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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风云 不讲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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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
      在唐辞的严密监看下,孙、乐二人的省戒总算过了。

      离开之前,他们一起打扫了霍氏戒堂。
      随后,孙乐二人卸了灵禁,三人跟随前来接引的霍氏管家——红婆,去拜见刚刚出关的霍氏家主——丹枫夫人,洪枫。

      四人有说有笑,一路来到金红院。

      丹枫堂内。
      提前结束修行的洪枫面有倦色,正以手支头假寐。她一袭赤衣坐于主位,就似被敬于高堂的傲然红叶。

      “夫人,”红婆上前轻声提醒,“三位少主到了。”

      洪枫听到禀告,眼皮轻抬,一下就看到了三个春蕾般意气的少年。

      唐辞礼正带笑:“拜见枫姨!”
      孙若与喜悦蹿上前:“枫姨——”
      乐倾川恭身垂头:“见过霍家主。”

      “都来了。”洪枫展露笑颜,“多年未见,个头都蹿高不少……过来,都近前些,让我好好看看。”

      “好咧!且随枫姨您看个够!”孙若与蹲在洪枫身前,乐倾川挨着唐辞站立,任由洪枫挨个端详。

      “不错不错,都长大了……”

      “枫姨,”孙若与抬起一双明眸,“您闭关四年,伤可都养好了?”

      “好了不少。”洪枫笑视三个少年,抬手示意红婆看茶,“放心吧。”

      “少主们请坐。您三位就放心吧!夫人这次闭关呀,不仅养了伤,还升了境!”斟茶的红婆高兴应和道,“待老身挑好吉时,再请诸位来金容吃贺宴!”

      闻言,孙若与激动拊掌:“那太好了!”
      唐辞面露惊喜:“恭喜枫姨!”
      乐倾川微笑恭贺:“恭喜霍家主。”

      “不必大费周章。”洪枫向红婆摆手,又向三个少年笑道,“只是找回些从前的道影,不值得庆贺……都快坐下吧,尝尝婆婆从东吉带回来的好茶。”

      “升境是喜事,怎会不值得?”孙若与首先坐下,“红婆婆,您别听枫姨的谦词,就得隆重庆贺!我等着再来金容吃贺宴!”

      乐倾川点点头,“霍家主过谦了,若换了我,必然天上地下,广而告之。”

      “你俩是张扬惯了。”唐辞谢过红婆斟茶,摇头道,“修士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性命,升境固然喜悦,却不应大肆宣扬。”

      孙若与不以为意,“唐辞你太过杞人忧天。”

      乐倾川竟也赞同,“对外宣扬亦能威慑。”

      洪枫眉眼挂笑,看着三个少年争论,“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时隔四年再见,我可不愿引发争执。自家人吃顿饭的确无碍,婆婆,你看着安排吧。”

      “是,夫人。”

      洪枫喝了口茶,感慨道:“入了修行,才知仙道难行;有了境界,才觉实力无界。”

      她提醒:“你们仨也要抓点紧,刻苦问道,勤于修炼,快快长成能够护佑天下人,并为宗门遮阴的大树!”

      三个少年齐声应是。

      洪枫目含期许,“未来你们——与儿、小辞、倾川、令行…仙儿……必将如家门往辈英才,登上那人间顶、青云台……”

      “承您吉言。”孙若与指了指乐倾川,“到那时,我的境界定在他之前!”

      “哈!?简直是痴人说梦!”
      乐倾川没好气道:“要我说,待你登上青云台,我与唐辞早便成仙,都忘了你是谁!”

      “胡侃大话!”孙若与摇头,“将来飞升仙庭的青云台上,乐狗你必位之末流!”

      “瞎编乱造!”乐倾川不服,“人间之顶,你孙若与当稳居最底!”

      唐辞懒得掺和,与红婆论起茶技。

      洪枫忍住笑,看着相斗的两人,打趣道:“好啦好啦,将来之事,你俩说得言之凿凿,就不怕成真?”

      “怕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

      孙若与耸肩:“末流也上了青云台啊!”
      乐倾川摆手:“最底亦位居人间顶呢!”

      “你们俩啊……真不知道这关系好是不好。”
      洪枫叹了口气,故意提起:“听婆婆说,你们俩在春学宴首日便大打出手,还毁损我集芳厅内不少东西?”

