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凰歌》晓谈

2、入京

　　永昌三年夏，晨光熹微，旭日东升。

　　青山碧水间蜿蜒一条官道，马蹄声起，扬起阵阵风尘。

　　一队约半里长的队伍不疾不徐地在官道上行进。轻风扬起旌旗，旗帜上写着大大的”陆“字。士兵们个个轻装铠甲，面容整肃，一看就知道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行在队伍前面是一辆双辕华盖马车，阿篱不时地撩开马车窗牖上的布帘，探头向外张望，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憧憬。

　　“将军，我们快要到京城啦！”

　　陆照昔放下手中的《三略》，顺着撩开的车帘往外望去。

　　远处就是苍龙山。

　　苍龙山在京城东面二十里处，钟灵毓秀，是闻名大楚的东南名山，历来有“龙飞凤舞，俯控吴越；狮蹲象立，威镇东南”之说，外地来京的人一见苍龙山便知到了京城。

　　再把视线拉近，在一片片苍翠的山峦峰林中，掩映着座座田庄农舍，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已至夏末，官道旁槐柳荫浓，几丛紫薇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在晨风中扶掖摇摆。

　　陆照昔淡淡道：“上京的风土人物与我们北境迥然不同，我们北境处处都透着粗犷和质朴，这里却是婉约秀丽的风光。”

　　“我听说京城繁华得很哪！光是女子逛的绸缎衣帽肆、珠宝首饰店、胭脂花粉铺就有整整一条长街！“阿篱伸出手指，难以置信地比划着。

　　“哦。”陆照昔又拿起手中书卷，不再抬头。

　　阿篱眼珠子灵活一转，“要是一般女子喜欢的东西将军不感兴趣，那吃的将军总会喜欢吧！听说京城有各种小吃，水晶蒸藕、千层脆饼、豆沙馅饼。。。”

　　这回，陆照昔摸了摸肚子，“你说到吃的，我还真有点饿了。”

　　“嘻嘻！我早备好了！将军也该歇歇啦！”

　　阿篱俯身，拉开座下的柜子，取出一个食盒来。

　　“这是你最爱吃的紫梨糕！我们这次路过庐江，虽然被那个三白眼庐江太守刁难了一番，但是庐江的紫梨糕味道却特别正宗，我溜进城后，特意为你买了几盒！”

　　“小机灵鬼！”陆照昔放下书，笑着从食盒里拿过一块紫梨糕，接着也从自己的座下的柜里取出一个纸包来。

　　一股油炸香味扑鼻而来。

　　“打开看看。”

　　“我最爱的炸蚕豆啊！想不到将军和那个庐江太守周旋了几天，还有空给我买炸蚕豆！”

　　陆照昔笑道：“就庐江太守那点小事，怎么能耽误我给小阿篱买吃的呢？”

　　“对了，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阿篱嘴里的豆子嚼得咯嘣响，“除了好吃的，听说京城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各种街头杂耍，走索、登刀梯。。。”

　　这回，陆照昔打断了她，口气里透着些许无奈，“我们这一次奉召来京，所行之事，可不比上战场轻松。”

　　陆照昔口中的“所行之事”，其实是要训练一支新军---神羽军。

　　几个月前的浴佛节，大楚国皇帝在出宫祭祀时，于西城门险些遭到刺杀。

　　这一次的刺杀组织有序，先后突破了城防军和禁军的双重防卫，如果不是杀手的箭头偏了一寸，皇帝可能就死于非命了。

　　经大理寺究查，发现了一个叫“天狼阁”的刺杀组织，但是查到一半，线索突然中断，最终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天狼阁从此又归于沉寂，销声匿迹了。

　　有如此大的隐患，皇帝自然不能掉以轻心。除了命大理寺继续追踪彻查，还火速撤换了皇城的禁军统领，将禁军进行了大换血。

　　为了加强京中防备，皇帝又下旨建一支新军，既可用于城防，又能拱卫京师，于是就想到了陆照昔。

　　陆照昔是大楚国开国元勋卫国公陆宗阳之女，才二十二岁就已经成为了大楚王朝的三品将军，以能谋善战和用兵奇诡被誉为“女战神。”

