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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状元郎的糟糠之妻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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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潮湿的地牢内,楚停的面具早已被摘了下来,外头都在疯传,闻名天下是铁面书生竟是女子,欺世盗名、不守妇德。
楚停身上只一条单薄的白衣,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她的脸常年戴着面具而肤色苍白,发丝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
想拉她入局,那她便要成为这一颗搅动风云的棋子,以身入局,无论生死。
柳西竟真的是柳夕。
一列亲卫气势汹汹地踏入监牢,楚停抬头,便看见一个长相阴柔、头发已花白的内侍说道:“柳夕,主上要见你。”
楚停被几个亲卫扶起,踉跄地走向狱外,竟无人阻拦,要见她的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刺目的白光撕裂天空,直直照射在楚停苍白的脸上,眯了眯酸涩的眼睛,抬起手挡在眼前,“是谁要见我?”
内侍低头道:“到了,您就知道了。”
皇宫大殿极尽奢华,黄金的龙椅上,男子身着雍容华贵的黑金龙袍,见人来了,不说话也没动,他就这样静静地打量着楚停。
原来要见她的是,启天帝李承宇。
“你是柳夕。”李承宇开口笃定道。
“是。”楚停身着单薄的衣衫,就那样挺直着脊背站着。
“见了孤,为何不跪?”李承宇摩挲着手里的珠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丧权辱国的帝王。”楚停抬头直视他的双眸,却觉得这位帝王的眸子里装满对这世间的痛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说这话是要杀头的!”李承宇没有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那便杀了吧。”楚停伸手将垂在脸颊两侧的发丝别到耳后,不见丝毫畏惧。
李承宇像疯了似的抚掌,楚停抬头看向他。
不过三十有六,面容却极其疲惫,瞳孔里满是疯狂与悲痛交杂,手边还放着一本书刊,竟是听风书肆里的书。
“孤自小便是这世家的傀儡,要什么没什么,甚至连孩子都不是孤的,你说,孤还留恋这皇位么?”
“你至少吃饱穿暖了,天灾时赈灾粮款被层层剥削,不知冻死、饿死、病死了多少百姓,有些孩子甚至被父母交换而食。”楚停声音缥缈,却闻其中的悲哀。
李承宇抚掌拍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悲多一点还是喜多一点,“你说的我都见过,可我却无能为力去改变,我这一生啊,要什么没什么,不要什么偏就要给我……”
“有时我想,若是当时我带着她就那样跑了,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样的话,我们会不会好过些?”
“可我是帝王,是那老头唯一的血脉,我跑了这国家就彻底完了。我怕颠沛流离,所以我也怕我的孩子如我一样,要去与狗夺食!”
“我只是傀儡罢了……”
楚停听着御座上的李承宇絮絮叨叨,他似乎很久没有和人说过那么长的话了,连声音都有些沙哑。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小看了这波云诡谲的皇城,是我……将冰儿的一生也入了这盘棋局。”李承宇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冰儿是大公主李冰儿的名讳,便也是榜下捉婿,与赵修远成亲的那位。
她似乎并不是柳夕记忆里的那位,为了丈夫洗手作羹汤,学习弹琴作画的女子。
“书我看了,写得不错。”李承宇虽然眼睛闭着,但嘴唇还在动,“你若是能颠覆这腐朽的王朝,我便帮你。”
楚停抬眸,走上前去,声音掷地有声:“如何帮?”
李承宇睁开眸子,疯狂席卷了他的整个眸子,“不惜代价,死多人我都无所谓,我也不是什么大义之人,我只是个因爱成痴,因爱有恨的凡夫俗子。”
“我为这天下已经仁至义尽了,天下人皆恨她,骂她祸国妖姬,却不知道那条通达四方的运河是她与她的家族,世世代代挖出来的!”
他痛恨极了,痛恨那些世家,痛恨那些听风便是风,听雨便是雨的愚民。
李承宇对于楚停来说,算是极其不可控的因素,若是有人比她还疯,告诉这帝王可杀尽天下人,她觉得李承宇分分钟会背叛自己。
“我有个要求。”楚停说道。
“讲。”李承宇声音冷漠。
楚停:“我要见大公主一面。”
李承宇笑了笑,“她来了。”
闻言转身看去,便见一女子身穿银白锦缎,浑身的气度雍容,她身边没带着任何人,如海棠般明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要见我。”李冰儿站在大殿的朱红雕柱间,明亮的日光映射在她的眸子里,冰冷而野心勃勃。
“见到,就足矣。”楚停笑了笑,跟着内侍离开了。
人走后,李冰儿走到李承宇身边,为他捏了捏肩。
“父皇,这人着实有趣。”
“谁说不是呢,这棋局看来要被她推翻了。”
“那我……可以与赵修远,和离么?”
