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范浩伟

1、卖唱

　　人民街社区和沿江西路也不过是数步之遥，一个是“贫民窟”，一个是“金岸”。阿灿是一个住在“贫民窟”却到“金岸”去赚生活的人。之所以叫“阿灿”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在广东，“阿灿”是疯子、傻子的意思。阿灿住的房子是一间15平方的套间，在9楼没电梯，是租来的。房东是一个旅港商人，一年都难得回来一两次。其实，这对阿灿来说是件好事，要不像他这样欠三个多月房租的租客是早应该被赶出去的了，或者房东根本就忘记了有他这样一个租客。甚至，忘记了在人民街社区还有自己的这么一所旧房子。他的套间是简单得可怕，一些衣服、做饭的锅、冲凉用的水桶、一张前任租客留下来的木床、一把吉他（那是阿灿讨生活的唯一工具）和他，就这么几件东西。如果说他不是“东西”，那还得在“几件”中减去个“一”。
　　广州的天气真是让人无可奈何，九月份了还是火辣辣的，好不容易刮了风球却下起雨来。雨天，阿灿没办法出去讨生活的，那样的日子根本不会有人在江边听他弹吉他、唱歌。已经窝在套间里四天了，旧木床脚就放了阿灿四天下来吃完碗面之后留下的盒子。
　　今天9月11号，但愿下午开始会是个晴天，这样他就可以在晚上出去江边弹上三几个小时的吉他、唱唱歌，维持一些生活。
　　天从人愿是件好事，但也有一句话说：过犹不及。上午十点钟开始天气热得已经让阿灿没办法在套间里呆了。呵呵，热就热吧，虽然难受一点可是晚上就准会有客人在江边乘凉的。这让阿灿想起了白居易先生笔下的《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可怜身上衣正单。或者，今天阿灿的故事也有一位大文豪写出来未必不是一件不荣幸的事。
　　晚上六点半，阿灿今天提早了一些出门，反正休息了几天，有精力的话就应该多工作些。即使天色还早，他可以当时散步，慢慢走过去。这条幽幽的窄巷，多少次他倚着削落石灰的旧墙仰望一线天空。因贫穷而被冷落成了大自然的定律，而不论是人亦或是窄巷。譬如，偶然发现掉到地上的石灰，不用过去很久的时间就会被人打扫干净了。
　　“嘿，小伙子，今天这么早啊？来，我给你算一卦吧。”走到街口，阿灿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正是常在社区门口替人算命的老先生。阿灿犹豫了一下，反正还有时间，就让他给算一下吧。阿灿在老先生旁边蹲下了。
　　老先生说：“来，你先在这些签里抽一根出来。”
　　阿灿看了看那些签，都是用竹片削的，每一根都粘了一些红纸，红纸下面有小刀刻的一些看不懂的符号。阿灿随手就抽了一根交给他。老先生眯着眼睛，举得远远的，斜斜地看着。
　　“嗯！”老先生沉吟了一下，从头到脚把阿灿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阿灿放在旁边的吉阿灿上。老先生接着说：“这支签嘛，《易经》的卦书上说……。我帮你解解，你付给我十块钱…..！不。八块。”
　　阿灿一鄂，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只有五块钱，全给你了。算是我刚才抽这一签的钱，解签就不要了，我没钱了。”
　　阿灿说着就把裤兜里仅有的五块钱递给了他。老先生伸出手来用两根手指像抽烟的人夹住烟一样夹走了。阿灿转身就走，背后传来了那算命老先生两声“嘿嘿”的干笑。阿灿没敢回头，加快步子走开了。阿灿揣摩着：不知道抽了第几卦？《易经》我不懂，只知道第一卦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来到江边，天色只一点昏暗，阿灿点了根烟蹲在江边的阑珊旁，等待天黑。烟雾飘起，他抽着的是凄冷，是寂寞。阿灿很享受这种慢性的自杀。不能干干脆脆地死，他放不下对生活的那一点点残留的希望；不能干干脆脆地死，他的身边还有一把跟了自己十多年的吉他；不能干干脆脆地死，他还等待去看年年春来都要盛开的红棉花。无意看着闪来闪去的人群。来往的人都是过客，步履匆匆，只有自己起点，也没有人去问起谁将要达到的目的地，正如没有人问阿灿为什么来到这里，也没有人问阿灿在这里干什么。上弦月早早地从高楼的狭缝中升起。到中秋不够一个月的时间了，对于阿灿来说节日没有任何代表性了，早就忘记月饼的味道了。大概，那是甜的东西吧？
　　一张二十元的人民币从阿灿眼前掉下，落在他脚根前。阿灿捡起钱，抬头看见一位年轻的小姐，她一身很潮流的打扮，盘着晚装的头发、V领的低胸装、穿一条米黄色的热裤，后面还有牵着一条穿衣服的狗。阿灿说：“小姐，你的钱掉了。”把钱递了过去。
　　“嘿。那是给你的。”
　　“我还没开始唱呢，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阿灿仍递着手说。
　　她不解地看着阿灿，说：“打发给你的。”也没接钱，走开了。
　　阿灿怔了一阵，收起了钱。“今天应该会是个好日子吧！还没开始就有钱收了。”心里念叨着。
　　……，……。
　　天色渐暗，阿灿准备开始他的“生意”了。他拿出吉他先调整一下各弦的音色。先来一首纯音乐的弹奏吧，他选择了外国的民谣《乌托邦》。这首曲子他已经很久没弹了，它说的是生活中一个理想的的国度：那里和平而自由，人民安居乐业，没有饥荒、没有歧视……。或者因为心情还不错的缘故，即使很久没弹的曲还是自我感觉很不错。
　　“喂，我说你能不能弹点爽快点的歌来听听啊？”说话的是两个刚从酒吧出来的小伙子中的一人。
　　“可以，您想听什么的？”阿灿说。
　　一个刚下班的女孩子从小伙子眼前经过，他们没搭理阿灿，冲着那女孩子叫道：“老婆老婆我爱你。”那个女孩子自然是没理会就走开了。阿灿很无奈，只好开始弹奏《老婆老婆我爱你》。那两个小伙子显然不是为了听阿灿唱歌而来的，没等他弹完一段，小伙子就搀扶着走远了。阿灿自然不会再为他们点的歌弹下去了，叹了口气，调整一下弦。

