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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雨一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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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到那处荒村时,是一个暴雨夜。
我躲开了道士,受了重伤,依在木门旁,却不想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我连忙用手遮面,遮住通雨蝶化为人形也抹不掉的笼罩半张脸的红色纹络。
撑着油纸伞的少年郎,肩背挺立,手提一盏油灯,面朝我的方向,视线却不在我身上。
灯光不算亮,却如烈火般在我的皮肤燃烧,灼热难熬。
“可是有人在?”他道。顺着雨幕仔细看,那双眼静若寒潭,幽暗无光。
我遇到了和我很像的7人。我们都只有二十五年寿命,过着一眼望到头,有着倒计时的人生。他生来体弱,有很小双目近乎失明,街上的郎中都说女,也就二十五年活头。
可是又不太像。我东躲西藏的保命,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每日采药,寿命本就短,还不惜命,那么高的崖,为了一株药说跳便跳,时常带一身擦伤。不知性状的药,说吞便吞。他有钱便买书,买酒,叫人读给他听。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又似乎什么都在意。于我看来,便是奇怪。
“本来命就这么短,再不及时行乐,以后可没机会了。”他轻笑道,怎么高兴怎么来,却也在努力寻药。
他说他有志向,要踏遍山河观百景,不能就此罢休。
我从未听过这番言论,却同他一起瞎折腾。
我单知五谷杂粮生煎煮,却不知几颗山楂串成的糖葫芦也甜的有滋有味;我单知男女成亲与蝶族一样为的是传宗接代,却不知寺庙的老姻缘树上挂着多少爱恨夙愿;我单知春季开花秋季落叶,却不知花街上还能有那么多的色彩纷繁。
我循规惯了,不知短暂又漂泊的二十五年能有这般有趣的事物。我宛若新生婴童,初次用好奇又畏惧的眼光打量周围的人间。
中秋节,我与他穿梭在熙攘的人群,满目的花灯点亮了整条街。欢声与笑颜,圆月与荷灯,我好像正在处在人间烟火的红尘之中,一切那么真实又虚幻。
“父亲以前告诉我,烟花是缤纷的,能集齐所有花灯的色彩。”他道,听着人潮喧哗,似回忆起曾经。
我紧紧他住他的手,怕他丢失在人群:“我也未见过烟花。”
他笑了:“你真是逃饥荒来的?怕不是以前住在大山里。”
我同他站在酒台高楼,看到烟花升空,星点映入我眼里,却照不到他眼中。
“怎么样,好看吗?”他问。
“好看。”
像许多星星展开又坠落。升时长虹明媚,落时无边消弥。
“只可惜,太短暂了。”我答。
“很可惜吗?”他问
可惜吗?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自己戴着的半边面具。那些所谓的正人道士带着自己的私欲来时,双指一捏,一个个族人便如点星般烟消云散。父亲让我远走,不要再回故乡,不要在市井中招人耳目,怎么活命,如何逃命一列列条框如枷锁般将我禁锢,禁锢只有二十五年的人生。不论是纹络还是雨,都像是永恒的符咒。
秋雨一场接着一场的下,枯叶被雨滴打散了一地,粘腻的贴着潮湿的地面,论风如何吹也飘不起来,像垂死颤动挣扎的蝴蝶。
他拂过地面的枯叶,问:“你上次说神话故事里有一种蝴蝶,生时一场雨,死时一场雨,说的会不会是树叶。”
我摇摇头,不问反答:“又有何不同呢,一样都死的悄无声息。”
他若有所思,抬头倾听雨声,半晌笑道:“走,去喝酒。”
下雪了。那夜他又惊醒,下床摸索着,碰到我的手才罢休,我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自然的轻轻回握。
“我睡不着。”他轻声道。我知道,他是被寒天冻的病犯,天越冷,病也越重。
他碰不得冷的冻指的雪,却又想感受一番,我便将窗户开了缝,他探上窗口绿栽叶片上的积雪。
“行了,缩回去。”我终止他。
他笑着关窗,留恋似的磨搓下指腹:“窗口那株是野花,听人说模样一般,初春开花。”
“模样一般还养着?”
他摇了摇头:“有时眼睛也会让人错过太多东西。他们关注它的外表,便忽略了它的香气。明眼者瞧不见,倒叫我一个瞎子发现了。”
“什么瞎子。”我总听不得他偶尔自贬的玩笑,“我倒想瞧瞧,究竟是何模样。”
“那你得等到春天。”
这次我没有答话。
我从未再一个地方长居,等的到吗?
他问:“你真的是灾民吗?”
我顿住,再次沉默不言。
他没再问,像往常身子发寒时一样躺在我身边,贴近又留着距离,只将凉玉般的手指轻碰我的手,轻松转移话题:“明天去煮酒,冬天暖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