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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金乌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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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坠,点点曙光从树隙漏下,映在云盐身上,她坐在道路路肩上看着晚霞出神。
她每每不能稳定情绪的时候就在这坐着,什么也不干,只抽一天的烟。
不只是因为云嵩留给她的那套房子在春迟苑,那个让她喜欢了很多很多年的少年也住在这里。
云盐是从林家出来的,林姝刚一离开她就出了门。
那轮落日只剩下点点残暮,她不再看天,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刚想低头去就火,却听到脚步声传来,下意识仰头看,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听到打火机“咔哒”也朝她这边看,云盐在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愣了下,好像啊,和他好像。
这几年,梦境一直循环往复,她每每睡醒懵懂,妄想在脑海追寻那一个个梦,画面却沉淀消逝。而这张脸和梦里那个少年有六七分相似。她大概猜到他是谁了,江淮——梦中少年曾经提到过的哥哥。
记忆里她问过那个少年,
“江稔,为什么你的乳名是‘阿漾’啊?”
那个时候江稔笑得肆意,虎牙在他脸上反倒衬得他更痞,出口的话都像满口胡绉:“因为算命的跟我爸妈说我命里缺水。”
思绪回笼。
云盐礼节性的朝他一笑,继续将唇里咬着的烟往火机凑,“咔哒”火机点不着火了,云盐再次尝试——“咔哒”还是无果,她干脆放弃,把火机扔在旁边。
“咔哒”是点烟的声音。
江淮看见少女坐在路边抽烟,脚下烟头零零散散,显然在这很长时间了。明明到了饭点,她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夏夜蝉鸣聒噪喧嚣,少女却沉默孤独。
察觉他的目光,她点烟的动作停了,仰头朝他看过来,在视线对上的刹那间,她愣了神,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初轻轻朝他笑。
精雕玉琢的少女恰逢灿烂夏夜,她很漂亮,是容易让人忘记她此刻大傍晚不回家在这抽烟的长相,不像江稔一样长得就吊儿郎当根本藏不住叛逆乖张的性子。她能轻而易举地用这张柔软乖巧的脸将她自己伪装。
少女白皙干净,精致的五官几近完美,尽管还没完全长开,骨子里的漂亮也呼之欲出。看着乖巧听话,但很显然不是。
她重新点烟,可江淮看见她的手止不住在抖,将那两光一晃,焰火熄了,熄在这难得无风的夏夜。她又尝试了两三次依然没点着,于是把火机放在身旁地上。这时江淮突然发现她受伤了,似乎是伤在左手手心,她放打火机的时候才露出的左手,也许是因为她抽烟的时候不断抬手,手心的血顺着手臂流过,一道道血痕蜿蜒曲折,像藤蔓攀枝,是诡异怪诞的艺术品。
又因为刚刚放下打火机,血液再一次流过她纤细精致的手指,然后溅落于脚下地面,以至于满地的烟头也再一次沾上腥红,皆斑斑血迹,触目惊心。她却像感知不到疼似的,仍旧垂头出神,甚至未曾察觉他那么久没离去反倒还在看她。
直到江淮向她的位置走去,蹲下身将自己的打火机点着了凑过去,少女才回过神来仰头看他,随即一只手护着火低头去点。然后也没吸就任凭烟燃烧消散。
云盐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他出声,只好自我介绍道:“我是云盐,江淮。”说出他名字的时候语气带了点微不可察的试探。她声音有点儿哑。
江淮没料想到她会认识自己,眉梢轻挑,微微颔首:“江淮。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的‘淮’。”
“苏轼的词啊。我知道你,江稔有提过,我是他…”云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顿了几秒后垂下眼轻声道,“之前的同学。”
江淮察觉到他那混蛋弟弟江稔对于这个女孩儿来说显然是不同寻常的,但没接她这句话,而是把视线从云盐低垂的眼移向她受伤的手:“手受伤了。我车上有医药箱,给你处理一下?”