      相争的少年闻言立刻噤声,乖巧等着挨训。

      “哼,故技重施。”
      洪枫瞬间说破。

      “行了,都已跪过我家戒堂了,就别在我眼前装可怜了,下去吧。”
      洪枫摆摆手,平静道:“毁赔的账单我自会差人送去隐仙山,你们就安心待到春学宴结束吧。”

      此话一出,两人如遭雷击。
      孙若与当即往前扑倒,拽住洪枫裙角,“不要啊,枫姨!”
      乐倾川也赶紧恭身求情,“霍家主,请…请将账单送去降戟!”

      “啊?”孙若与回头瞪圆眼睛,“好你个乐倾川……”

      “嗯?”洪枫故作威严,看向唐辞。
      后者本就等着,于是放下茶杯,微笑道:“枫姨,有错必罚。账单,请一定要送抵师父手中!”

      “哎?”孙若与当即起身,“那我现在就随婆婆去拟账单。我那日都记着呢!乐倾川毁损的物什更多,可不能算错到我头上……”

      “行了,你别瞎掺和。婆婆办事从不出错,拟账单一事交给她,保你安心。”

      孙若与还想求情,“枫姨……”

      “够了。”洪枫神色变得肃穆,“小辞、倾川,你们俩先出去,我有话想对他说。”

      “是!”
      唐辞和乐倾川一齐退到门外。

      没义气的家伙……孙若与回头看了一眼迅速溜走的伙伴,心怀忐忑,面上赔笑:“枫姨…您想说什么?”

      洪枫开门见山,“与你降戟讨一笔旧账。”

      “旧账?哪来的旧账?”
      孙若与茫然挠头,如坠云雾。

      “可是先父曾经欠下的人情?还是先母又在金容赊了什么账?枫姨需要我做什么?”少年试探性问道,“有没有…继续赊欠的可能?”

      “你这滑头……”洪枫摇摇头,向红婆抬了抬手,“婆婆,把那东西给他看。”

      孙若与耐心等着老妇移过来。

      “孙小少主,”年迈的红婆从左袖抽出一卷旧帛,展开后递与孙若与,“这是孙大少主当年立下的凭证,请您辨别真伪。”

      “兄、兄长!?”
      孙若与惊得咬到了舌头。

      三位谈话并不避人。唐辞闭眼立在门外,乐倾川蹲在他身边。两人听见堂内伙伴的惊呼,心都没颤一下。

      洪枫弯曲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当年篱儿暂居金容,伙同苍掌门与我家那逆子,潜入枫山底下的禁潭,放跑了一个罪人……”

      “不可能!”孙若与不敢置信,“篱哥向来守矩重礼,怎么可能……”

      “枫姨……”
      孙若与想了想,执礼上前,悻然否道:“是不是……事情久远,您记错了?”

      “就算篱哥一时糊涂……可既然苍大哥也在,他怎会允许…允许兄长和轩哥……”

      洪枫呵了一声,“他俩年少气盛,我那逆子又蠢,就是天大的乱子也闯得出来!”

      “我此时向你提及此事,不是要再究他们的过错。代价,他们已付过了。错误,他们也弥补了。只是——”

      洪枫站起身,“你打开那旧帛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孙若与依言打开旧帛,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激得他眼眶一热。

      洪枫手扶红婆:“念出来。”

      孙若与顿了顿,“‘降戟孙顾篱立据……’”
      “‘金容霍氏族人可凭此帛寻我幼弟,请他办事一次,事成帛消,约定不算。’”

      “如何?”洪枫看着神色愣怔的孙若与,“可有作伪?是不是篱儿亲笔?”

      “…是。”
      “帛上也有兄长的灵章。”

      孙若与勉强收拾好心绪,抬头肃问:“所以您需要我做什么?”

      这就接受了?洪枫意外扬唇,“篱儿说得不错,你这小子还真是……”

      孙若与垂头,眸中映上衣衫暗色。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问了出口:“兄长曾与枫姨您说过什么?”

      “也没什么。”
      洪枫想着往事,“篱儿向来谦和,从不见他为何狂傲,但在某一日后,总爱向我炫耀。”

      “炫耀什么?”