“探寻宝藏事关重要,他如今与太子关系亲密,暂且还有用。”
“一个是前朝遗孤与一个是当朝储君,这二人只要站在一块,我便觉得十分有趣了。”
楚停被赦免了,赦免她的人是皇帝,天子一言九鼎,便不能反悔,连那些世家大族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皇帝虽然是他们的傀儡,表面功夫也是要做好的,这事不能再在明面上处理了。
天诏解封后,街上突然涌现出一大帮举着横幅的女子,仔细一看其中竟然还有世家大族的小姐少爷们!
楚停刚一出皇城,便被少男少女们围了起来,她抬头看向不远处,少年肩上坐着一直黑猫,扯着嘴角强颜欢笑。
推开人群,走到洛潮生面前,就见百里空蔫了似的,于是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洛潮生拉着楚停胳膊一路小跑到寂静处,“东家,时月姐姐被太子带走了,步老将军战死后,步云烟便被休了,步云毅的禁军统领职位也被新上任的世家子弟,攫取了。”
楚停垂眸,声音低沉:“时月在哪?”
“太子府,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封信件从越州寄来,粮草已足,火药与枪炮等武器已经研发出来,望主公速归。
这三年间,百里空和云时月可没闲着,百里空还和洛潮生去了一趟越州,亲自招募工匠与农户种植杂交水稻、炼钢等等,直到体系完整后,一人一猫又回到天诏。
云时月又回到太子府了,只是这次不是以妾的身份,而是一个阶下囚,一个反贼。
太子妃又来了,看来这女人真是油盐不进,总爱刁难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小人物,她思想依旧得不到开化,在她的观念里夫君便是天。
她自认为自己与世间女子不同,真是无比可悲,她自己也深陷其中。
云时月不欲与太子妃计较,她蹲在池塘边喂着鱼,因为云烟,她过了三年的好日子,这次云烟受了难,她也不能袖手旁观。
可她自己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你这女人,为何一定要自命不凡?”沈静然居高临下地看着拿馊了的馒头喂鱼的云时月。
“不是我自命不凡,而是太子妃你,太在乎了……你爱他么,你爱他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你只能靠着他施舍的那一点爱意,为虎作伥欺负欺负像我这样没有权势的人罢了。”云时月叹了声气,她并不讨厌沈静然,一个被旧社会洗脑的女子是尤为可悲的。
“我有他的爱,足矣。我与你们这些庸脂俗粉不同,我不会曲意逢迎,我……”沈静然狡辩着。
云时月点了点头,“你以为,我们愿意曲意逢迎吗?算了,快死了就直白和你说吧,太子那个狗东西,我看他一眼就觉得恶心,就觉得他是垃圾,也不知道你什么眼光看上这样的男人,呸,这种男的留着干嘛,贱男人!猪狗不如,油腻男!”
“我擦,这特么骂人还真舒服了,爽了哈哈哈!”
沈静然看着发疯了一般的云时月,摇了摇头,这女人是疯了,无可救药。听说她写了禁书才会被囚禁,太子殿下念在以往的情分才没处死她,她却如此辱骂殿下,简直是忘恩负义。
这世道,也不知道疯了的人是谁。
只要与大众格格不入,那便是疯了。
云时月看着离开的沈静然,惆怅着又失去了自由,三日后便是冬至,启天的祭天大典,她或许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逃走。
李承宇让楚停在冬至这日与李冰儿一起离开天诏,跟着赵修远的队伍去寻宝藏。
去往步府时路过太子府,她看了眼太子府,在这一日制造一些热闹好了,希望云时月能懂她的用意。
步府内挂满了惨白的布幔,灵堂内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椁,里面只有一件盔甲,听闻步老将军的尸体被那伙贼人沉海了,死不见尸。
步府门庭冷落,比起以往的辉煌荒凉了不少,楚停走进去便看见步云烟跪在灵堂中,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只是她没哭,一双眸子里满是痛恨与悲伤。
“阿兄,你说,这世事的变迁怎么这么快,曾经与阿爹亲近的那些人,如今都不敢上门了。”
“嗯。”
“外头在传,是阿爹卖了国呢……”
“不是,别听他们胡说。”
……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直到看见了楚停。
步云毅先前烧了她的书肆,又将她下了大狱,心中十分愧疚,有些不自然地撇过了脸。
她摘下铁面,露出了真实面貌,不在用男声说话。
“给你们一个机会,为步老将军报仇的机会。”女子一身玄衣,手中漆黑的铁制面具被她抛了出去,狂傲至极。
“要我们怎么做?”步云烟在步云毅的搀扶下走到了楚停面前,那张秀气的脸上布满了坚毅。
“为我效力。”
“你有什么底气,让我和阿兄为你效力。”
楚停当然有底气,号称天下粮仓的越州已被她控制,即使目前手上的武器还是有些落后,但打打那群人足够了,她要将贼寇的武器与蒸汽机抢来,为她所用。
促膝长谈一夜,天空忽的下起了暴雨,乌云在天际翻涌。
天下即将大乱,谁主沉浮。
你我皆是这盘棋局的,棋子。
楚停是个臭棋篓子,但这盘棋她就算是死,也要咬着牙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