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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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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上一刻是万里晴空,转眼乌云密布,夹杂着阴风,卷得外院墙头的槐花阵阵纷落。
汤宜眉间浮上忧虑,心中愈发觉得有事发生。
“阿父可回来了?”
昨日府中便传回讯报,父亲所属的北晋军在十天前就已动身回京复命,现下也该抵达京城了才是。
“小姐,老爷回来了!此时正在夫人房间呢。”
丫鬟小何急冲冲地报着消息,汤宜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随后一笑,她这个爹爹啊,几年才归家一次,每次归家便直直先去了阿母那,弄得她倒像个外人欺负了阿母似的。
半刻,汤宜敲响了阿母紧闭的房门,走出来的人身形高大却也抵不过岁月带来的憔悴。
汤宜仰头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眼底一酸:“这般久了,阿父莫不是忘记还有个女儿在了?”
风尘仆仆的汤项见到女儿后露出了和祥的笑,摸摸她的头:“我家宜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呀。”
汤宅一片其乐融融,汤宜只觉得此次父亲回来后眼中有了更多的不舍:“阿父,此次回来可还走?”
“不走了,就在家了。”
汤宜有些惊讶,知道父亲一向回来不过数日便要归军,如今这是:“不用再赴边境了?”
阿母张氏打断了汤宜的追问,眼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泪花,责备一句:
“你这傻孩子,净问些不着边的话!”
汤宜不再继续问下去,只当是这次周越战事缓解、北晋军休顿一番,不曾想父亲这次回来连一顿家常饭都不曾吃完。
新鲜的鱼汤还未入口,门口响起的吵闹声打断了这顿不易的家常便饭。
“京大理寺卿刑部奉旨缉拿汤项及汤氏全府,汤项通敌叛国,置十万将士无辜惨死,其罪孽深重,天子怒震,奉旨即刻查封汤氏,满门抄斩!”
犹如惊雷一声炸开在汤宜脑海里,她来不想,那些冷漠的带刀侍卫纷纷搜抄宅中每一处,家奴吓得四处逃乱,被顷刻间卸了脑袋,顿时尖叫声、哭喊声,血光四溅,有人逃至府门,当场染红了层层阶梯,一路的血迹延伸向外。
“缉拿汤项和他的妻室!反抗者就地斩决!”
“是!”
“德子,带小姐从暗道走!”
汤项未见慌张,好似预料一般,沉重看了汤宜一眼,将她推向管家德叔。
汤宜缓神,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眼里是难以置信,抖颤着声音问:“阿父,什么通敌叛国?什么十万将士?!为何要查抄府上?”
“宜儿先走,待以后为父再与你解释!”汤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女儿了。
汤宜脚步生根般定在原地,眼眶微红,指尖抖得要抓不住阿父了:“阿父,满门抄斩我又如何走得掉?再者,你既说其中有隐情,我若逃了岂不是坐实了父亲您的冤屈?”
父女四目相对,只顷刻间的沉默,回答她的是一声怒吼:“护家卫何在!”
汤项见汤宜固执,冷呵一声,宅中的护卫抄上了家伙,这阵势,饶是再不谙世事的汤宜也该明白了,父亲这是要抗旨,若不是毫无旋转之地了,父亲何会如此?
“你带你阿母一同走!”
汤项终于眼中有丝猩红,他这一生留给妻儿的时间不多,唯一还能做的便是为她们留条退路。
被父亲的斥呵给吓住了,汤宜被母亲拉向了后院,只留父亲一身傲骨铮铮立在原地,任由那些冷血的侍卫将他踹跪在地,不吭一声。
“阿父!阿母,为何?为何!你也觉得我们要抛下阿父吗?既然都要逃了,为何不能一起?多一个阿父又能如何!”
汤宜哭哑着嗓子质问母亲,却是被母亲张氏一把推入暗道,任凭她踉跄前行,“阿母,我不想丢下阿父!”
殊不知张氏已然是泪流满面,她咬牙将汤宜推出暗道尽头,随后自己用身子死死堵着暗门,用那温柔且坚定地声音跟汤宜说着:
“你只管好好活下去,阿母自不会让你父亲路上无伴,他一生征战沙场,受了诸多委屈,原谅阿母不陪你走了。”
汤宜哭得失声,口中喊着不要,跌落在地,霎那间一声轰炸声,暗道坍塌,其威力将她掀飞几丈远,黄土碎尘呛得她嗓子腥血地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起身折回想扒开暗道坍塌的石头时,又一声轰隆声响起,汤宜看向滚起一阵浓烟的方向,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阿父竭尽一生为周越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苦等阿父归家的母亲如今只能黄泉相伴。
她的家一刻间,覆灭为烬。
她这一生,注定是要活在仇恨中了。
*
汤宜又梦到她的父亲了。
父亲是周越北晋军火器营翼长,因精通火药与兵器得以天子重任,军中及朝堂人人皆想从中谋取利益,偏偏父亲性子执拗正义,不通委婉,得罪了不少想分羹之人。
此次军中火药出事,导致十万大军于辽寇刀下之亡魂,权势的欺压,奸臣的陷害,她的父亲无处伸冤,惨死获罪。
抄家那天震耳欲聋的炸药声将汤宜狠狠拉出了梦魇,惊坐了起来。
汤宜摸了摸脸上湿濡的泪水,环顾四周,她倦缩在难民之中,这些天经历生死与荒途逃生,眼里再也没有之前的柔弱与天真,换上得是隐忍冷静。
身上是从路边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扮作男子模样,而消瘦的脸颊,让汤宜看起来像极了难民中不起眼的毛头小子。
曾经娇养的小姐,如今混在一群男人堆里,忍受着肮脏气味,吃着难以下咽的树枝,可她必须要吃,不然一旦落下脚程或生了病根,就会被那些食人肉的难民给撕分煮为食物。
汤宜不甘父亲一生功绩被小人陷害家破人亡,她要找机会进北晋军,调查火药出事一案!
