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谈记》长序

9、匪阳不晞

　　三个月前，江阳省东昃市北城一家网咖。
　　一只攥紧鼠标的修长白皙的手，慢慢的放松了力道，手的主人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将自己猛地仰到电竞椅上，双手放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柔软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向后倾着，露出了被微微遮盖住的双眸。那是一双似嘲讽似无力的充满了疲惫的眼神。一只胳膊覆盖在那双充满晦明不定的桃花眼上，唇角微勾。
　　“小陆啊，高考成绩下来了吧，怎么样，Q大是不是妥妥的？”网咖老板站在包厢门口不远处，持着透明玻璃杯，大大咧咧的喊着，隐隐能看出杯子的泛黄的边缘，那杯子用了很久了。从老板的粗犷开朗的声音中不难感受到老板的为人。
　　“尹叔。”半躺在电竞椅上的男孩放下了手臂，声音温和，他站起身来，柔软的碎发迅速遮盖了下面的眼神。男孩走到尹叔面前，身形清瘦，却比面前的人高出半个头来。
　　“怎么样？尹叔我是不是能等到你请的升学宴了？”尹叔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摸到他有些硌手的肩膀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尹叔...我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男孩紧了紧手掌，又很快松开，声音平淡，让人听不出意思情绪。但是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却感觉到了一股待发的怒气。
　　尹叔愣了愣，仿佛好久才听明白男孩说的是什么。
　　“怎么会，凭小陆你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不上Q大？Q大什么眼光，你比他们整整超出了四十多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尹叔重重的将杯子放在桌子上，气愤让他的声音提高数倍，引来了包厢外正在上网的众人的探究。
　　“尹叔，你先别生气，可能他们对我报的专业并不感兴趣，所以才没有录取我。没关系，我再复读一年就好了。”男孩微微叹了口气，将桌子上的杯子递给尹叔，莫不在乎的说道。
　　“唉，那你是没有报其他学校？”
　　“没有，看来是我太过自信了，当初以为一定能过。”男孩苦笑一声。
　　尹叔看了面前男孩一眼，这个小孩从四年前就一直在自己的网咖里帮忙，本来未成年是不可以进出网吧的。但男孩对自己说他需要钱，他还要读书，还要还债。尹峰很惊讶，这么小的孩子就背负了债务？孩子的家长呢？男孩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尹峰瞬间就懂了。因此就对外称陆湛晞是自己亲戚家的孩子，于是陆湛晞就有着光明正大进网吧的理由，一边兼职一边读书。
　　尹峰在这四年里看着面前的男孩长大，由稚嫩到成熟，个子渐渐超过了自己，但唯一不变的，就是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清冷的性格，在自己高中毕业前，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不花家里的一分钱，所有的学费都是自己兼职赚的。
　　尹峰还知道陆湛晞并不只有在自己的网吧帮忙，还会到城区的图书馆，到车程一个小时外的人家去当家教。每个假期都被他安排的满满当当。尹峰不知道他赚了多少，但他知道，确实，他没有再用过家里给的一分钱。偶尔也会向他借，但很快就还给了自己。
