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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烟 当你想要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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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想要珍惜的时候,过往却如同流过指间的风,再也抓不住了。
一
“求求你!救救她!”,一碧衣女子跪在遇安堂的门前。任由雨水拍打在身上,额间的碎发被雨水淋湿熨帖在两边,略显苍白的脸上衬得红唇更加鲜艳,可眼睛仍一直坚定的看着面前撑着伞,一言不发的白琼。
若不是她面容姣好,嘴里还时不时有热气呼出,怕是无论谁路过看一眼,都会以为遇安堂的白掌柜遇见了冤魂厉鬼索命。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碧衣女子伏身又向白琼行了大礼。
寒风带着雨水吹进了她的脖颈划进了里衣,碧衣女子咬了咬下唇,忍下身上令人发颤的寒意,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白琼向她走进了些,微微弯了弯身,“不救。”。
说完以后,直起身子看着面前雨中狼狈的女子,毫不动容的接着继续开口道:“别在我这里用苦肉计。你这副模样堵在遇安堂门口多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铺子害了你呢。何况我又不是大夫,救命的事别找我。”。
白琼微微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到了遇安堂的门边收起了伞,挥了挥伞面的雨水,“阿苑!我乏了,你把伞拿去后堂晾干,不然这伞又该发霉了!”。
闻言后,阿苑上前接过白琼手里的纸伞,准备拿到后面去。
突然屋外的黑夜被一道光划破,阿苑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往白琼那里缩了缩身子,下一秒就听到轰隆一阵雷声锤在夜色里。
白琼伸出手指点在阿苑的额头,将她的身子推开了些,“好了,实在怕的紧,还不快回屋休息去。”。
阿苑揉了揉眉心,眼睛悄悄的打量了一下还跪在屋外的女子,又看了看一旁的白琼,伸手拉了拉白琼的衣袖,小声说:“白姐姐,要不先让她进屋吧,你看这打雷又下雨的,马上都要入冬了,寒风刺骨,这外面多冷呀。”。
白琼看了看眨巴着眼睛的阿苑,微微一笑,“既然阿苑心肠如此好,那不如,我们阿苑出去,让她进屋来取暖,你看如何?”。
阿苑缩了缩脖子,随即裹紧了外衣,认真的向白琼摇着头。
白琼侧身看了一眼屋外,语气带了一丝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不悦,“她又淋不死,你怕什么。我累了,明日还有事要办。”,说罢便转身向后院方向走去。
阿苑放好伞以后,走到门槛处对着屋外的人喊道:“陌烟姐姐,你先进来吧。其他的事待会儿再说,先进来换身衣服暖暖身子。白姐姐现在是不会答应你的。”。
被唤作陌烟的女子,看着阿苑一脸真诚的样子,手撑着微微发麻的双腿,有些无力的慢慢站起身子。在走到屋檐下后,却又止住了脚步,不知道该进还是退,站在那里,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的浇在地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阿苑见状直接牵起了她的手,将她拉进屋,带着她也往后院走去。“陌烟姐姐,你不用担心。白姐姐她回房间了,看不到的!我待会儿先给你找一身衣服换,这天多冷呀。要暖暖的才舒服!”。
被阿苑一路领着的陌烟,一路无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并未放松下来。
“陌烟姐姐你先在这间屋子休息,换一下衣物,我待会儿再来找你。”,阿苑说完便直接关好了房门,然后一溜烟的往另一处跑去。
“啊啊啊啊!洛漾姐姐!我的桂花糕呢!”,阿苑连忙赶来白琼屋前,却还是晚了一步。
白琼和洛漾已经一边烤着炭火,一边在廊下吃的津津有味。
阿苑心心念念的桂花糕也在刚刚被洛漾洗劫一空。左手肘撑着身子在炭炉边半躺着的洛漾,仿佛没听见一般,右手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碎屑,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阿苑见洛漾这样挑衅更加生气了,坐下来时趁机顺势踢了洛漾屁股一脚。洛漾也不恼她,只是拍着肚子满足的吧唧嘴,一副反正已经吃饱了的样子。
阿苑嘟着嘴哼了一声,然后一直盯着炭炉另一边剥着柑橘的白琼看,模样好不委屈。
“好了,给你留了一份桃酥呢。再不端去吃,待会儿可又没了。”,白琼放下剥好了的柑橘,将桃酥拿给了阿苑。
