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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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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还剩一点点时间,我松动了与月华刺的连接,允许了前月神的人格短暂的主宰了我身体,与他叙说回忆。
他们拢共不过温情脉脉地说了三两句情话。
他就开始絮絮叨叨地告状,说这些年除了水族,谁都欺负他,黑熊欺负他,黑豹欺负他,连丹顶鹤都欺负他···
听他说到放松的话题上,先月神渐渐退出了控制。我也从悲伤的气氛里抽离,忍不住吐槽:“别人几千年都是炼杀招,你却偷偷练着怎么悄无声息把命元渡出去,自然谁都打不过,真是没出息。”
他抹了泪,委屈:“彼此彼此,人家没出息那还不是随你。”
“哟,敢打反口了?”我装作惊讶看他。
“哼,谁让你先骗我抢水晶球!”鱼王嘴一撇,又开始新一轮委屈,扑在我的长袍上哭泣。
我也不知道到他怎就有那么多眼泪,莫不是在水里生活久了,脑子进了太多水?
他抽抽噎噎地说:“怎么办,人家突然怕死了,你可不可以别抽月华。”
我忽然一哽,我何尝不也在怕他死。但子时渐近,我总不能因为想多留他一时半刻,真让他给灰飞烟灭了。
而他此时提出这种请求,恐怕仍希望能灰飞烟灭,从而彻底‘放过我’。
“那不行,我还欠你一顿饭呢。”我抚着他的发丝,宽慰他:“我等你回来吃。”
他侧过头,枕着我的膝,与我对视:“可是··人家不想忘记你,人家可不想投胎转世后,像你这么无情。”
额··此鱼果然是在先月神面前胆子比较肥,还敢接二连三的揶揄我。
“你不是为自由而生么。”我说:“轮回并不恐怖,做人至少有难能可贵的自由,比如没有遇上你的前二十年,我就过得很自由。”
闻言,他埋着脸,进入新一轮哭泣。用眼泪肆无忌惮地表达对我的不舍。
此刻,我忽然很想吻一吻他的发顶,却在嘴唇堪堪能碰到他蓬松的发丝那一刻,我忍住了。
以后有机会再说罢,我跟自己说。
*
除夕夜。
我没去众神的晚宴,而是留在桃花岛上,独自煮了一壶桃子酒。他离开已经月余,我整个人从许多的不习惯中平静下来,渐渐没了情绪波动,变成了那个孤寂的前月神。
冬浅春深,我卧听雨打窗,雨声催得几近入眠。
我饮下热酒,拢了拢被子,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如此夜晚,好似我在人间被雨神寻见那晚,天上没有月亮,身边也没有他。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作为柳暮的我,有没有喜欢过他。
只是偶尔我会忽然有点想他,可惜,他从来没有入梦。我想,也许是我配不上他的喜欢,毕竟我并不算他的主人,所以我无法梦见他。
···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的神仙,我养了灵宠。
我的灵宠其实算不上灵宠,因为它并不是出身神海,只是凡间水域中的一尾鱼。我带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其他神仙说的话,我们岁寿太长,那些凡物没养几天就会死,到时候只会徒增伤悲罢了。
我这么冷情的人,本不想多事,奈尔它太漂亮,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被惊艳。将它带回寝宫里时,我忽然起了贪念,我不想这样孤寂地过下去。
于是,我在岛上辟了个湖,养了几尾神海中捞上来的红鱼,去天帝那儿求了点化丹,说想将神水中的鱼变出几个仙婢。
那日,司命仙君送丹过来,在湖中左右挑选,只挑出一条红鱼能开智化形。用上丹药后,那红鱼便化形成了一位姑娘,施施然行礼。
“月神还要化几个,小仙一并弄好。”司命问我。
他以为我嫌一个仙奴不够,想替我多化几条鱼。
我看着她手中的丹瓶,答:“本神还没想好。”
她见我目光灼灼望着丹瓶,莞尔笑道:“那小仙便把丹瓶留下,待月神选好了仆从,再化不迟。”
司命将丹放在我手中,又道:“切记这化形丹只能给仙境中的神兽使用,切莫用在凡俗小兽身上。”
我的那条漂亮小鱼,就是凡俗小兽。
我接过瓶子,看了看里面还有三四颗,状若随意地问道:“为何?”
“一来,凡物恐怕福泽不够,承受不起仙丹之力。”司命看着我,答:“二来,凡物有凡物的造化,强行逆天改命,恐生因果。”
那红鱼婢女端来热茶,是我惯喝的桃片茶,她倒聪明··我自托盘上端起一杯,让红鱼给司命也送去。
我边喝边问:“因果难道不是注定的?”