　　尹峰也知道面前的男孩有他自己的骄傲。
　　“你打算怎么做？”尹峰心中叹了口气。
　　“跟一中办个休学手续，到时候直接参加高考就行，其余时间...就一边工作赚钱一边复习好了。”
　　“那...你的那些朋友呢？”
　　“就先这样吧。”

　　三个月后，东昃市北城中心医院。
　　“陆湛晞！你TM是在找死吗？我要是没打电话问尹叔，说你今天没去，尹叔给你打电话问出来，你当真就瞒我们这么久？”留着不短寸头的男子带着怒气将手里的西装朝椅子后背一扔，往椅子上一坐，用手不耐烦的松了松暗红色条纹领带，看样子是从什么重要的场合刚出来。
　　“尚一臣，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寸头旁边站着穿着白色衬衫外搭蓝色条纹，笔直被熨烫过的休闲裤，搭配衬托出他姣好的身材比例，奶奶灰蓬松的头发垂在眼角两边，眼角的朱砂痣衬得他越发清秀，给人一看就像个小明星。不过也没错，或许不远的将来，就成了大明星呢。
　　“湛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个时候不应该早就在Q大报到了吗？还有怎么晕倒了？”小明星，也就是文锦皱着眉问道。
　　尚一臣坐在椅子上睨着他，一脸的不悦。
　　“我就出国三个月回来报个到，你就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啊？还有...你低血糖，平时不是准备了挺多的奶糖？我走的时候还给你整整三大箱呢，你都吃完了？吃完了也不知道自己再买？”尚一臣由一开始的生气不满，在被陆湛晞的注视下不由得轻下声来，略感不自在又掩饰似的放大了声音。
　　陆湛晞轻笑一声。
　　这一笑不仅在一边给他换药水的护士姐姐，就连尚一臣和文锦都不由得一愣。因为，陆湛晞即使在两个好友面前也是很少这样放松的笑的。陆湛晞在东昃一中也是个连霸贴吧三年的风云人物，不仅人长得帅气，成绩也是三年连冠第一，大大小小的竞赛也都找过陆湛晞，可陆湛晞只对物理和计算机的竞赛感兴趣。就是人缘上...三年也有不少学姐学妹来找他俩要陆湛晞的VX，甚至还要用过的文具、笔记。但陆湛晞自己的圈子也就固定在了他们三个人，他性格清冷，除了问问题，和他都说不上什么话，而陆湛晞也不理。一度让尚一臣和文锦觉得他是不是个机器人，意识里只有学习和赚钱，如果，这位学霸没有低血糖的话。
　　尚一臣成绩在年级里也都是前十，所以三年都和陆湛晞一个班级，得知陆湛晞有低血糖是在一次课堂上。尚一臣和陆湛晞之间隔了个走道，他看见陆湛晞一直趴在课桌上，上课了也还是。这不像陆湛晞平日里的样子，所以他趁讲课的班主任不注意和陆湛晞的同桌换了座位，用胳膊肘抵了抵，只见陆湛晞苍白张脸皱着眉头，一脸迷茫的看着他。尚一臣被他惨白的脸吓着了。
　　问他怎么了，陆湛晞只是一脸别扭的问他今天学委给他的糖还有没有了...
　　等护士小姐换好药水出去后陆湛晞开口说道：
　　“没什么，就是没有被录取而已，今天店里有点忙，忘了。”
　　尚一臣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对自己解释自己的两个问题，一时语塞。
　　“那你这整个暑假都在打工？网吧，图书馆，三个家教？你...到底执着什么？”
　　“嗯...还债。”这时候的陆湛晞坦诚了，却让尚一臣和文锦面面相觑。
　　“你欠债了？欠谁的？欠了多少？”尚一臣惊讶的看着他。
　　“父亲母亲多年的抚养费，。”
　　其余二人再次哑然。他们只知道陆湛晞的家境一般，竟没想过是养子，还要让自己的孩子还。
　　“这几年给的生活费没动加上四年的奖学金、竞赛奖金和自己兼职存下来的...确实也够了。”陆湛晞算了算，还有些剩余，毕竟自从有了陆安易之后，给自己的，也没有太多。
　　“嗡嗡~”文锦看了下手机，朝他们示意出去接个电话。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尚一臣静静的看着他。