      “你。”

      洪枫认为少年一定猜到了答案,“在你降生之后,他便有了此生最大的骄傲。”

      “他总说他有一个多么乖巧的幼弟,所以在我与你正式见面之前,就已将你的名字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孙若与默然无言。

      洪枫看着那个闻言只是悲伤的少年,神思突然飞到某个午后——原本宁和的丹枫堂内,有三个青年敲锣打鼓闯进来,问其原因,一个规矩都不守了,只是傻乐;一个术法也不练了,只是随着;还有一个脸皮早不要了,只是发癫。

      时光流转,那些早已失去踪迹的人和事,竟就这般突然地掀起心澜,轻而易举。

      洪枫神色缅怀,孙若与却不敢再放任神思狂游,他极力忍住不舍,强硬斩断识海蔓延的追思,胡乱收敛一肚伤心,最后挤出满脸不哭不笑,着急地将话题扯回之前:“枫姨您可知兄长为何会立下这帛据?”

      洪枫岂不知少年故作坚强,于是不再勉强,笑道:“当初他们仨胆大妄为,事后各自付出代价……事已揭过,但篱儿受过惩戒,内心仍旧不安,于是便多偿了这一卷帛据——坑弟。”

      “不!兄长不可能坑我!”孙若与否认后愤愤,“定是、定是轩哥出的馊主意!”

      洪枫赞同:“我觉着也是。”

      孙若与闻言抬头,“所以这帛据做不得数……”

      洪枫面带慈笑,“你不想认?”

      威压之下,孙若与顷刻间如置禁潭。
      为了顺畅喘气,他只得违心道:“认!当然认!”

      “不管彼时情况如何,兄长已然立下帛据……既然有凭有据,与儿就要守信!”
      孙若与缓了缓,认命道:“孙、霍两家向来交好,您又是我那逝世父母的挚朋、逝世兄长的战友,以及我亲姨般的长辈……所以!您说吧!想要我怎样为霍氏卖命?”

      此话一出,洪枫和红婆都笑了起来。

      红衣老妇搀着她的赤衣主人,本就如枝头相偎的枫叶,此刻被孙若与的言行逗得一笑,更似受了秋风,生动地颤起来。

      孙若与不明所以,而门外唐辞远远瞧见这一幕,总算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霍家主当真要与他算那旧账。”
      乐倾川站起身,面上倒是失望,心里不知如何想。

      唐辞微微点头,“我也被骗到了,好在枫姨顾情明理……”

      两人看向堂内。

      洪枫敛笑,“你大可放心。我不要你为我霍氏卖命,只需你办一件小事……”

      一听只是小事,孙若与爽快答应,“枫姨请说!”

      洪枫默了默,语气复杂道:“仙儿就要回来了。”

      “霍仙!?”孙若与惊讶无比,“霍仙要从奉天院回来了?她不是要随三长老修行二十年?怎么提前回来了?”

      “奉天院那边准了?”少年说着转头望向门外边,瞧见两张同样惊疑的脸。

      “若无二长老准许,仙儿怎么能够提前回来?”
      洪枫朝唐辞、乐倾川招了招手,让他们进来。

      “战后十二年,小姐去了十二年……”红婆心疼不已,“幸而三长老教导有方,小姐修行顺畅,也多亏了二长老向三长老提议,这才能让小姐提早归家。”

      “下月十一,仙儿离开奉天院,我想让你同霍轩去接她回金容。”洪枫对着孙若与说完,又看向唐辞和乐倾川,“若是小辞、倾川愿意同往,那便更好。”

      “没问题!”
      孙若与和唐辞、乐倾川交换过眼神,笑着保证道:“枫姨您就放心吧!届时我们四个提前几日去奉天院住下,等到了时候,就将霍仙平安接回金容!”

      洪枫点点头,“有小辞在,我放心的。”

      孙若与听罢委屈:“枫姨,你最先拜托的人可是我啊……为此,您还不惜用上了篱哥受诈而作下的帛据!”

      “看来这四年里,与儿你没少跟着霍轩那个混小子胡闹,如今说话带刺,怕是将他那般的阴阳怪气都学成了!”

      “不不不枫姨!这您可就错怪轩哥了啊!”孙若与否认后指向唐辞,“我是耳濡目染,跟着唐辞学的!他最擅长拐着弯儿呛人!不过即便是我,这么多年也只偷仿得丁点皮毛。没办法!我肚里没他那么多墨水,日常与人对峙仍多是有话直说,编不出别人听不懂的怪句!”