碟子在掠过洛漾时,她还佯装要抢走,吓得阿苑连忙接过将它抱在怀里,气呼呼的盯着她。白琼见此也不禁笑了出声,“你啊,是活该。谁让你去管闲事了,想吃的没有了吧。”。
阿苑嘴里塞着满满的桃酥,口齿含糊的反驳着白琼:“白姐姐……你才是心软的那个,明明是你想让她进来的!怎么还能怪我呢!你要是……要是真的不想理,你早就关门了!”,阿苑一副什么都早就懂了的样子,白琼觉得心中突然有些无语。这小丫头现在居然还学会噎人了,就不该让她老和洛漾待在一起,都学坏了。
阿苑吃的急了些,嘴又鼓鼓囊囊的在不停说话,一时便不小心被酥屑呛住了,“咳咳……咳……水……”。
白琼拍开了阿苑伸过来的手,轻哼了一声,“自己倒!吃东西还那么多话。”。
阿苑喝了口水顺了顺嗓子,正想反驳,转念一想又作罢,反正自己又说不过,还不如留着嘴好好吃东西。
在用铁钳翻动炭火的时候,白琼往炭炉方向吹了吹,接着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既然过来了,就坐下吧。”。
阿苑身后的回廊处,一个身影渐渐出现,正是换好了衣服的陌烟,看着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狼狈了,只是脸色还有些发白。
陌烟听到白琼的邀约后,走到她身边洛漾让出来的位子,盘腿坐了下来,想开口又不知如何说。
白琼看了看檐外的庭院,雨势已经小了些,隐隐有些带着泥土混合青草的淡香,微微吹来的湿冷空气被隔绝在炭炉之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会同意。”。
白琼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陌烟,“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放下了。现在这般又是在折腾什么。”,抬起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许是,被炉火驱散着寒意,再加上这样的氛围,陌烟渐渐的有些放松了身子,双手端着杯子,垂下眼吹了吹里面的热气,面前起了一小片的白雾酝着眼睛,“我也是这般想的,甚至这一年里连原先的记忆也早已模糊,有时偶然慌神,发现早已记不起上次想起她是何时的事了。”。
“既已如此,那今夜便不该再来找我了。”,话音刚落,白琼耳边传来陌烟有些喑哑的声音:“可惜还是骗不住自己的心。”。
白琼看了眼庭院里渐渐停下的雨,还有吃饱喝足以后,打着哈欠有些泪眼婆娑的阿苑与洛漾,淡淡的开口道:“方才的雨,看来还是淋得不够啊。”。
二
四面八方传来了街边商贩们热闹的吆喝声,正值金秋时分,生意似乎比平日里也好了许多。
“大娘!请问桂雨巷是在这边吗?”,一声清脆的女声在陌烟的耳边响起,像水珠滴落在青瓷上。
陌烟思绪恍惚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神情有些疑惑,“抱歉,方才有些晃神,没来得及听清姑娘你问什么?”。
抱着长木盒的女子,见到陌烟是一副年轻女子的面容后,一时有些窘态,饱含歉意的向陌烟微微弯腰致歉,“啊!方才是我未看清,以为你是……,冒犯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陌烟拿着手里还未放下的蒸笼纱布,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笑了笑道:“无妨的,无妨的!临午时出门急,便借了李大婶的碎布头巾包了鬓发,再加这身粗布麻衣的,你一时看错了,也正常!对了,姑娘方才是想问我什么事?”。
“这边是城南的桂雨巷是吗?”。陌烟看着想起正事来的女子,微微点了点头,“你是想寻哪户人家?住在这巷子的我都很熟悉。”。
女子闻言面露惊喜,从手囊里拿出折叠好的一小张纸,指了指前方问了起来,“桂雨巷的盛府是往这边走吗?”。
陌烟接过纸张看了眼,向女子的右侧指了指方向,“你从那边走,然后过一个街口再往右走,东大街那边就是了。”。
女子向陌烟的身边靠近了一些,仔细辨认着她所指的方向,再三道谢后便抱起箱子急匆匆的走了。
陌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便继续收拾着自己的小摊子。
天边的火烧云悄悄落下,陌烟开始收摊准备回家。
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冲进了陌烟的视线里,额间还起了层薄汗,脸颊微红的喘着气:“姑……姑娘!呼呵……哈……请给我一份桂花糕!”。
说话的正是下午来问路的女子,看着她平复呼吸的样子,陌烟一时有些愣住,“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赶成这样吗?”。
女子认真的点了点头,“嗯!”。
陌烟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呆,但还是耐心的提醒了一下,“明日再来也可以的,我每日都在申时到酉时才会收摊。先坐下喝杯水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拿糕点。”。
