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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状元郎的糟糠之妻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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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防战事吃紧,援兵最快明日早晨才能到达,可明阳城已经弹尽粮绝。
敌方趁着援军未到,准备连夜打下明阳城,绝不能让到嘴的鸭子就这样跑了。
全城百姓的生死便由这场守城之战的胜负而决定,他们也不确定,是否能等到晨光升起时。原先八千人的军队经过数天的战斗,直线锐减到只剩两千人,敌军也没能从他们的手上讨到过一丁点甜头。
洛潮生半蹲在城墙前,漆黑的夜里,大地都在颤抖,乌压压的军队兵临城下。
这一夜,死了的人无人抬走,活着的人替上他的岗位,枪声响彻九霄云外。到处都是被炸开的沙土、有人来不及为死去的战友悲伤,冲锋在前线,他们相信黎明终会到来。
洛潮生匍匐到一具尸体旁,颤抖着手为他合上了双眼,“党会记住你们的。”
天色快要破晓,仅仅两千人竟死守了一夜,可援军却迟迟不见影子。
战火停歇,洛潮生靠着千疮百孔的沙袋,左手被一颗子弹洞穿。
黑猫趴在他的身旁,身下淌出殷红的血泊,气息微弱,一人一猫看着满是硝烟的城市。
少女奔跑到一具尸体旁,抱着年轻战士冰冷的身体,只是流泪,连哭声都压抑着不发,随后捡起他的武器站到了一支队伍中。
有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蹒跚地奔走在伤者之间,为他们处理伤口。
“我活不了,药……别浪费在我身上。”青年战士双腿都被炸断了,他靠在沙袋上奄奄一息,。
“我们能等到他们吗?”有人面露绝望,跪坐在破碎的房屋前,怀里抱着女孩只剩下了一半身体,肠子流了满地。
最后所有人集结在一起,他们继承了死者的意志,无人退缩。
“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百里空,天亮了。”洛潮生抬头看向逐渐明亮的天空,怀里抱着黑猫,勉强起身走到城墙上,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城墙。
硝烟四起的城市飘起了大雪,冰冷的空气充斥着肃杀的气息,城外长坡逐渐被被茫茫白雪覆盖。
雪原之下尸骨堆积如山,沾着血液的手从雪层里伸出,殷红的血液与白雪相融,雪是红色的雪。
“嗯,天快亮了。”百里空声音虚弱,原本纯白如雪的爪子如今已满是鲜血,看来命不久矣了。
洛潮生手指动了动,左臂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染红一片,“可惜,我等不到她了。”声音顿了顿,
“等不到她了……”
“再等等,我们……再等等她……”百里空柔顺的绒毛上挂着不少冰碴子,他胡须动了动,吃力地抬起爪子,轻轻地拍了洛潮生冰冷的大手。
青年笑了笑,颤着手从胸口拿出了那颗糖块,刚要撕开油纸便被百里空阻止了,“不是说,等她来再吃么”
洛潮生摸了摸百里空的爪子,语气遗憾,“等不到了,现在吃了总比死了被人搜刮走好。”
“放你他娘的狗屁,不许吃!”百里空怎会听不出这小子已心存死志了。
只是百里空动不了身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将糖块丢进嘴里,也没力气去注意他背到身后的右手紧握着。
随后洛潮生咳嗽了几声,温热的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流进了单薄衣襟里。
弹夹里已经没有子弹了,看向准备发起第二次进攻的敌军,拔出腰间许久不用的扶摇剑。
发狠地将长剑刺入了雪层下的泥地里,左手抱着百里空,右手单手按在剑上,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看向城外,声音沙哑却洪亮。
“百里空,我们要替这片土地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随后顿了顿,语气轻柔,“还有,谢谢你的糖。”
“哼,要是有下辈子,咱俩还做兄弟,怎么样?”百里空不再如往常一般和他斗嘴。
“不要,我怕变蠢。”洛潮生笑着走下城墙。
敌方也已经弹尽粮绝,接下来就是赌上性命的生死拼搏。
黑猫的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他的胳膊上,一双碧绿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光,他费力地甩了甩落满了雪花的尾巴,声音断断续续,“你这辈子得先活着,是吧。”
黎明时的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落在青年染血的脸上,他一侧脸被昏暗笼罩,另一侧脸被光明覆盖,长发凌乱散开在空中,扯着唇角吃力地笑了,如同泼墨山水画般狂狷。
他是高山之上的凌霜傲雪!
“明阳城守将洛潮生,不会投降,只有战死!”
洛潮生提起雪中长剑,雪花随着剑动而甩出一条晶莹的白痕,随后又洋洋洒洒地落回了雪地之中,脚下的雪已被战士的热血染红!