　　“将钱还给他们，而且我也成年了，住在家里也不太合适，在北城租个房子，找个兼职，再一边复习，我向一中办了休学，就在租房里自己复习好了。”陆湛晞勾勾唇。
　　“我哥最近投了家直播平台，要不你试试做直播？直播这一块现在还是比较赚钱的，而且也不用跑这么远做家教，要是还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累垮，不值当，还有房子，我也帮你留意一下？”尚一臣尊重他的想法。
　　“好，谢谢你一臣。”陆湛晞朝他一笑。
　　尚一臣愣住，但很快垂下双眸，心中一阵跳动，他本以为陆湛晞会拒绝。
　　文锦推门进来，觉得房间内一半透彻一半浓重。
　　“你们商量什么了？”文锦挑眉抱臂问道。
　　陆湛晞笑道：
　　“一臣说要帮我找租房和工作。”
　　“哦——找了什么工作？”文锦看了尚一臣一眼。
　　“说是直播比较赚钱。”
　　“啊...这几年直播是挺赚钱的，到时候湛晞你开播我去给你刷礼物去。”文锦笑着说到。
　　“刚刚的电话是公司打来的？”尚一臣岔开话题。
　　“嗯？是啊，说是给我接了支广告，让我回去。”
　　“那我送你回去吧，湛晞你先休息。”尚一臣站起来拿着外套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了一颗白兔奶糖，放在了陆湛晞床边的柜子上，而后走向文锦将他往外推了推。
　　尚一臣是习惯性的见陆湛晞时身上会带颗糖。
　　“...那这样，等我拿了这支广告费我请客，我们就先走了啊，湛晞你好好休息。”文锦看了眼柜子上的白兔奶糖而后对陆湛晞说到。
　　陆湛晞朝他们点点头。
　　医院门口。
　　“行了，放手吧哥，我衣服都给你抓坏了。”文锦踢了一脚前面的人。
　　尚一臣缓缓放松紧抓着文锦衣服的手，抿着唇，双眼迷茫的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文锦见尚一臣沉默，觉得有些好笑，不小心笑出声来，并且收获一份鄙视的眼神。
　　“你是不是...”
　　“是什么？”尚一臣一脸迷茫。
　　文锦了然，耸耸肩。
　　“没什么，你说帮湛晞找直播平台？那我就帮着湛晞看看北城的租房吧，至少能帮一帮湛晞。”
　　尚一臣点点头。

　　挂完水后已经晚上七点了，陆湛晞按了按针眼，去前台交了医药费，离开。
　　站在一栋两层别墅门口，站了有五分钟了，别墅门口亮着暖黄色的光，光打在男子身上，衬托出孤寂的身影。
　　陆湛晞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绿卡，深吸一口气，转动门锁。
　　屋内三人看见他进来均是一愣。陆湛晞看着坐在餐桌上一起用餐的三个人，其乐融融，弟弟的嘴角还没有收起开心的笑容，父亲母亲却已皱起了眉头。
　　“我回来了。”陆湛晞轻声说道。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在学校吗？”陆湛晞的养父陆兆眉头又紧皱三分。
　　“嗯，没有录取上，我休学了，准备重考，对不起，是我太自信了，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啪。”陆兆不客气的将筷子拍在餐桌，一向看不惯这个养子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不将他这个养父放在眼里的样子，也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好生嘲讽一下。
　　陆湛晞被迫停下，但仍然半垂着双眸，没有作声。
　　“呵，我还以为你有多能耐，也是，是我太高看你了，怎么，当时信誓旦旦的说一定能进Q大，现在...”陆兆收回手，嘲讽道。
　　“当初院长说可能是你命格不好，一年就被送回去两次，亏得是我们坚持把你带回来，这么多年了...”