      “嚯,”乐倾川惊奇,“自己笨还怪唐辞读书多。就你这能耐,难怪跟在他身边天天听怪话也不开窍。”

      唐辞:“……”

      洪枫一时都决不出来,是孙若与的一番直言让唐辞更难受,还是乐倾川的无心之语让唐辞更难受。

      少年啊。
      洪枫感慨。

      少年总有意气之争。
      也不是因为很想赢,只是因为不服输。

      看来——
      闷在戒堂的这三日里,唐辞没少靠着阴阳怪气让其他两人难受。

      洪枫思及想笑,那头孙若与出过口气,想到正事,搓手问:“枫姨——我们保准替您平安迎回霍仙!那这帛据……”

      洪枫当然清楚少年的心思,爽快道:“依篱儿所立,事成,帛消。”

      “此话当真?”孙若与再三确认,“枫姨您身为堂堂霍家之主,可不能欺骗我这弱小晚辈!”

      洪枫知道少年若不问出个准话,绝不会罢休,便道:“自然当真。”

      说完抬袖赶人,“行了,春学宴已至尾声,你们就别在我这儿耽搁了。去吧,集芳厅里布了宴,你们赶紧去尝尝……来人——”

      “好咧枫姨!多谢枫姨!您保重!红婆婆也保重!快快快,我都饿昏头了,咱们赶紧参宴去……”
      孙若与听到想要的答案,心中巨石总算安稳落地。他似怕洪枫反悔,当即揽上引路侍从,催着唐辞、乐倾川,四人飞快离开。

      看着少年匆忙的背影,洪枫哑然失笑。

      堂内又清静下来,红婆扶着主人坐下,有些遗憾:
      “夫人,孙大少主如此机敏,少主他肯定费了不少精力才…坑骗其立下这样的帛据……我们就这样轻易行事,让孙小少主离去?”

      “嗯,就这样吧。”
      洪枫面上倦色难掩:“本就是那浑小子狡猾,坑了孙氏兄弟俩,事后却又忘得一干二净。他自己都不曾上心,我又何必将他的玩笑当真?正好借机将这帛据消去,也防日后有心之人趁此生事。”

      “是,夫人。”

      洪枫望向红婆:“…霍轩如今人在何处?”

      “回夫人,”红婆笑道,“少主三日前才从照阳回来,今日凌晨接到消息,知道苍掌门就在金容附近,便去接他来家里做客……此刻,二人应该在往回赶了!”

      “哼,这浑球自己一事无成,交的朋友倒是个个优秀!待他回来,你告知他仙儿的事。亲妹妹就要回家了,我看他还舍不舍得继续在外鬼混!”

      “遵命,夫人!少主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洪枫闻言稍默,面上隐有担忧,“婆婆,你说……仙儿她也会开心吗?”

      “有霍轩、与儿他们亲自去接,我倒不担心归途之上有人使坏,只是自从知道仙儿要回来,我这心里…便总是既激动、又不安……”

      “婆婆你说……”洪枫抬头望向红婆,“仙儿她会不会觉得失望?会不会不想回来?”

      “夫人!”红婆大惊,“您在说什么呢?金容才是小姐的家,小姐怎么会不想回来!您一得知小姐能够提前归家的消息,就立马中断修行出关,不就是想见她,想陪她吗?”

      “可我亏欠仙儿太多!”
      洪枫神色哀伤,“闭关的这四年,我想了很多……”

      “也许是自觉当初的决定有失妥当,感到羞愧;也许是庆幸有霍轩赖在奉天院内,替我照料……不知不觉,我就与仙儿错过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奉天院准她回来,我担心……”

      “夫人!您想多了!”红婆肃容打断洪枫,“您与小姐皆有苦衷啊!”

      “您在战时受了重伤,此后为了养伤时常闭关,不闭关时又要操心宗门事务……”

      “而小姐她自进了奉天院,日日勤勉修行,又无令不得外出……”

      “您与她都在各自的道上谨慎而行,相见虽少,心中却都挂念着对方!”

      红婆握住洪枫的手,有些湿了眼睛,“如今小姐能够提早回来……是喜事啊!是天大的喜事啊!夫人何必因此哀伤?”

      “但愿吧…但愿如此吧……”
      洪枫目光落到门外,院内春色撩人,花香惹来蜂蝶。她只希望她的仙儿早归,不会引生谋算。

      “夫人?”
      红婆望见主人依旧愁眉不展,轻轻唤问。

      然后,她便听到一声极颓的叹息——

      “什么人间顶、青云台…”
      “我只希望……”

      “我的孩儿,平平安安。”

      *

      修缮一新的集芳厅内。
      舞乐、谈声,皆因孙乐唐三人的回归而惊停。

      再次踏入此地,唐辞只觉恍如隔世。
      场面沉默,他与乐倾川静立看着众人。

      了却一桩旧账、得到心安的孙若与忽然从二人身后探出脑袋,笑着挥手:“诸位好啊,又见面了!“

      司仪掌事回神,小跑着迎过来,“哎哟孙小少主!唐少主!乐少君!您三位回来啦!这边请!前边入座——”

      忽视各家子弟或惊奇、或不屑的打量目光,三人随掌事走到厅内最前的席位。

      刚坐下,乐倾川便询问一路笑脸招手走过来的孙若与:“这些人你都认识?”

