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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球之心 为了离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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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离开这里,我来到汽车站。车站人不多,像电影里最后离别时的场景,稀疏几个人向不知道的地方走去,拿着大小的行李,在我的镜头前晃过,然后不知所踪。我买了票上车,长途的车上没有几个人,坐在哪里全凭我愿意,于是我选择了车中间靠近窗户的地方,把背包放在胸前抱着。窗外人还是那样来来去去的的几个,没有特别鲜艳的颜色,全都灰蒙蒙的,但是是干燥的暗沉,没有混合着水汽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听到有人搭话,我扭过头去,是一个穿着粉色大衣的姐姐,似乎刚过二十岁。我看了看四处空着的座位,向上抬眼看她,“嗯?”我略带不解地问,但是她带着微微的笑意,似乎没有容我拒绝的可能。“可以,你坐吧。”她在哪里都一样,在旁边也许更暖和。她已经坐下了。
“你去哪里?”她继续与我搭话。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去哪里。
“诶?好吧,那你最后要去哪里呢?”她没有表现出过分的不理解,反倒让我送了口气。
“随便到哪里,随便遇到什么都好。”我看向她的眼睛,“遇到你也好。”
“既然你不知道去哪,可以跟着我。”她好像笑着,但我看着窗外,没有看到。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天气昏昏沉沉的,汽车也摇摇晃晃,很清楚接下来就会睡着,腿上行李的重量、身上衣服的重量慢慢融化在空气中,我也融化在空气中,物体的边缘都消散了,变成模糊的色块,杂糅成调色板上混沌的模样。我用一根画笔把所有颜色都搅和在一起,最后只剩下全部的棕色,画笔也是棕色,空气的湿度好像增加了,透过水雾看见棕色变浅,浅色从周围荡向中心。这一片浅棕的画布上有中心吗?最深处的地方突然重重压下,我的行李也得到了它的重量,衣服也是,帽子蹭到了我的脖子,我的头也得到了重量,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靠在某个人的身上睡着了,想起刚才的姐姐,我突然一阵慌乱,直立起身,朝向她说对不起,不小心睡着了。
可是我看清她却发现,我身边不是那个姐姐,是一位男性,看起来也很年轻,不到三十的样子,似乎是个罕见的健康且有活力的人。可能在我睡着的时候旁边换了一个人,看着车上稀疏的人,觉得那个姐姐也不是少数派了,这里还有一个人也喜欢把我当成天然火炉。她没有叫我就走了,没有关系,车总会再停的。
“你醒了?不用对不起,也可以继续靠着睡觉,下车我会叫你的。”他看起来很爽朗,又有点不怀好意,“我不会悄悄丢下你的。”
“你是哪里上车的?你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了吗?”
“你没有睡醒吗?我和你在同一站上车的,你还要跟着我呢。”
随便吧,小姐变成小哥什么的,不管是我记错了还是耍我。“你去哪里?”我还是确认一下他的目的地为好。
“你不要保留一点惊喜吗,在到达之前?”他想假装出神秘,我不想被他牵着走。
“那我不去了,下一站就下好了。”
他有点急了,“你个坏孩子。”他有些生气但又在忍住笑,“我要去地球之心看看。”
“哪一站下。”地名叫什么都随他去吧。
“下一站。”他无视掉我,看了眼窗外,“马上就到了。”
我不确定车已经开了多久,但是他刚说完,车果然很快就停了下来,他招呼我下车,我跟了上去。这里确实是一个小站台,但是只有一个路边不起眼的小车牌写了站名和车次,这里叫常青湖,但是除了一条公路,四周是未经开垦的土地,草长了一片一片。
他踏上荒地,向更深处取道,路上草越来越高越来越密,直到没过我们的头顶,自然的纤维把我们埋葬,失去声音和方向。他还在向前走,我只好紧紧跟着,怕迷失在这里。我很好奇他是否认识路,还是在胡乱走。或许当我们都迷失方向,忘记原来的路的时候,新的路才会出现,带我们去新的地方。
“我们到了!”他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也感到兴奋,太久的沉默让我的思绪和高高的草都编织在一起,如果再不脱离就会把思绪永远留在草地里。我跟着他快步走出草地,不再有比人还高的草,只有一片湖水,十分平静。
他迅速脱下累赘的衣服,随手扔在湖边,跑进湖水里游泳,还邀请我一起去地球之心。我诧异地看着他,完全没想到他是想来游泳的,当然拒绝了。他没有劝我什么,在我说话的同时就往更远处游去。
在地球之心的湖泊,蓝得像一块宝石,颜色越往中间越深邃,最中心是蓝黑色的漩涡,好像要把水吸入湖底。他已经游到了漩涡中心,我担心他被水涡抽走。但是他似乎和在平静的湖面上没有区别。他说,这里叫地球之心,是因为这个漩涡下是深深的隧道,将这个湖泊连接到地心,隧道就如同果壳上的虫洞,藏匿在湖水的果皮之下。我不相信,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要么有岩浆渗出,要么他被漩涡吸去不见底的裂缝里。
我站在湖泊的边缘,看见边缘较浅,是偏绿的颜色,可能因为湖水下是黄沙,所以让蓝色的湖水叠加出一圈绿色的同心环,像蓝水晶被绿色的玛瑙包裹。整个湖泊的最外围是不规则的圆形,我想或许湖水是一只巨大的变形虫,堵在火山的入口。但是湖泊中心深蓝色的区域是很标准的心形,我意识到这应该才是“地球之心”名称的由来。
他朝着我所在的边缘游了过来,到浅水区的时候,就踩在黄沙上,安静的水被他的走动扰乱,浅浅地摇晃。我更相信湖泊是一只大变形虫了,依靠边缘的蠕动与外界交互,还将不好吃的他从边缘吐了出来。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向他说了我观察的结果,让他看身后的心形蓝宝石。但他坚持说湖底连接着地心,是上帝插入吸管时留下的孔隙,打开裂痕的地壳死在了吸管周围,被扎穿的血肉再也长不到一起。
“上帝喜欢喝岩浆?”我打趣地问他。
“不是,他只是插入了吸管。”他看着湖面,说得很平静,好像不是在开玩笑一样。
“那吸管在哪里?”我继续追问。
“被上帝拔走了。”他回答。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叹口气,“上帝真无聊啊,我还以为打洞是蚂蚁、老鼠之类的才喜欢做的事。”
他反问,“为什么蚂蚁和老鼠不能是上帝呢?”
“我不需要一个喜欢打洞的上帝。”
“所以你需要一个喜欢画蓝色爱心的上帝?”
我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了,“我需要一个让你闭嘴的上帝。”
“那不已经有了吗。”然后他就没再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