　　“我会离开的，所以...我是回来告诉你们一声的，也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陆湛晞抬起头看着陆兆，双眸中毫无神色，就像是一汪深潭，而你只是用一颗沙砾投了进去一般，毫无波澜。
　　“你说什么？”陆兆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张卡里有一百万，是我这些年的兼职赚的钱，还有奖学金，竞赛奖金...和你们给我的生活费我都没动过，这十年的抚养费我想是够了。”陆湛晞没有回答陆父的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绿卡，放在了餐桌上。
　　陆母苏叶一脸惊讶的看着桌子上的卡，陆安易坐在一旁像是被噤了声，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眼睛却一刻都没离开过陆湛晞。
　　陆兆却是像被羞辱了一样，涨红了脸，伸出手掌想打，却被陆湛晞握住了手腕。
　　“父亲，最后叫您一声父亲，也谢谢你们这么多年的照顾，但这次，却是已经在不同的站立点，所以，我也不会任由着你打我，我上去收拾东西了。”
　　陆湛晞甩开陆兆的手臂，说完便上楼去了，留下三个面色不一，情绪不定的人在楼下。
　　陆湛晞从墙角拉出两个行李箱，将自己的衣物慢慢整齐的叠好放在行李箱，将自己竞赛的作品和奖杯奖状装到了杂物箱里，放在书桌下面，想着等自己安定好了再来搬走。只在另一个箱子里装了需要的书。
　　“哥哥...”陆安易一脸不安的站在陆湛晞的房间门口，小声的叫着他。
　　陆湛晞并没有理。
　　“哥哥！你真的要走吗...你还会回来吗？”看着陆湛晞拉起行李箱，陆安易有些惊慌的拉着陆湛晞的衣角。
　　“放开。”
　　“哥哥为什么要离开？是爸爸妈妈对你不好吗？你...还会回来吗？”陆安易没有放开陆湛晞的衣角，反而双手抓住了，如果按平时的话，他是断断不敢做的，只是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有这么大勇气，像是要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不安。
　　“我离开了，你不是很开心？我再说最后一遍，放手。”陆湛晞嗤地一笑。
　　陆安易被吓到了，立刻放开双手，一脸的局促不安。
　　“...我没有。”陆安易眼中泛着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陆湛晞装作没听到，拉着行李箱下楼，将家里的钥匙放在了门边的鞋柜上，将苏叶幸灾乐祸的眼神，陆兆怒不可遏的神情一并关在门后。
　　他也曾感受一段时间的家庭的温暖，不知是新的家庭成员的到来还是越来越排外的家庭关系，让他在这个家庭氛围里越来越窒息。养父的无辜迁怒，从不待见自己的养母，都无时不刻地在提醒自己，他不属于这里...

　　一个星期后。
　　陆湛晞拿着文锦在北城上林苑找到的租房钥匙，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包上楼，租房在三楼，一共四层，第四层有人买了，但是住户一直没回来。
　　陆湛晞想着，这样也好，比较清静。七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可以把另一个作为书房。有单独的盥洗室，有阳台，一个人住也是足够了，4000一个月的房租也是比较合理。租房靠近市中心，就算学校有事，回市中心的学校也就一个小时车程。
　　打开门，里面的家具都覆盖着一层防尘布，直接拿下来就好，不用特定去洗，地面自己拖一拖也不麻烦。陆湛晞将自己的衣服挂好，他只有一个行李箱的衣物，而另一个箱子则是复习的资料书和一些大学工程学的专业书，还有笔记本电脑，陆湛晞想着直播的话笔记本有时也不太方便，什么时间重新买个台式好了。
　　“嗡嗡~”
　　“？”
　　“湛晞，你到租房了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文锦放低声音，像是在什么场合不能大声讲话。
　　陆湛晞一笑。
　　“谢谢...挺好。”陆湛晞转到厨房看到一应俱全的厨具和冰箱，又想到两个房间都安置好的空调，不由得心中一暖。又真挚的道了声谢谢。
　　刚挂了电话的陆湛晞又接起了电话，看着来电不由得觉得好笑。
　　“怎么了？我就这么不让你们放心？”
　　“嘶，我晚了一步？对了，我和那个淘淘TV商量好了，一个月至少60小时，底薪6000，待会我把账号发给你，今晚你就可以试试，也正好月初，签约可以从这个月就生效，对了...你到时候把我设为房管，我可以帮你看着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