坐在小方桌侧陌的烟面,看着正在细细品尝糕点的女子,平心静气后已不似方才那般慌忙了,“你是如何得知我做的是桂花糕的?我记得你来问路的那个时候,我还未出摊呢。”。
女子抿了一口茶,唇齿间都是清雅的花香,“你给我指路的时候,我在你脖子上闻到的,有淡淡的桂花香。”。
陌烟听完后,不禁觉着脸颊有些发烫。女子见状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解释:“不是……我……无意冒犯姑娘!当时我……想看清……”,方向两字还未说出口,眼睛看到在火烧云晕染下香靥凝羞的陌烟,便又有些出神了。
临分别时,陌烟特地把剩下的桂花糕都包好了给她带走,女子拿着还有些温热的桂花糕,微微向陌烟行了礼道谢。
看着陌烟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未问及她的姓名,站在陌烟身后喊道:“姑娘!我叫林青!是昌乐街那边余音堂的!敢问姑娘芳名叫什么?”。
陌烟转身向林青笑了笑,同样喊道:“我叫陌烟!明日你来,我请你喝茶!”。
林青看着陌烟远处渐渐消失的身影,站在原地呢喃着,“陌烟……陌烟……真好听的名字。”。
庆梅镇镇东的昌乐街,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寻欢场所。
外乡人听到的第一反应便觉得是像月城的春风满月楼一般的勾栏场所,但实际这里只是吟诗作对,交谈切磋音律的地方。
在昌乐街文人学子可以尽疏胸意,各抒所见,爱乐之人亦可寻找高山流水的知音。整条昌乐街只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进入昌乐街者,可论风月,但不可争斗,不可对女子无礼,违者可直接收押府衙。
当年立这条规矩时,没少被一些腐朽酸秀才舆论抨击,也曾有人喝醉后,调戏乐坊的女子闹过事,但当众人眼见那人真的被出巡的捕快当场拿下入狱后,便不敢再有人在这里造次了。
日子一长,此地已成为女子间颇爱游玩的地方之一,既可写文论礼,亦可朝歌夜弦,还无须担心有冒犯的宵小之辈,世家小姐们更是每次来了都流连忘返。
而真正让昌乐街闻名的契机,就是余音堂的范知老先生所作的一张古琴。
那年的南山雅集很多参与过的人,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记忆犹新。那张琴圆润浑厚,悠扬委婉,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从这场雅集结束以后,余音堂便名声大噪,甚至有人跋山涉水寻过来,只为了能当场看一眼老先生制作的乐器。
林青抱着陌烟送给她的桂花糕,推开了余音堂后院的大门,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一声苍老厚重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青儿!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已经将笛子送到盛府了吗?”,林青听到师父的声音后,忙俯身行礼,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下不去,“师父,已经送到盛府了,因为第一次去往桂雨巷那里,寻路多花了些时间。”。
“那就好,若非今日铺里人手不够,不会劳动你去跑一趟的。”,说话的老者正是余音堂的乐匠师范知范老先生,而林青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自小被养在他身边,对林青来说范老先生可谓是亦师亦父。而林青也是昌乐街所有人都认定的余音堂下一任乐匠师。
“师父,我带了桂花糕回来,您尝尝,要是喜欢明日我再去给您买。”,林青开心的打开包着桂花糕的油纸,拿出一块递到范老的面前。范老接过后,微微闻了一下桂花糕的香气,“嗯,闻着是不错。”,接着浅浅吃了一小块,笑着说:“吃着也很香,确实是为师吃过的桂花糕里难得的美味。我倒是不知道桂雨巷那里还有这么好的手艺,青儿是在哪里买的?”。
见范老喜欢,林青心底里便更加欢喜了,仿佛夸的是她一般,“是在桂雨巷巷口,那颗桂树下的摊子买的!好像是近几月刚摆的摊子。”。
林青也从油纸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师父既然喜欢,那我每日便都给师父买一份。”。
以后只要到了每日申时,林青便会去陌烟那里点上一份桂花糕,再喝着陌烟单独给她留的清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等着陌烟收摊以后,然后两人再互相道别各自回家,三月以来每日如此。
“余音堂不是很忙吗?怎么每日这般闲,来这里坐这么久?”,陌烟这日收摊后,洗净手与林青一同坐在小方桌边休息,时间久了,难免觉得有些好奇。
林青看着陌烟忙碌后微红的脸颊,和她带着些疑惑的双眸,微微笑了笑,身体往前向陌烟靠近了一些,“你不希望我来吗?不想见我吗?”。
陌烟被林青看的有些不自在,偏开了视线,“倒也不是,只是不想耽误你的正事,范老毕竟年纪大了,又只有你这一个徒弟,还需要你多分担些事情。”。