      孙若与摇头,“大多不熟,有些从前见过,但也叫不出名字。”

      “至于叫得出名字的几位嘛……”孙若与眼神示意乐倾川,“你邻座是张氏独子……我对面那位,出自奉天院四长老门下。唐辞对面那俩,小的那个是金容大剑师新收的弟子,大的那个……你也知道。”

      乐倾川:“霍北风。”

      孙若与点头。

      乐倾川问:“你说的张氏独子,是哪个张氏?”

      “战时几乎全灭,后来迁至降戟境内,受我家族庇护的那个张家,原来的杉北张氏。”

      “噢……那我怎么没在降戟见过?”

      “虞哥被护得很紧。尤其战后头几年,除了我孙氏的几位大长辈,别人根本见不着。近些年他年纪、实力渐长,才多了外出历练的机会。因此你来降戟碰不上也正常。”
      孙若与叹息道:“前年虞哥的小师伯逝世,杉北张氏……就只剩下他和两位长老了。”

      乐倾川侧头,正与张虞对上视线,“哎?他好像在瞪我啊?”

      孙若与探头一看,朝张虞挥挥手,笑道:“想来是张家跟着我家,虞哥向着我,我不喜你,他便也不喜你。”

      “这样啊,他跟你是一伙的啊!”
      乐倾川笑瞪孙若与,一侧身抱了个拳,然后狠狠瞪着张虞。

      张虞:“!”

      “行了!幼不幼稚!”孙若与强行掰回乐倾川的脸,“虞哥脸皮薄,你别欺负狠了他。”

      “嘁!”乐倾川拍开他的手,“比起你,的确谁都脸皮薄!”

      孙若与:“……”

      乐倾川兴致缺缺,“没想到春学宴这么没意思。”

      孙若与见唐辞凝神瞧着主位高悬着的较量会战绩榜,略微遗憾道:“早知道头先就不与你打那一架了……”

      “大伯平日里都不许我找虞哥切磋。最近我也不曾去过奉天院,因而没与金灵姐对过招。还有霍乡粥,年纪尚小,又是新人,被他师父护得紧……只有霍北风最闹人,即便打不赢你我,也死死缠上来!”

      “我本想趁着此次春学宴与他们好好较量一番……谁曾想被你拖累,待从戒堂里边放出来,人早都互相较量完了!”

      “你说!”孙若与质问乐倾川,“你要怎么弥补我?”

      “哈?谁弥补谁?”乐倾川气闷,“没能参加较量会的又不独是你!你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那战绩榜首本该是我,现在却成了……”

      少年突然停下,瞧了瞧榜,问孙若与:“不算霍北风,你觉得他们当中谁最能打?”

      “应该是榜首的金灵姐吧……”孙若与反应过来,“你想干嘛?”

      “自我弥补啊!”乐倾川凑近孙若与,“待吃饱喝足,你我可再开较量场,一一邀他们切磋……哎哟!你打我干嘛?”

      隔着孙若与,唐辞面无表情拿着筷子,眼中没有舞者轻灵身姿,耳里亦不闻绕梁丝竹。

      乐倾川注意到他,莫名心虚:“唐辞,那个……你要一起吗?”

      全身着白,仿若披了一冬雪色的唐辞闻言,垂眸看向桌上菜,淡淡启声道:“切磋?切磋好啊。”
      “我方才看过绩榜,此次较量会上金灵摘首,霍北风行二,张虞第三,霍乡粥第四……而我,远离纷争,榜上无名啊——”

      “这都多亏了你们。”
      唐辞微笑着看向孙若与和乐倾川,“多谢二位甘愿‘蠢货’身份暴露,与我千里迢迢来这一趟,最终牢记了霍氏戒堂的模样。”

      孙若与:“……”
      乐倾川:“……”

      唐辞菜没夹一个,又神情恹恹放下筷子。
      少年不禁嗤声:“来时三人,去也三人,来往皆同……要我看呐——我这辈子,注定是要随你俩寂寂无名…噢不,应该是声名狼藉了。”

      孙乐二人佯装淡定,应也不是,否亦不能。

      “切莫再生事了!”唐辞冷冷警告。

      “可……”乐倾川暗自捣了捣孙若与,“你说。”

      孙若与瞪了一眼乐倾川,“那个……唐辞你放心,我们不会再在春学宴犯事了!不过…你说咱来都来了……”

      唐辞目光锐利。

      “咳、我是说……”
      孙若与急忙拐了话头,提议道:“你不是也遗憾错过了较量会嘛!那待我回到降戟,立刻就去请羽爷爷筹划一场比试大会,诚邀英陆各家子弟修士,大家一起比个痛快!”