云盐没说话,于是江淮也静静地等。陪着她把刚点燃的那支香烟抽完。烟雾缭绕,少女卸下最后的防备与伪装,眼底尽是颓废戾气。良久,少女熄灭那根只剩三分之一的香烟,重新出声:“好。”,是对他方才那句话的回复。
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不再能看见太阳,好在街边的灯点亮了——依旧有光在。寂静无声的夜,不知道是哪传来的嬉笑玩闹声与蝉鸣声交织缠绕。江淮似乎甚至闻到了家常菜肴香喷喷的味道。
世界在此刻绚烂宁静,奈何她像局外人。
他去车里拿了药和纱布回来,递给云盐一包湿纸巾示意她自己擦擦手,然后又蹲下身仔细帮她把伤口上药包扎。
“谢谢。”云盐接过江淮递来的那包湿纸巾,垂眸一点点擦拭。眼前赤与白强烈的交汇碰撞渐渐变得朦胧,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的往下砸。太奇怪了不是么,她不是第一次单枪匹马在仲夏夜与精神上以思维为利刃的自己博弈,可是突然有一个陌生人对她好,她反而忍不住想哭。
江淮捏着棉签轻轻地在她手心的伤口上药。忽然一滴泪砸下来,砸在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上,他这才发现云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擦拭的动作,她在哭。
他见过很多女孩儿哭。有的会肆意发泄情绪,或梨花带雨或歇斯底里;有的会在看到Jack和Rose生死离别时哭的稀里哗啦;有的会以眼泪作博弈的刀,看似温柔刀,却刀刀割人性命。
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和她截然不同。
她像情绪的囚徒,即使忍着不想哭,眼泪也吧嗒吧嗒止不住地往下掉,哭的眼眶鼻头都泛红。
刹那间,江淮忽的想拉她闯入这绚烂宁静的世界。
“那么疼啊?我还以为自己挺会怜香惜玉的。”江淮笑着挑挑眉,顾左右而言他。
江淮没有问她为什么那么晚还一个人在这抽烟,没有问她为什么手心里有一道道那么深的刀伤,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他的话将云盐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她不再掉眼泪了,抬手擦去脸颊上的泪水,顺着他给的台阶下:“疼,你抹的药太多了。”
“那怎么办啊?”江淮尾音轻轻上扬,听着吊儿郎当,像个拐骗小孩的坏人似的,“我带你吃晚饭?这样算不算赔礼道歉?”
云盐默然无声,没有回应他接二连三的询问,而是又抽出一张湿纸巾继续擦手上的血。
江淮不急着等她的答案,给她左手纱布打了个蝴蝶结。
朝她身后那栋和春迟苑别墅区其他房子风格相同却明显出彩的房子仰了仰下颚,示意她回头看。
云盐不回头也知道他是想让她看什么。
那栋房子云盐坐在这看过太多次了,镌刻于她的脑海,不可磨灭,甚至闭上眼她都能描摹出它的每一根线条。云盐想象过无数次里面的模样,但从始至终她都只敢停留在这条道路旁抬头望着,仰望着那些她曾经拥有的爱。
云嵩的助理告诉过她那里面每个角落都是云嵩精心布置的,小到的里面每一块地毯,一盏香薰。他在某些地方还给她留了一封又一封书信。
“我听说过这件作品,是设计师云嵩的最后一次设计,”江淮看着那栋房子说,“传言他曾亲口说过这是给他的公主殿下提前准备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江淮又把视线放回到她身上,少女刚哭过,眼睫湿漉漉的,听到他的话眼里满是错愕。
细看才发现,少女整张脸柔软温和,却唯独有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那双狐狸眼让她酷似只乖张狡黠的小狐狸。笑起来眼尾弯弯,摄人心魄。静默时那埋藏的戾气颓丧更添几分。
“公主殿下?赏脸陪我吃个饭?”江淮懒懒散散地笑着和云盐插科打诨。
云盐坐在副驾驶望向窗外,飞速往后倒的一帧帧景色给今晚的意外更增添虚幻,仿佛这一切仅仅是傍晚夕阳欲坠不坠时妖怪所创造的幻象,只要再眨眼,一切就会随风而逝。而她又会如往常的任何一次,继续坐在那里抽烟等月。
“还有烟没?”驾驶座上的男人倏然开口,打碎了所有不真实感。
云盐把最后一那支烟递到他唇边:“最后一支。”
江淮垂头轻声笑,咬住她递过来的那支烟。自己是想让她别抽了,人以为他要。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咬住了少女指间轻捻的香烟。江淮觉得今晚自己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反常。
云盐无法察觉他任何心理路程,问他打火机在哪,江淮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递给她。云盐接过后凑近他,一手摁着一手护火给他点烟。像在路灯下江淮蹲着帮她点火那样。
江淮微微垂眼,就火点烟的同时静默地看着手执火焰的少女,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翻涌跳跃的烈焰,那抹暖橘色蔓延开,少女那双狐狸眼亦染上光。橘色的火光将少女的戾气尽数软化,化作柔和温暖的一缕光,与火焰融合燃烧。
直到云盐收回手,他才移开视线,重新目视前方,喉结却幅度很小地上下滚动。随着吞咽,尼古丁涌入肺脏,埋进血液。
Chapman巧克力的味道入肺,他甚至还尝到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二者却怪诞荒谬的和谐。
沾染血液的巧克力味香烟,倒像他身侧不再出声的少女,割裂却又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