“无妨的。师父他看着岁数大了,实则身体极好,而且也不是任凭谁来下定,都能请得动他亲自动手。”,林青突然向陌烟身边又贴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打在陌烟耳边,“何况……我来找你,对我来说也是正事啊!”。
陌烟觉得耳边的皮肤有些微痒,只是这痒有些恼人,正慢慢的挠进了她的心里。
林青说完话后便坐回了长凳上,“你若是怕误了我做事,大可来余音堂找我啊,日日都是我来寻你,不曾见你去过我那里。”,嘴里忍不住旧事重提,“明日你来寻我可好?我带你看我新做的琵琶,师父说我已经比当年他这个年纪时做的还要好了。”。
陌烟耐不住她磨人,只得暂时应下了,只是没有说明明天何时再去。
见陌烟答应了,林青顿时喜上眉梢,忍不住握住陌烟的手,“你既已应下,那明日我就在余音堂一直等你,不准诓我!”。
感觉着手上传来的温热细腻,陌烟发现刚刚心里消散下去的痒意,又再次浮现了出来。但她并不想抽开手,反而想反手将林青的手握在手心里。
三
翌日,林青一整日都在余音堂的外堂里时不时的向门外张望。
身后的小厮忍不住向身边的人打听了起来,“小主这是在干什么呢?平日里她也不怎么来外堂啊,今天居然呆这么久?”。
另一名小厮手撑着鸡毛掸子,略加思索,“好像是听说,今日有贵客到访吧,小姐这是在等人呢。”
“贵客?哪个贵客能劳动她这样等?看这日头,这都等了快大半日了吧。”。
“这谁能知道呢!指不定又是被哪个世家小姐缠上了,这次不好怠慢罢了。谁让咱家小主音画双绝,又生的一副好容貌,而且还是咱们余音堂的接班人。”。
小厮的话传来林青耳边,却未有一字入耳。
林青抬头看了看时辰,已经酉时三刻了,烟儿怎么还没到,平日里就算是收摊了再赶来,也不会如此晚。心里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是不大出过门找错了路?还是今日路上出了什么事?又或者她只是随口应下,心里其实并不想过来。
明明只是一次简单的邀请,在此时又变得意味不明了起来。
正当林青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了一人微微有些气喘的声音,“呼……门口的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余音堂吗?”。
林青在听到陌烟声音的那一刻,不禁喜出望外,抬眼正看见陌烟站在余音堂前的台阶下,一只手拎着个圆形的小食盒,嘴角含笑的看着自己。
林青赶忙走过去扶住她有些微晃的身子,看着她额间的薄汗,还有未平复下来的气息,忍不住有些心疼的给她擦拭着,“我又跑不了!怎么赶成这副模样!再晚些来也没事的,反正今天一直在等着你。就算是今天不来,大不了明天我再去寻你就是了!”。
“好啦!我没事了。今天有事耽搁了些时间,察觉时辰太晚了以后,就立刻赶过来了。”,陌烟牵着林青还拿着帕子的手看着她,“我怕你等急了,何况今天若是不来,你会伤心。既然我答应了你,就是一定要来的!你看我今日换了这身衣裳,第一次登门可还算失礼?”。
陌烟牵着林青的手,步子往后稍微退了些,林青这才注意到陌烟今日换了一身着装。一身扶光色的纺衣,头上配着桂花样式的簪子,与平日里一身粗布麻衣的她截然不同,一颦一笑,都尽态极妍。
林青眼中掩不住的惊艳,让陌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松开牵着林青的手,却突然被她反握住。正想开口,就听到林青装作有些懊恼的声音,“早知道这样,今天便不邀你过来了!平白的让外人瞧去了这副花容月貌!唉……”。
“好了!好了!跟谁学的没半点正经!你不是说带我去看琵琶,还不快走!”。
林青忍不住笑出了声,“噗嗤……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我自己就受不了了!我看那个张家小姐送我的话本子上学的!”。
林青牵着陌烟的手,看着陌烟突然认真的了起来,“不过夸你我是真心的!在我心里,无论你是穿粗布麻衣,还是绫罗绸缎,都是最美的。”。
心中虽然羞赧,但是见林青觉得好,还是心底欢喜的。
林青还欲说些什么,听到堂里的小厮说师父在叫她,“烟儿你先随我一起去拜见师父,平日里师父可是最爱你做的桂花糕了!”。
闻言,陌烟忍不住有些踌躇不安,林青的师父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呢。听说名家大师都颇为注重家世身份,心中方才的羞赧之意已荡然无存,思绪越想越是不安。
林青领着陌烟来到了前堂侧面的偏厅里,抬手敲了敲门,“师父!陌烟来了,我带她过来见你!”。
“进来吧。”,门后响起一声苍老厚重的声音。
推开门后,范老先生正坐在椅上手里抱着一面琵琶仔细的打量。
“师父,这位便是我常和您提及的陌烟。”,林青牵着陌烟的手走进了屋里,一直未松开,“烟儿这位便是我师父。”。
陌烟有些局促的松开了林青的手,微微弯身向范老先生行了礼,“久闻范老先生盛名,一直不曾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范老打量了陌烟几眼,放下了手中的琵琶,笑着说:“无妨无妨!青儿在我面前,对你是一直赞赏有加!或早或晚我们都是要见面的!无奈堂中事多抽不开身,今日见了姑娘,果然是秀外慧中。”。