　　她所率的疾风军几年来战功赫赫，曾经以三千人闪电战破胡夏两万人驻守的统万城，又以两千人奇袭仇迟国大本营，仅用了三天就平定了属国仇池国的叛乱，成为大楚朝难以撼动的军事神话。

　　眼下北境线暂且平稳，皇帝让卫国公陆宗阳撤回了十万兵马到西北边境线垦荒屯田，而把陆照昔召入了京城，协建新军。

　　西北边境离京城远隔数千里，陆照昔率领疾风军六百精兵，先走水路再换陆路，朝行夜宿，行军已有月余。

　　一路人马除了在路过庐江时，庐江太守陈先让以公文不全为由不让进城外，倒也一路顺利。庐江一事，经过一番周旋后，人马虽未进城，但是陈先让也不敢过于刁难，乖乖提供了行军补给，让他们的人马绕城而走了。

　　“我知道将军要来京城建神羽军，我接下来要说的京城五美，就跟神羽军有关系哦。”

　　阿篱见陆照昔并没有打断她，又继续说道：“这京城五美啊，指的竟然是五个男子，什么玉树临风齐四郎，面如傅粉顾太学，长身鹤立谢长史。。。”

　　“等等。。。”陆照昔失笑道：“玉树临风齐四郎？”

　　“他可是京城五美之首哦！这玉树临风齐四郎，说的就是当今皇上的四弟宁王爷齐璟钰啦！”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陆照昔秀眉一挑。

　　阿篱本来还以为这番“情报”会获得将军夸奖，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了，不过依然兴致不减地说道：

　　“据说这位王爷因为长得好看，连头上戴的头冠、穿的衣服、腰带都能在京中引领潮流哦！他自小得先帝宠爱，他的皇帝二哥也和他这个弟弟亲厚。皇上有咳疾，常常称病不上朝，才把他从封地召回了京城呢。”

　　“你还会打听朝政了？”陆照昔语气中透着赞赏。

　　“我这些年跟在将军身边，没吃过鹿肉，鹿总见过的啊！只是这位宁王爷被召回京城后，整天游手好闲，和那些青楼女子打得火热。奖军以后要常常面对着这个人了，你说皇上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来领神羽军呢？”阿篱问道。

　　“简单的原因嘛，”陆照昔停顿了一下，”皇帝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阿篱忧心忡忡道，“朝堂中有那么多人，皇帝怎么会无人可用？”

　　“人再多，不是自己人，又有何用？”陆照昔眸光微凝，“你还打听了些什么？”

　　“还有哦！”

　　阿篱继续竹筒倒豆子般说道：“那位”面如傅粉“顾太学，说的是晋南侯的孙子顾少煊。这位顾小侯爷一直在太学读书，也没有去朝廷领个一官半职，反而一直跟那位宁王爷混在一起，据说他长得比女人还美，啧啧，那又是个什么妖孽。。。”

　　陆照昔哼笑了一声，淡淡道：“京城不像我们北境经常打仗，现在已经几十年没有战事，京中之人都过惯了舒坦日子，所以连男子都竞相比美了。”

　　“嗯！要我说，这京城五美，哪能像我们北境军中的男子有英武气概？尤其是像萧将军那样。。。”

　　阿篱话说到一半，又懊悔自己多嘴，偷瞄了一眼陆照昔，见她果然一阵沉默，便寻思着想转换一个让人开心的话题。

　　陆照昔沉声道：“此番进京，除了要训练神羽军，记住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遵命，将军！要万事谨慎！”阿篱挺直了脊背，正色答道。

　　陆照昔点了点头。

　　“将军，前面有些情况。”马车外有人禀奏。

　　阿篱掀开车帘，来奏报的人是疾风军的郎将边羽。

　　陆照昔顺着他的手指向的地方望去，逶迤的山脉沿官道蜿蜒向下，尽头便是广阔的平原，一支队形整齐的队伍正在徐徐西进。

　　边羽说道：“从队形判断大概有两三百人，我们前面就要到三十里亭驿站，我先去打探一下对面是什么人。”