      “这主意好!”乐倾川激动道,“届时比试有了结果,我便命人做张更大的榜,就置于试场最显眼处!保证人人都能看清咱们的大名!”

      唐辞:“……”

      算了,不要与蠢货计较。
      唐辞忍了忍,呼出一口气。

      他转变心情,敛绪正色,以心声道:“那不重要……说件正事——”

      二人看向唐辞。

      “隐竹那边传来消息,厚渊太子陆秉机去岁提出复启蒙山书院,此后不仅招收全英陆适龄凡家、贵族子弟进学,还特别余出五十名额,邀约仙家子弟入内学习。”

      “厚渊朝廷那边,冬末时应下了,此事最终交给太子陆秉机和二皇子陆听生共同承办。估计夏临之前,厚渊就能再启蒙山关了。”

      唐辞顿了顿,接着道:“三日前,隐竹接到了厚渊东宫送来的请柬,但豆苗叔的意思是……让我别去。”

      “蒙山书院……”乐倾川想了想,“是在厚渊北部最高的那座…蒙山上吧?我记得小川寄来的信上也曾提及。”

      “唐辞你接到邀请了?那我怎么没有……”
      少年有些置气,“厚渊此举…难不成是没将我乐倾川放在眼里?”

      “哈哈,那哪是不将你乐倾川放在眼里,他们分明是瞧不上整个云旗乐氏!”
      孙若与笑了一声,转而又对唐辞道:“邀请我也接到了,不过却是厚渊二皇子送来的请柬。”

      “什么?没邀请我却邀请了你?!”乐倾川腾地起身,眉头大皱,“厚渊的人是没长眼睛,分不出优劣么!?”

      唐辞一把将他拽回座位,又抱歉地向席间被惊扰的子弟笑笑。
      ——好在他们仨谈论正事惯用心声交流,不然若叫席上子弟听去,对乐倾川的恐惧嫌恶又得多增一分……

      孙若与笑完乐倾川一惊一乍,又嘲他:“我看你就是嫉妒。”

      “嫉妒?嫉妒谁?难不成是嫉妒你?”乐倾川卷起袖子,“我……”

      “好了,你冷静一些。”
      唐辞打断乐倾川,向孙若与道:“我隐竹唐门不在厚渊境内,此事拒绝了便是拒绝了。而你降戟孙轩却是厚渊境内的宗门,此次只怕难免一番折腾。”

      “先是恒水起乱,再是复启书院。”唐辞低头想着,“这厚渊之内,水很深呐……”

      “可不是么!我自是不愿去的,然而降戟那边来信说,这二皇子的请柬才到不久,东宫也派了人来。”孙若与嘻嘻一笑,“一个个披甲执枪的……这是非要让我陪他们走上一遭呐!”

      乐倾川闻言不屑,“你若不去,他们还能把你绑去蒙山不成?”
      孙若与瞪他一眼,“他们若真要绑我,我还能大开杀戒不成?”

      乐倾川翻了个白眼,“那些人就是仗着你们降戟孙轩好说话!这要换了我云旗乐氏——边界都不让他们靠近一步!还敢上门要挟?小爷我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都算好的!”

      “粗鲁。”孙若与抱臂摆头,“所以人家不邀请你们呢。”
      乐倾川嘁声摆手,“谁稀罕!”

      “不就是个破邀请么!”少年装作满不在乎,“不邀也好!小爷我本就没打算要去!”

      “是是,这样也好。省事嘛!”
      孙若与笑起来,悠悠道:“反正你这朽木脑袋也不懂得好生拒绝,只会乱发脾气,或者直接动粗……不管怎样,到头来都是要得罪人。”

      “你说什么!?”