“百里空,要记得回家!”青年将军撕开一块破布,将黑猫包起挂在胸口。
百里空抬起头,他恍惚间看到了那日在天诏碎了糖画的小屁孩,气得追了他八条街。
“回家……哪里是我的家?”
洛潮生执剑指向破败城门外,策马而来的铁骑军,他杏眸里神色坚毅,干裂的薄唇抿了抿,“那是我的归宿,是你的……归途。”
“好……”百里空喃喃回答,他眼前的雪似乎不是雪,是埋藏在雪下的无数尸骨亡魂,碧绿的眸子里神色悲怆,。
这座城,认识的人或是不认识的人,都在为他们的信仰奔赴战场。朝代的更迭、王朝的覆灭、外敌的侵犯不断。战争塑造了这个民族的骨血,又由他们的尸骨堆积起雄伟的万里长城,守卫着一方水土。
没有人不惧生死,但除了生死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是一颗无比热忱的心、是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是这个民族的传统傲骨、是刻在骨子里对和平的渴望。
雪原上似乎亮起了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会是他回家的路吗?
百里空骨血早已融入这个时代,离开会不舍,留下会遗憾,这是他在这里最好的结局罢……
女将军一身肃杀之气,在漫天大雪中纵马奔袭,她手持缰绳拉住骏马减速,身体朝马背一侧倾斜。
修长有力的手臂往下一挥,从雪地里捞出了被血液染红的旗帜,随后握住旗杆用力一挥,将它招展在凌冽的寒风中。
血色旗帜在狂风中飘扬,她的眸子因长时间没有休息而赤红一片,脸上和发丝上还挂着透明的冰碴子,嗓音响亮地大喝一声,“愿英魂永驻!杀!”
狂风吞噬了她嘹亮的吼声,将她凌乱在脸颊两侧的墨发吹起,秀丽坚毅的脸上血痕遍布,身后数万将士随着她手中张扬的旗帜纵马而来,铁蹄踏碎冰雪,阵势磅礴令敌军肝胆俱碎!
“杀!”声音在高中洪亮回旋,将士们举起武器,士气大涨。
楚停一手握着旗帜甩到了背后,一手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刀,策马朝敌军杀去。
敌军中间围着的青年已是强弩之末,似乎已经支撑到了极限,他双眼因杀戮赤红,身上没有一处好肉,手里的扶摇剑刃上血滴连成线,滑落雪中,与一地热血融在一处。
“百里空,你看……她来带我们回家了……”洛潮生墨发披陈肩上,他视线开始模糊,即使已经看不清那人的身影,却也知道,那是她。
阿姐,你若是再晚些,这城……潮生就护不住了。
他垂下血红眸子,精疲力竭地单膝跪在猩红的雪地里,扶摇剑镪地插入雪层之中,握着剑,看向包在胸口的黑猫,“臭猫…怎么不说话…以往你不是…话最多吗?”
胸口的黑猫早已失去了生息,尸体冰冷僵硬,垂着毛茸茸的脑袋,眼睛紧闭着,爪子软趴趴地垂在外面。
回应他的只有灌入口中的寒风和带着硝烟的血腥味。
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片寂静,天地间茫茫一片,洛潮生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嗡鸣声不断。
漫天的雪花飘落在残酷的战场上,这世间似乎只剩下了他和百里空一人一猫。
眼前浮现着旧日情景,他的小鱼糖画被一只臭猫撞碎了,阿姐给他的剑穗被这破猫贱兮兮地抓坏了,他的袖口上还有被扯臭猫出来的线头。
“百里空!”洛潮生咬着牙,声嘶力竭地喊着,希望能唤醒他的意识,心一急,热血便从吼间喷涌而出。
噗的一声,刺目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从口中喷出,洒在了垂在脸侧的发丝上,血珠顺着发丝滑下,落入了雪花融化的泥水中,悲痛而壮烈。
呼呼作响的狂风里似乎还残留着百里空的声音,袖口上乱糟糟的线头是他存在过这世间的痕迹,胸口冰冷的黑猫却再也不能贱兮兮地与他斗嘴了。
洛潮生唇齿之间满是鲜血的铁锈味,随后抬头笑了,咳嗽了几声,任由血液从他的唇间溢出,干裂的唇瓣上沾满了鲜血。
楚停带着人冲破了敌军的包围,到了洛潮生身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旗杆重重插入雪层,有踢翻了几个冲上来的敌人,几步跑到他的跟前,“潮生,我来了!”
