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欢》绊笑

2、第 1 章 我轻轻地哼

　　坦白地说，我不是很喜欢我的外婆，尽管她一个人把我养大。
　　她叫郑娟，名字倒是听起来文文雅雅的，但跟她可搭不上一点关系。这老太太可真算得上是无恶不作，什么乱刀砍价啊，什么暗讽明嘲啊，一张嘴能把街边小贩杀的片甲不留，把邻家愤青损得遍体鳞伤，直呼奶奶别念叨了。对我更是不客气，每天损我一遍已经成了她老人家的保留节目了。我真好奇老太太这副德行是啥样的人才能跟她对上眼，可奇怪就奇怪在这个地儿，老太太人缘竟然还不错？
　　有次过节，她的老闺蜜送了她一瓶自家酿的米酒，我启开时闻到的却是一股子酱油味，可能是装酒的酱油瓶没太洗干净吧。她很高兴，当晚煮了几个小菜，让我陪她喝一点。我当时可是严重遵循青少年行为准则，对一切烟酒等不良嗜好秉持拒绝态度！开玩笑的。我只是闻不惯酒里的那股子酱油味，悄悄把杯中的琼浆换成雪梨汁，狠狠地灌了老太太一次。
　　她很少喝酒的，要喝也喝不太多，那次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喝醉的样子。她喝醉了便喜欢说胡话，说她以前的故事，把我抱在怀里狠狠地摸我的头，嘴里不住地喊着婷婷（我妈妈的小名）。她大概是把我当成她女儿了，我也不反抗，任着她抱。她给我讲自己以前的故事，说自己原先连个名字都没有，她的父亲把她卖给了我外公，收了多少多少钱云云。外公喜欢她喜欢的不得了，给她取了名字，每天娟儿娟儿地叫，把她哄得心里就跟塞了蜜一样。她怀了我妈，我妈难产，她遭了大罪，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血全流干净。她说她生完的第一顿吃的黄桃罐头，用开水烫过的，倒在铝饭盒里捂着，让外公一勺一勺地喂，甜到心尖尖。她提到外公就笑得合不拢嘴，笑一会又会莫名其妙地生气，骂他是个短命鬼，把她娘俩丢了自己一个人偷着享福去了，又骂我妈是个小短命鬼，见了好处就忘了娘，骂着骂着就掉眼泪，她也不擦，盐水顺着她的脸慢慢滑过，又落进我的眼睛，再从我的眼里悄悄溜出来。
　　原来...我也在哭啊。
　　她哽咽着，告诫我千万不能当短命鬼，我点了点头。
　　老师从小就教育我要诚实，答应别人的就一定要做到。但我恐怕要食言了。
　　距高考还有一个月，我站在讲台上宣誓。
　　“展风破浪，勇往直...”
　　奇怪，右手怎么使不上劲了？黑板报上写的什么来着？怎么...怎么...

　　医生告诉我这病是遗传的，好嘛，我也当了短命鬼。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我在档案上留的是我那个该死爹的手机号，老师在拨过去的时候会不会想骂人呢?毕竟老师也是个“愤世嫉俗”的年轻人嘛。一想到那个丢下我的便宜爹被老师骂的样子我居然还有点开心。
　　老师问我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吃黄桃罐头。
　　老师听到后愣了一下，说实话就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吃这个。但她还是去了，她是在可怜我吗？
　　片刻过后她便提了一罐黄桃罐头来到我的床前。她拿起叉子，轻轻叉了一片黄桃送到我的面前，顺手撩了一下我嘴边的发丝。我看着她的微微翘起的小指，舔了舔嘴唇，把那片黄桃衔入口中，冰凉中泛起一阵甜腻。难怪老太太喜欢吃这个。
　　我慢慢咽下口中温润，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不考了。”
　　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很抱歉，她教的第一届学生里就有一个给她留下了这么难忘的回忆，可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没经历过就对你慈悲一点，不是吗？
　　外婆把我领回了家里，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跟原先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太太大相径庭，但我却很熟悉这份沉默。我依靠在她的后背，有点出人意料的佝偻，我轻轻地哼着儿时妈妈教给我的歌谣，歌谣是妈妈的妈妈教给她的。

　　女儿哭了，妈妈哭了，妈妈的妈妈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