“月神不知,”司命也端起茶,低头闻香,才说:“因果也有可能,意指报应。”
随后,她抬眼灼灼看我:“所以,请月神尽量莫试。”
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我心中微愣,轻笑一声:“凡兽既无法承受仙丹,又何来逆天改命一说。”
于是司命道了别,带走了一些我亲制的蜜桃茶片。
*
我一个兔活了万年,哪里需要什么婢女,我要这化形丹,自然是私心为了那尾白鱼,可惜那白鱼只是只俗物,除了会漂亮地游来游去,什么也不懂。
我若现在将丹用在它身上,恐怕它会立刻一命呜呼。
我听说过,有些仙僚到凡间遇到了有机缘的兽,也有偷偷带回来用仙气滋养成灵宠坐骑,只是这事通常不能太张扬,毕竟此乃强求,有违天道。
那凡俗鱼儿已寿数过半,水中摆着长尾,涟漪撞在我心尖尖上。
我暗道,我偏要强求。
于是我将鱼缸里的无根水,换成了神海的灵水,又嫌海水仙气不够,换成了我集天地灵气而亲酿的桃花醉。
桃花醉是酒水,自然不能行,我每日将月华之力凝成水,注在鱼缸里。反正,我那么多月华之力也无处使用,用在它身上也不失为一件妙事。
我想,它若成人,并不像我们这些天生地养的上古神,自带职责。我想,我能许他自由,那是我没有的东西。
历经百年,我才悄悄将化形丹溶在水中。
我不怕报应。
横竖我的命格是一生孤寂,大概率它化成人形也会离我而去,但我真的很想知道它化形之后究竟会有多好看,或者外出游历若愿回来,也给我讲讲凡间际遇籍此排解寂寞。
我垂头看着缸里的鱼,这或许就是漫漫仙途中,我唯一的乐趣和祈盼吧。
至于什么因果,以后再说吧。
···
轰隆隆——,外面雷雨交加,我醒了。
梦中的场景定格在我坐在窗边望着缸里的鱼儿,所以我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想去关窗,免得那雨水飘到了鱼缸里。
我动了动有些凉意的身子想要起来,才发现我的右手压在了我心口上。
我看了眼那窗台,上面哪有什么鱼缸,只有空空一方烛台··哦,原来刚刚在梦里是看见了先月神的回忆啊。我轻笑一声,忽然懂了司命说的,那因果的意思。
心好空,空到痛。
我原本一直在怪命运,怪那劳什子宿劫,怪鱼王将好端端投胎转世的我带到桃花岛···原来不过是我,自作自受,生了报应。
再想起转世相遇,种种点滴,尽是他在极宠我,我在人间二十载又何尝遇到过这样心意的郎君,我明明早就不排斥鱼王了。
甚至,我早就喜欢他,只不过我知道我怎么逃,他都会追。
我还说我不喜欢那鱼,我讨厌他强行改变了我的人生,我带着这一腔倔强和自我,冷淡了他三个月。
而这一切分明就是我强求,我逆天改命,逼他化成人形来这世上转了一遭,言之凿凿让他以自由为志向,却将他困在月亮的位置上愧疚了一生。
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我。
我忽然明白了我留下的两团兔毛是多么的自私,若我喜欢他,我看了记忆便会带着满心愧疚尽力与他相爱相守。若我不喜欢他,我不过是知道前世的我与他化形后的始末。
将浓墨重彩的我,轻描淡写而过。
前世的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所以她一开始就不准备过多的影响我。但她没猜到,我会因为自己的性格,而对他爱而不自知。
我忽然间开始想他,我疯狂的想他,想到他和我曾同躺在这一方床榻上,他守着我舍不得阖眼,我多想时光倒流回去,回到那时候,我也要一直一直看着他。
与他四目相对,与他说很多句对不起。
太晚了,可惜太晚了。
猛然间,我的心一阵悸动,泪珠糊住了我的眼睛,我抱紧了被褥,哽咽着张了张嘴,并不知该同这空荡荡的寝殿说些什么。
已矣,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此生未自由一日,我却只是历劫而归。
*
犹记得,他离开的那天。腊月初一,月神归位,未上重华。
神兵来请我履行月神的职责,告知我腊月初二如果新月仍不上,世界就会进入新的恶狱轮回,届时生灵涂炭。
好吧,我总是自诩倔强,又总是被拿捏。我想想还在人间等我的妈妈,我总不能让她面临危险。
我从他最后一次西沉的海上升起,俯瞰大海时,那水中镜月,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我曾赏月,那曾是他。
我再赏月,却不再是他。
可惜当时不知惜,曾笑道,见君不见月,邀月共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