘎吱声,连头皮都是一阵发麻的疼痛感。
“然然,你为什么要去招惹林伯啊?”那人捧着脸,趴在床边,一脸无辜地看着许然。
许然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向另一边。
“不会是因为我说林伯身手不好,所以你想跟他较量较量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和幸灾乐祸。
许然不想理他,有种被人耍了的滋味,怪不好受的。
那人见许然不说话,自顾自的玩了起来。他先是伸出手碰了下许然的手背,而后手指头抠了两下,顺着掌心滑到了被单上,一步一步来到了袒露的腹部。
许然皮肤白,腹部上的青紫非常明显,成片的,看起来瘆得慌。因为刚刚上药的缘故,现在是裸着的。
看着可怕,不过,当事人门道清,明白这就是些皮外伤,痛但是没有伤及内脏,下手非常有分寸,比起击打,警告意味更多。
这时——
他伸出手戳了下腹部。
机体对于疼痛的自然反应,就如同膝跳反射,是与生俱来的,是不可避免的。
许然立马腹部收缩,这一下带动着肌肉不自主的痉挛,疼痛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太痛了!
许然是个非常能忍痛的人,之前经常受伤,儿时的,读书时的,这让他比常人的痛觉反射慢、反应不灵敏。但此时此刻,他简直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眼前的人咧嘴笑,一双桃花眼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眼波流转,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狡诈。
“我是骗你的,林伯的身手可是一等一的厉害,他年轻时是打黑拳的。”
你不早说!
许然咬紧后槽牙,面目狰狞,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双手托腮,一脸的天真无邪,说出的话却让许然身子一僵,汗毛直立。“然然,你是不是想走啊?”
“——不可以哦。我们要一起生活在这个别墅里。”
————
许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那么久前的事。其实也不能说久,毕竟事情发生在去年,也才刚过一个年头。
是啊,一年,才一年啊!
去年这个时候,他从学校出来。
那天也是个晴天,跟今天一样大太阳,阳光很刺眼。他打算拿完档案后去一趟菜市场。那个点去菜市场,价格便宜,还能得些搭头,最是划算。
他在心里计划着,准备给老头买个骨头,炖个莲藕排骨汤。老头手术前最是好这口,配着酒可以吃上一大锅。他炖烂些,到时候打成泥,也就当做尝了味了。
结果——
刚出校门没多远。
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这个别墅。
他,是隔了一个礼拜后出现的。
在这不久前,医院,这人照顾了他七天七夜。
许然不是迟钝的人,相反,他很敏锐。对于外界任何事物、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
这人太单纯了,接近白纸的人,如同在温室里长大的孩童般善良。眼睛纯净的,像是没有一点的瑕疵,世间的美好都印在里面。
他不忍也不能破坏,唯有离得远些,这样才不会动一些妄念。
出院那天,他手里拿着一束玫瑰和精致的绒布盒子,他没打开,原封不动还回。
“如果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就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对不起……我喜欢的是女人……”
他很瘦,单薄的身躯,执拗地看着,眼眶红了,眼里盈上了泪水,那般的委屈,那般的悲伤,仿佛天地都为之动容。
许然垂下眼眸,决绝地转身离去,背影残酷冰冷。
身后的视线直至走了很远很远,还黏着在身上。不近不远跟着的脚步声。
——他还在跟着。
没有回头,直到前方出现一个狭小阴暗的巷子。
他转过身,拽住那人的手腕,很纤细,仿佛稍稍用力就会碎了。还在惊异未定之中,许然一把把他按在了墙壁上,抓住腕骨钳住,盯着他红彤彤的跟小白兔似的眼睛。
他忽而笑了。
人总是喜欢把干净的东西弄脏,那是源自于内心深处没有教化的恶念,从出生就刻在骨子里的。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是有一堆人前赴后继来拯救他?却每每到了最后,舍弃他,给了一束光让他体会到阳光,然后把他关在暗无天日里,每日每日望着那一扇小窗,希冀着离去的到来。
许然眼神变得幽暗,他缓缓凑到那人耳边,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
白纸就应该被染黑!
……
日头已上云梢。镂空细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灰黑和深黄的混合体。许然指尖勾出脖子上戴着的项链,上面垂着一个精致华丽的戒指。
他说,他叫洛晗。
晗,意为希望,黎明时分驱散黑暗,带来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