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碎(二) 今年我十七 ...
-
今年我十七岁,是过继到大娘子名下的第八年。
大娘子待我其实也是不错的。至少我不用饿肚子了。
再见到江锦荷是她十八岁生辰,中秋,是个好日子。
这日江家宴请了好些高门贵族,这回不仅是给江锦荷过个生辰,更是给她找一个好的夫婿。像江锦荷这样的人,从来都是不愁嫁的,只要她想嫁,那些有钱有权的公子还不上赶着来。只不过将军夫人,江锦荷的娘眼光实在挑剔。老将军也不愿他们的宝贝女儿嫁过去受一点委屈。
在他们眼里,江锦荷就是值得全天下最好的。或者说不是最好的就配不上江锦荷。
江锦荷笑面如花,声音如铃般清脆,这幅模样倒是讨人欢喜。可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江锦荷见我们一家子来了,欢快地走上来:“林伯父你们来了啊,快入座。”
林守墨拉着他的手,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笑着:“锦荷又长大一岁。”林守墨刮了刮江锦荷的鼻梁,“也不知道世上怎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们锦荷这样美的女子。”
江锦荷娇羞的往后躲了躲:“伯父休要取笑锦荷。”
“诶,这位是。”我的思绪被打断,抬眼看江锦荷看着我,我慌了一下,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啊,这是府上的五姑娘,也算是嫡出。”林守墨说。我心里冷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江锦荷笑的清脆,打趣一般说:“我原以为这回又见不到五妹妹的真容呢。”她又夸我,“五妹妹长得真好看。”
我当然长得好看,我娘可是长得天仙一般的人。
我见她的笑似乎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我不晓得是不是我看错了。
于是我礼貌地回了一礼:“姐姐长得也好看,像画里的人一般。”商业互吹,我最懂了。
江锦荷脸上的笑荡漾开来:“那林伯父赶快入座吧,快开宴了呢。
我自知晓我在这样的场合无非就是充当背景罢了,作为家眷,林守墨坐在前面,我本是和大娘子她们坐在林守墨身后的,却只见他身后只摆了两处席位。想来是太久不出门了,江家的人也没料到我今日会来,自然就没摆我的席位了。
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随意找了处边角位子坐下来。好好当我的背景板。
我看江锦荷硬往陈太傅家的公子边上凑,估摸准了她是对人家有意思。贴着脸往人家边上凑。只不过人对江锦荷并没有意思,只是应付两句。
这位陈家公子当真是受欢迎的,林菀音见缝插针的就去找他搭话。我笑,热脸贴冷屁股。
“想必这就是五妹妹吧,前先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真生的好看。”我一抬头,只见那人肥头大耳,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一口黄牙还非要咧着嘴笑,看得人直犯恶心。
兄台,你哪位啊。什么早有耳闻,我除了一个林家嫡女的名头挂在外面,可没有外人见过我长什么样。
我赶紧起身脸上堆满了明媚的笑,朝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即便是我在不情愿,我也得硬着头皮上:“见过公子,不知公子是?”
他将他手上的酒递给我,我往后退了半步。“唉,五妹妹怎的与我这般生分,虽说我们从未见过,可今日我一见你就好像见到故人一般亲切的紧。”
我嘴角抽了抽,原江承易就是他啊,我嫡姐将来的夫婿。江承易是江家二房所出,也算是嫡子。出了名的纨绔。江家大房所出的儿子是个残废,接不了江家的大业。江家二房江承易自小聪明好学,最得江家老爷看重,是最有希望继承江家家业的人。
可近几年江承易是越来越不行了,十四岁的时候生母突然死了,自此之后性情大变,再加之江家老爷又觉得对不起他,任他在外面乱搞自会给他收拾烂摊子。江承易做过的风流事写成话本子拿去勾栏说书都不为过。更荒唐的是,江承易至今没有娶正头娘子,却就纳了三房小妾。
“小女不善饮酒,这酒......”我正要拒绝他,江锦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着我的手,“五妹妹不必拘礼,哥哥也只是想同五妹妹多说说话,过后都是一家人,五妹妹可万不能驳了哥哥面子。”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却只见江承易笑的是越来越猥琐。
“这是果酒,不醉人。五妹妹大可放心。”江承易又说。
我接过酒一口闷了:“既然江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推辞了。”这酒确实香甜。
人都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五妹妹为人爽快。”江承易见我喝了便满意的走了,江锦荷又拉着我硬聊了几句,直到没什么能聊的了,她才撇下我走开。
我直觉得头晕,塞了几颗话梅在嘴里才勉强清醒几分。这酒果真有问题。我赶紧逃到外边。手伸进嗓子眼里试着把它吐出来。干呕了几声却实在吐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我心里暗骂。
下流手段!