　　两个小时过去了，除了开始弹唱前那位很潮流女孩抛下的二十块钱，阿灿再无所获。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吧，阿灿感觉喉咙干燥得有点发痒。用了几首纯演奏，这使得他的嗓子有短暂的休息。
　　……，……。

　　阿灿尝试观察江边的人群。那些都是夜幕下各式的精灵，各自活动，没有谁和谁有着相互的联系。漫不经心的中年男人，光着他肥胖的膀子，脱掉的上衣搭在肩膀上，那发福得隆起的肚子看上去像画里的弥勒佛，一条腿耸在一侧从宽松的沙滩裤中露出来，腿上毛茸茸的体毛远看上像穿着黑色的长丝袜。年轻丰满的小姐，穿着黑色的背心，那狭短的布料遮不住她前面的肚脐后面的尾龙骨，刻意要穿热裤是为了展示她大腿上黑色带刺的蔷薇纹身吧？诱人的长腿踩着单排的轮滑，灵活地在他眼前晃悠着来回游动。…….，……。
　　孤独的歌唱者，是阿灿。在这喧嚣的城市，生活让阿灿现在表演的角色太过淋漓尽致；在这沿江的金岸，生活让他现在表演的角色不能有所埋怨；在这夜幕下的卖艺，生活让他表演的角色没有报酬。阿灿现在深深想起□□的那首词，说：……。欲把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每一场戏总是在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落幕的，今夜也一样。夜深了，阿灿回到我的住处，看着那沉甸甸的二十元人民币。这是一种讽刺！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