洛潮生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冰雪黏住了他的眼睛,努力抬头看向楚停,口中边溢出鲜血,吃力地说道:“明阳城守将洛潮生,壮志已酬,宿命…已了……”
楚停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青年因风霜早已粗糙的脸,声音有些抖,她压抑着泪水,“潮生,我们回家。”
洛潮生吃力地点了点头,伸出紧握的右手放在楚停面前,缓缓松开,手心里躺着一颗被鲜血染红的糖块,声音断断续续,“阿姐……潮生等……到你了。”
楚停泪水再也忍不住,只是眼泪成冰,冰晶冻结在她满是风霜的脸上。
洛潮生终究是没吃那颗糖,他选择相信楚停。
楚停颤抖着手,摸到青年粗粝的手掌心,拿起那颗染血的糖块放进了他溢满鲜血的唇间。
甜味包裹着血腥味,洛潮生喉结动了动,勉强咽下一口血水。
“甜。” 他咬着糖块,想要咽下,鲜血却从唇间不断溢出。
于是再也坚持不住,右手松开了扶摇剑,跌入了楚停的怀里,下巴压在她的肩上,看向茫茫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气息微弱。
“阿姐,潮生再不能…和你…看遍这…万里河山…”
楚停拥着青年宽大的肩摇了摇头,压抑着喉间细碎的哭腔,“可以的,什么时候都可以。”
洛潮生摇了摇头,薄唇勾起笑容,“百里空,他……回家了……我也想……回家。”
眸子逐渐涣散,头颅重重地垂在了楚停的肩上。
“阿姐……该说,再见了。”
洛潮生遗憾的声音在风中化为泡影,他真的很想和东家,看遍这万里河山的好风景,恐怕是……没机会了。
“洛潮生,别睡!”楚停紧紧地抓着洛潮生的肩,双目通红,牙齿几乎要咬碎。
“你特么的不是说你命硬吗!”
“天亮了!洛潮生!”
除了天地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和此起彼伏的枪声,她没再听到青年的回应。
感受着洛潮生逐渐冰冷的身体,楚停心中起了一丝茫然无措,温热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进洛潮生冰冷的盔甲里,她感受着青年逐渐加大的身体重量,压低嗓子,沙哑地说道:“好,阿姐带你回家。”
随后,紧紧抱住洛潮生,满是血痕与冰碴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单手按在扶摇剑上,支撑着起身。
青年高大的身体蜷缩在楚停的怀里,他唇角带着死前的笑意。
楚停出脚踢在扶摇剑上,长剑从泥地里飞出,带出一地泥水与鲜血。一旁的副将眼疾手快地接住,又从一旁的雪地里拔出血红的旗帜。
“潮生,这雪城太冷,阿姐带你回家!”
血色旗帜在雪原上鲜亮招展,寒风吹得它张扬地摆了起来,这场战争最后在楚停军队强势的碾压下获得了胜利。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那个笑着问她讨要糖块的漂亮少年长大了,他的生命却如同他的剑名一样短暂。
是一只蜉蝣,生命即使短暂,那也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扶摇直上九万里,他做到了。
只是,他没亲眼见到那孤烟入云与落日高悬的黄沙大漠,一望无际而神秘的湛蓝大海,藏在大山之中的边陲小镇……
他们死在了积雪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山之上。
“赤党的烈士们,我们……带你们回家!”
排列整齐、气势磅礴的军队方阵前,累累尸骨被有序排放,有人为他们擦干净了满是脏污的脸,露出了他们的脸庞。
或是年少稚嫩、或是苍老刚毅、或是正值壮年,他们无一例外都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失去了性命,他们的骨肉为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竖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大雪如同鹅毛柳絮般纷飞,落在了战士们的头盔上,堆积了一层薄雪,所有人低头默哀,为死去的战友们祈祷来生,为活着的人
楚停伸手接过一片雪花,痴痴地看着它在掌心融化,看着满地的尸骸心中剧痛,要是她能……再快点……
昏昏沉沉地抬头,张开了苍白干裂的唇,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却没什么感觉。
朦胧间,她似乎在虚空中看到了一道又一道挺直站立着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笑着的。
洛潮生站在最前面,朝她伸出了满是血污的手,像少年时那样朝她撒娇,“东家,潮生想吃糖!”
小黑猫跳上他的肩头,附和着,“是啊是啊,你这柳扒皮,用童工也就算了,还不给人家结工钱!”
贱兮兮的腔调,是百里空。
少女急匆匆跑过她的身前,掉落一枚玉簪。
琴师砸了她最爱的琴,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反抗封建。
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幼童前无惧生死。
他们不过是历史齿轮中一个小零件,却靠着自己的肉体凡胎推着它往前。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
缘分已断,莫问前程。
小黑猫乖巧地坐在明眸皓齿的少年肩头,逐渐走远……
楚停视线逐渐模糊,泪水从眼眶汹涌而出,只听见身边有人惊地喊了她一声,“柳将军!”
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像跌落在厚厚的棉花里一般,千里奔袭、风餐露宿,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她这么折腾。
潮生,阿姐……真的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