      “没听清啊?那我再说一遍:反正你这朽木脑袋……”

      眼看他俩相斗,大有越扯越远的势头,唐辞无奈叹气,及时拉回话题:
      “奉天院自古掌管人间修事,我等家门又明令不掺政庭……定阐为乱已让世人寒心,厚渊却还敢冒险开放培养人才的书院,借机邀请仙家子弟入内修学!”
      “也不知,此番会有多少胆大之徒应邀前往……”

      唐辞严肃提醒孙若与:“我观厚渊野心不小,你若真被逼着去了,定要小心行事。无论如何,万不可助长他们生发不该有的贪念!”

      孙若与轻轻点头,“我知晓轻重。再者——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了。”

      唐辞默了默,只当没听见他后边那句狂言。

      “啧啧,‘我不愿做的事,谁也逼不了’。”
      乐倾川模仿完,没忍住摇头,“我就说嘛,你孙若与,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呢?”

      “对了。”
      他捻起一只鸡腿,想到小川在信里提及的另一件事,边啃边道:“令老宗主身边的令止前辈,前日到了云旗。她让咱们春学宴结束以后别急着回老头那儿,先顺道去趟芳芷令璧。”

      孙若与面露不解,“何事不能传信说,还特地让令止前辈带话?还偏去你云旗?”

      “那谁知道?”乐倾川满不在意,“听说老宗主给令止前辈派了任务,顺路经过吧。”

      “可是茶婆婆那儿,我目前还真不愿去……”
      孙若与为难道:“上次我和令行姐切磋,不小心把她老人家的药园……糟蹋了一些。”

      乐倾川有些意外:“那不是半年前的事?老宗主还没原谅你?”

      孙若与摇摇头,“她老人家向来和善,倒是不在意,但我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做贼心虚?”乐倾川觉得好笑。

      “问心有愧!”
      孙若与瞪了他一眼,“听说令行姐还因为此事受了重罚。她被我牵连,我却何事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还‘这算怎么回事’。”
      “算你是个外人呗!”
      乐倾川将啃净的鸡骨头丢下,拍净手,笑道:“你家不是赔了令氏一大笔钱,还派人帮忙修缮了损毁的药园?即便这样,你仍旧觉得羞愧难当?那就亲自向老宗主讨与令行姐同样的罚,慢慢受去!老人家心善不介怀,让你轻易揭过还不乐意?你这人……有时还真是别扭至极!”

      唐辞点头重复,“别扭至极。”

      “唐辞你怎么也……唉……”
      “我就是觉得,”孙若与挠挠头,“让令行姐一个人受罚,不够义气。”

      “义气?”
      乐倾川简直听笑了。

      他咬牙道:“上次你怂恿我对招,害我失误毁了老头新研的法阵,那时你看着我一个人受罚,可是笑得很开心——”

      “还有上月,我们切磋时磕碎了老头的酒葫芦,我记得你可张嘴就将过错都往我身上推!”

      “本月初。”唐辞提醒,“他还遗落了你新改进的隔音玉令。”

      “没错!”
      乐倾川越说越气,扯出旧账:
      “刚拜师那会儿,你不是没少得意自己最先入门,经常厚着脸皮向我摆谱?”

      “七岁、八岁,一直被你烦着。”

      “九岁诞辰,我养的小隼被你养的黄犬咬掉一嘴毛,你虽然道歉,后来却将隼毛做成了毽子,还充当为一份贺礼。”

      “十岁清明,你发现唐辞祭奠时悄悄哭,与我一起想法安慰他,没想到阴差阳错惹恼了他。此后每年这天,你都净出馊主意!”

      “十一岁冬季,你说找到个好地方,方便日常躲懒,结果把我和唐辞坑进了高阶秘境。我们跟着你,两个多月都没能闯出来,最后还错过了新年……”

      一桩桩、一件件……

      “义气?”乐倾川看着孙若与,“我求你讲义气!”

      “哈哈…”孙若与讪笑,“那些都是失误,是失误……”

      乐倾川愤愤:“休想狡辩!”

      “那我闭嘴……”
      孙若与突然一拍大腿,“这下你知道沉默的好了吧?”

      乐倾川:“……”

      “原来如此——”
      唐辞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少时清明我有哭过啊……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乐倾川身体一凛,预感不妙,“等等唐辞,你听我解释……”

      唐辞目光阴沉。

      孙若与忽然忙起来,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看唐辞,“不是我说漏嘴的啊,我也什么都没听见……什么清明?什么什么?不知道!我统统都不知道!”

      “孙若与——”
      乐倾川话语未尽,已见唐辞报复地往自己碟里夹满了辣菜。

      “唐辞…”
      少年人都蔫了。

      唐辞伪笑:“嗯?”