　　“去吧。”陆照昔扬了扬眉，放下了车帘。

　　阿篱好奇地问道：“将军难道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应该是魏国使团。”

　　“隔这么远，我只能看到黑压压一队，将军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魏国使团啊？”

　　“我看黄历算出来的。”陆照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看黄历能算出来我们会遇上魏国使团？”阿篱迷糊了。

　　“嗯。你不信？”

　　“我当然信啊！”阿篱深以为然地点头。

　　她本是军中孤女，比陆照昔小五岁，自小跟着陆照昔在军中长大，与其说是她的贴身婢女，倒不如说是她的半个妹妹。

　　陆照昔亲自教她识文断字，也教她刀枪棍槊，在她眼里，陆照昔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能未卜先知也是理所当然的。

　　陆照昔笑道：“刚才还夸你机灵，怎么又被我糊弄住了？我们一路东进时，我接到军报，说魏国有一支使团要来京，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啦。”

　　“原来是这样啊。。。”阿篱恍然大悟，不过突然又变了脸色，愤然说道，“魏国人和我们北防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皇帝怎么还让魏国人的使团大摇大摆地进京呢？”

　　阿篱的愤怒自然是有原因的。

　　四年前先帝北伐魏国，陆照昔的哥哥陆斩云和副将萧浔率领五万银甲军和魏人在泷关一战，结果全军覆没，泷关失守。

　　魏人夺取泷关，一路南下，占领了大楚国的七座城池，掳走百姓上万，先帝的北伐以屈辱和失败匆匆告终。

　　北伐一败，地处西北的胡夏国乘乱犯边，先帝若不是急需北防军去平定胡夏，陆家人怕是早已获罪入狱了。

　　陆照昔因此穿上了战袍，带领疾风军平叛胡夏，从此一战成名，陆家也得以保全了下来。

　　陆照昔睫羽轻闪，“此一时彼一时，这几年魏人忙于和北面的柔然和北燕交战，和我们明面上主动示好，这个使团来得正是时候。”

　　两人正说着，边羽策马飞驰了过来，朗声道：“将军，我已经打探过了！对面是魏国使团，由魏国的三皇子拓跋凌带队。”

　　“拓跋凌？”阿篱瞪大了眼睛，探出头来，放眼望去，已经能隐隐看到那支黑压压队伍上的旌旗上的“魏”字。

　　陆照昔也微微一怔。

　　拓跋凌这个名字，对于北防军的人来说都不陌生。

　　他是魏国的三皇子，也是魏国的膘骑将军。他所率领的魏国具装甲骑军，是魏国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支最强战力重骑兵军队，这几年魏国征讨北燕，抗击柔然，这支军队所向披靡。

　　拓跋凌虽然还未与北防军正式交过手，但是陆宗阳却一直在防范他的具装甲骑军，所以这位三皇子在北防军中早已声名远播。

　　“拓跋凌听说是陆将军的疾风军进京，让我们的队伍先行。“边羽勒马缓行。

　　陆照昔道：“你让他们先行。”

　　“这。。。”边羽剑眉蹙起，忍不住抗议道：“可是将军，在我们大楚的都城，哪有让魏人先行的道理？”

　　边羽比陆照昔大两岁，是个高大英武的青年。他是银甲军陆斩云的旧部，因为早年被陆斩云派到了胡夏，才得以在避开泷关一战。后来陆照昔率军平定胡夏，他成为了陆照昔疾风军的副将。由于银甲军覆灭一事，他对魏人一直恨得咬牙切齿。

　　“让客先行，这是待客之道。”陆照昔道。

　　边羽跟着这位年轻的女将多年，深知她奇谋百出，说一不二，对她向来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他的情感占了上风。

　　“我们不能让魏国人走在我们前面，长了他们的威风！”

　　“你是想逞这一时的威风，还是想让人说我们疾风军骄横无理，不懂使节礼仪，兵马还没进京就落人话柄？”

　　陆照昔深深地看了边羽一眼，声音虽不大，却透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边羽对上她泠冽的目光，自知理亏，不敢再多言，领命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