“那是官兵吗?”
一名难民男子往远处望去,这里的难民中有些是家破流民,有些是趁机逃亡的,见到官兵多少有些发怵。
汤宜一眼认出了那是北晋军的巡查队,阿父在世时总会穿着那身盔甲匆匆回又匆匆离开。
而这也说明北晋军主力队应会驻扎在附近,她环视着此处地形,东侧居高山,下去便是溪流,有水源又据高山,北晋军主力应会在那休顿。
汤宜看着这支巡戒队伍与主力军隔着林子与小丘,心里有了计划。
“我们有食物了。”
汤宜此话一出,个个扭头看着她。
汤宜舔舔唇,用着冷静惊人的语气:“看见那人腰间的壶没?里面是水,后面那人背上是吃食,你们就不想尝尝是何种滋味吗?”
几个胆小的缩了缩身子:“那可是官兵,手中还有兵器,不要命了才去劫官兵!”
汤宜冷笑一声:“区区十来官兵,还以此为惧?不劫便绕道走吧,就看你们还熬不熬得过前面的荒丘了。”
不知是激将起了作用还是被汤宜的讥笑给刺着了,带头的几名难民啐了口沫,便领着他数十名难民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一小股官兵爬去,在这即将要途径山丘的地带,缺的是粮食,还有活的人。
也是该搏上一搏,毕竟谁都不想认命。
北晋军巡戒队带头的是守尉李智,察觉到有难民靠近,瞬间警惕了起来,他手一挥,将那数名难民围堵在小山岭,用着手中的军刀呵斥着欲图靠近的人。
数名消瘦佝偻的男子好似没有听见,反而是眼中泛起了异光,犹如一头头饥饿的狼,正贪婪的盯着眼前出现的活生生的食物。
“若再上前一步,干扰北晋行军,便格杀勿论!”
本想唬住这些上前的难民,不料他们听完更加的肆无忌惮,一拥而至,生生的与李智一队官兵肉搏了起来。
碍于北晋有令,不得与手无寸铁的周越百姓起兵刀之见,李智一行人边防御边撤退,又不敢贸然将难民引至主军队,毕竟那里有大量的军粮,只得退去另一处山路,哪知将自己生生退成了绝路。
李智紧了紧手中的刀,心下一狠,杀了这些个烦人的难民大不了回去挨顿板子!
不及多想,李智抬脚对着生扑而来的难民就是一脚,难民如亡命之徒般爬起来要抢李智腰间的挂壶,李智耐心耗尽,一刀了结了为首的难民,顿时群激疯拥。
李智正欲大开杀戒之际,一阵浓白的迷烟从人群中袭卷来,白烟随风掩住了一众人的视线。
李智见机立刻收刀带着士兵撤退,迅速之际,一把抓住了那个瘦弱的身影,将他带了出来。
甩开难民后,李智才正眼瞧着这个瘦弱的男子,方才见他往地上扔了东西,瞬间便白烟四起。
“你是何人?”
汤宜抬起那张消瘦脏污的脸,诺诺回道:“回大人,我是常州人,父母双亡,随难民一同流落,方才遇到大人陷入两难,故而尽了小人一点微薄之力。”
李智眯眼打量着他,疑问:“你也是难民?方才的一阵白烟又是何物?”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火药味,这让李智多了个心眼。
汤宜从兜里掏出几个黑褐色的土丸样的东西,有些紧张起来:
“官爷,小人叫唐一,家父生前是开矿劳作之人,会些土火药的制作,小人看多了也会点,方才的那阵白烟正是此物沾了水,用火折点燃引子,使出来的便是这种哑烟。”
李智半信半疑的拿过汤宜手中那不起眼的土丸,漫不经心问着:“若是不沾水呢?”
“方才见官爷与难民混乱一体,不敢伤了官爷故行此举,若是不沾水,其威力可炸洞,若再加以改制,应可倒山。”
李智表情僵硬,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了手下的兵,瞬间严肃了起来,手不觉摸上了腰间的兵刃。
汤宜心下一漏,接着又一套说辞:“不怕官爷笑话,小人自小想从军,奈何家里上老下幼牵挂甚多,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心中一腔抱负待展,奈何投军无门。”
“官爷,您就赏小人一口饭吃吧,小人愿誓死跟随官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汤宜脚跟一软,跌在地上拽住了李智的裤腿,好似不答应那裤头就保不住了般。
“去去去!什么肝脑涂地!咒本守尉呢是不是!”
李智踢开他,提了提裤子。
紧接着又瞥了那土丸两眼,说不动心是假的,这小子有这么门好手艺,能为己用,他也好邀功。
李智表面嫌弃地看着他,啧了一声:“身板这么弱,能不能行哟?”
汤宜眯眼狗笑地将兜里的玩意尽数掏出,献给李智:“能行,爷,以后小人就专门孝敬您了。
“全军皆以将军为听令,别整那贪势好贿之套!本守尉是个秉公正直之人!”
李智收队往回走,一脸的不屑,在汤宜看不见的地方吩咐底下人去调查他的身世。
“是是是,小人记住了。”
汤宜笑着应道,跟着众士兵一同回了北晋军。
李智此人头脑简单却急于功利,奈何脑子不够用,但管上不行管下有余,收招一个低微小兵并不用经过上级首肯,也正因知晓这一点,汤宜才从李智下手。
而那些被她利用的难民如何了,她无暇顾及,在报仇这条路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