“五妹妹这是嫌我的果酒不好喝?”我闻声转头,江承易先一步上来搂住我的腰,我先是一愣。往后退着,稍有半步就要掉进后面的池子里了。
“江承易!我是林家嫡女,你怎么敢如此无礼!”我挣扎起来,“有没有人啊!”我眼见着那头有两个小厮,见了只是停了半晌,随后就当做没看见走开了,想来他们也是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嫡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林大娘子所出,要不是你小娘疯了你怎么有这种福气过继给你家大娘子,又怎么有福气来这种宴上遇到我。林玉岁,你别挣扎了,方才你几次三番拿你那双狐媚眼睛勾引我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先亲热亲热又何妨。”
我挣脱开来狠狠抽了他一巴掌,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踹进池子里。这叫反客为主。
“林玉岁!你好大的胆子!”我听着身后江承易在水里扑腾,我顾着往前跑,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
慌忙之中我隐隐约约看见织桃来寻我向我跑来,把本来头就昏的不行,还硬撑着走了这么些路。见织桃来寻我了,我也就放放心心昏倒在地上了。
待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是在自己的房里了。织桃正拿着药一勺一勺往我嘴里灌。见我醒了织桃忙放下手上的碗把我扶起来:“姑娘,你可还有不舒服?”
当然是极不舒服的,我头疼的厉害。
我摇摇头:“如今倒是好了很多了。”织桃替我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便起身出去找大娘子了。我独自愣坐在床上,像是做了场噩梦。江承易万万是不能这样就放过我的,想来人也差不多要来了。
“姑娘,方小娘昨日过身了,大娘子如今在料理后事抽不开身,晚些大娘子一定会来看你的。”织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好像是说今日天气真好一般的。
这些年她早已见惯了这样的事,没必要为一个迟早会死的人突然死了而难过。府里几乎月月都有人过身。排去那些小厮婢女,月月都有小娘离开。原先我刚进府时有十房小娘,现在还在的也只剩三房了。林守墨从来没停过纳妾,像是当做了一种乐趣。有种活到老纳到老的意思。只是这些小娘进了府后就变得格外短命,有的不过进府三四日就过身了。其中的猫腻我也是知道的。
见多了这样的悲剧,我也慢慢明白我娘那时有多不容易,要好好将我护好,又要把林守墨牢牢捏在手里。
方小娘是近两个月才进府的,最得林守墨的宠爱。自从她来了林守墨都极少去别的小娘处。
我听过方小娘唱曲,当真是一副黄莺出谷的好嗓子。像我娘一样,听她唱曲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到我娘,所以我对方小娘的印象是很好的。
我眼眸一低:“方小娘是怎么没的。”
“听人说是不小心落水淹死的,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肿起来了,可骇人了呢。”
我闷闷嗯了一声,抬起手边剩的半碗药一口气灌了进去。真苦啊。
织桃一直被在我床边和我说话,一直到天暗下来,大娘子还没来。我也是有些失落的,等着等着等来的却是两个手拿大棒子的小厮,面露凶光看着就吓人。
我突然眼前一黑险些又晕过去。该来的总会来的。这回能不能保住我这条小命全看我自己。
织桃把我护住:“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们姑娘的闺房!等我告诉大娘子你们就等着被拖出去喂狗吧!”
我将织桃推在一边,安慰她说没事的。我缓缓下床,两小厮径直冲过来钳住我的手臂又拿大棍子压住我的背。
我是硬生生被拖着走的,脚不沾地的那种。
然后我被狠狠摔在林守墨面前,我只是稍微正了正身子,林守墨又好像用尽力气一样给了我一掌。
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林守墨瞪着通红的眼睛,显然是气急了。我想,加上今日方小娘没了,林守墨心情定是不好的,再加上这档子事,今日,我怕是凶多吉少。
“你是沾了大娘子的光才有这个福气去锦荷的生辰宴的,你怎么干出这样的事!”
我见江承易一脸贱笑的看着我。我心里一下升起一股火来,却也只能自己浇灭。
“江家公子是何等身份地位,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林守墨说着又是一巴掌。这下我两边脸都肿了起来。
我知晓我如今说什么都是没用的,甚至不敢妄想为我自己辩解一下,林守墨他是清楚江承易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能干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换而言之他只是选择忽略事实。
我看向江承易,眼神却平淡了很多。他慢条斯理喝着茶,像在欣赏一出戏似的。
“官人!”大娘子又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扑倒在我面前,“玉岁她再怎么说也算是林家的人,如今当着江家公子的面,你怎能下此重手!”说着掩面哭了起来。
“林家的人,她算什么林家的人!”林守墨顺手拿起茶壶就往我脚边摔,茶壶碎的那一瞬碎片将我的手划开,血不止往外冒。
“来人,拖下去,上家法!”林守墨一喝,方才那两小厮又拿着两大棍子向我走过来。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我之前见过犯大错的下人被用这样的家法,将人捆在长条形的凳子上打上二十大板,打的还是脚底,这二十大板下去人基本就成不能下地走路的残废了。
第一棍子下去我人就基本要昏了,这是实实在在的疼,从脚底一直疼到头皮。
我闷哼一声。大娘子在前面急得跺脚,边喊着这可怎么办啊,脸上却没有半分焦急的意思。我心里暗想,毕竟不是亲娘,也只会面上对我好罢了。
我默默数着打了几棍,还剩几棍。数到第七棍的时候我的脚底几乎没了知觉,意识逐渐模糊。
“林叔父!不知五妹妹犯了什么错。”我朦胧中听见一阵声音。
随着这阵声音两小厮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大娘子上前来拉住他:“尹桀!你怎的到这里来了,赶紧回去!”
听到这我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又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