      乐倾川还想求饶,“你知道的,我吃不了辣……”

      “咦?是么?”唐辞哪里顾他,甚至将菜碟往他面前推得更近了些。

      “你是云旗人啊!我记得云旗人向来是无辣不欢吧?”唐辞和善微笑,“来,别客气,桌上没人和你抢,既然喜欢,就多吃一点。”

      “对啊对啊!”
      即便场面凝重,孙若与又怎会放过火上浇油的机会。他见唐辞存心耍弄乐倾川,立刻又将席上辣菜各夹了一遍,垒到后者碟里。

      少年目光纯良,语气诚挚道:
      “咳、乐倾川,好师弟,从前是我做事不力,从现在起,我将拼尽全力对你讲义气——来!席上辣菜多,我手又伸得长,师弟你喜欢,我便给你夹!”

      乐倾川简直气笑了,这狗人现在还想着占他辈分便宜。他刚想开口嘲回去,余光却瞥见唐辞正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乐倾川:“?”

      他想要逃避,然而未等起身,孙若与已将席上辣菜全都移到了他面前。

      唐辞顿了顿,向孙若与赞赏点头:“你比我贴心。”

      孙若与笑着推辞:“哎呀谬赞谬赞,都是借唐辞你的光!”

      两人互相奉承一番,一起看向乐倾川。

      乐倾川:“……”
      行,合伙欺负我。

      迎着二人期待的目光,乐倾川心如死灰,绷紧一张俊脸,磨磨蹭蹭第一筷刚入口,面色就被呛得通红,活像那秋时霍氏园里繁叶如火的丹枫。

      “辣!好辣!”
      “水…快给我水……”

      孙若与被其逗乐,“哈哈哈真是奇了怪了,云旗人向来嗜辣,乐倾川却半点不沾。唐辞你看!他这脸色,活像你去岁收获的红柿!”

      唐辞憋笑扫了一眼,不赞同道:“分明是我的柿子更红一些。”

      “是、是……”孙若与捧腹大笑,“乐倾川这一看,就是那还没熟透的,哈哈哈……”

      乐倾川:“……”
      少年此刻内心,绝比生柿子更苦涩。

      唐辞这边报复够了,递给乐倾川一盏清茶,同时交出一枚青色的隔音玉令。

      乐倾川不明所以,孙若与见此,笑容却僵在脸上。

      “去岁端阳,”唐辞道,“是孙若与将你的甜粽换成了辣粽。”

      “咳咳…”乐倾川呛得直咳嗽,“什么?”

      他猛然扭头看向孙若与,“此事当真?”

      后者心虚挪眼,唐辞继续揭露:
      “上月修行、上上月修行、上上上月修行……都是孙若与向师父出卖你于何时在何处偷懒。”

      乐倾川:“!”

      “还有,”唐辞点了点玉令,“你送回云旗的那枚玉令是仿品,这枚才是真的,是孙若与误将它们搞混了,但没有说。”

      乐倾川:“!!”

      孙若与:“唐辞!?”

      乐倾川咬牙:“还有吗?”

      唐辞笑了笑,“当然。”

      乐倾川:“你说。”
      孙若与:“别说!”

      唐辞倏地冷下脸:“等回到隐仙山,我定会将春学宴期间发生的一切,如实回禀师父!”

      孙若与:“!!!”
      乐倾川:“……”

      “别啊唐辞!”孙若与扯住唐辞袖子,“看在我们师出同门的份上……”
      乐倾川接道:“再商量商量……”

      唐辞闻言挑眉,疑惑道:“什么同门?什么什么?”
      他摆摆手,“没商量。统统没商量。”

      孙若与一惊,“这是……”
      之前用来糊弄唐辞的话语,此刻就化为惩罚,报复回了自己身上。

      “哈哈——”
      乐倾川笑瞪孙若与:“自作孽、不可活!”

      “哼哼……”
      孙若与拍拍乐倾川:“都有错,别想逃。”

      乐倾川噎了噎,最后以心声向唐辞呐喊:
      “唐辞!你…你不讲义气!”

      “嗯。”唐辞淡淡回道,“我耳濡目染,跟孙若与学的。”

      孙若与:“……”
      还来?

      “再者——”
      唐辞笑含讽刺,“与你们,讲不了义气,得讲道理!”

      “不然——”

      少年最后轻飘飘落下一句:
      “我心难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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