林青接过了陌烟手里的食盒,将里面的桂花糕拿了出来,端放在范老面前,“师父,陌烟还特意给您带了桂花糕呢!您看,这还冒着热气,她这一路赶过来可不容易!”。
范老先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哈哈哈……好!唇齿留香,又清甜不腻,甚好!甚好!”。
闲谈了许久后,经不住范老的热情挽留,陌烟便在余音堂用了晚饭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林青心情愉悦的牵着陌烟的手,“烟儿!我看得出来,师父他很喜欢你!你是不知道,师父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以前啊……”。
陌烟笑着看着林青欣喜的说着往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紧的手,心里感觉到一股满足的感觉填充着心房。牵着她的手也微微握紧了些,好像就怕下一秒就握不住了一般,看着林青的目光也愈加温柔。
走到桂雨巷巷口的桂树下后,陌烟止了脚步。双手拉住林青的手,紧紧握着,温柔的说道:“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早些回余音堂,夜路毕竟不安全。”。
林青拇指缓缓摩挲着陌烟白嫩的手背,依依不舍的说:“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晚间,你只顾着和师父说话,都没怎么理我……”。
见林青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后,陌烟松开了手,抱住了还在小声念叨的林青。感受到陌烟怀里温热的林青,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不自觉的僵住了身子。随后张开手臂搂着陌烟的腰,将自己的脸窝在陌烟的脖颈处,轻嗅着陌烟身上的清香。
“烟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可知道?”,林青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知道。”。
“那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又可明白?”。
“明白。”。
每回答一句,陌烟便多抱紧了林青一分。
“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林青抬起脸期待的看着陌烟。
陌烟温柔的笑了笑,点了点头,“愿意。”。
林青的眼里忍不住有些湿热,陌烟再次将她抱紧,嘴唇靠在林青的耳边,温柔且认真的轻声说道:“我心似卿心,定不负相思意。”。
第二日林青便正式向范老袒露了心意,希望他能成全自己和陌烟。
范老听了以后只是开心的笑了笑,说青儿长大了,该是自己拿主意的时候,寻常布衣又如何,他不会理会这些繁文缛节。
自从得到了范老先生的应允后,林青去桂雨巷的次数越发的频繁了,有时甚至会命人抬着制工器具一起去。陌烟在小摊子上做着桂花糕,她便在另一边看书或制作着下定的乐器,闲时便帮着林青一起招呼客人。
日子这样一日又一日的过去,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平静又美好的日子,桂雨巷的人都觉得林青和陌烟要好事将近了。
一个月后。
这天,林青看着陌烟忙碌的身影,心里被填的满满当当的,心念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向她身边靠近了一些。伸手自然的将陌烟鬓边有些滑落的碎发挽在了耳后,认真的说:“烟儿,我们成亲吧!”。
陌烟有些愣住了,仿佛未听清一般,又问了一遍,“林青,你说什么?”。
林青正过陌烟的身子,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认真的说:“烟儿,我们成亲吧。”。
林青并没有等到想象中陌烟欣喜或娇羞的画面,只有无尽的沉默,方才忐忑又欢喜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林青不在意的笑了笑,“你若是还未想好,不用急着回答我。呵呵呵……到底是我唐突一些!何况要成亲,还需三书六礼,这些都未准备呢!”。
陌烟回过神来,林青已经转身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余音堂了。
“林青,我……”,陌烟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林青打断了。
“烟儿,我先回去了!今晚师父还有事要找我谈。明天见!”,话一说完便向陌烟笑着道别了。
陌烟看着桌上林青留下的余容花,还有林青离去的背影,神情有些黯然。
这些时日,林青每日过来都会带一枝余容花来。
赠之以芍药,望卿莫相离。
她心里如何不能懂,只是……
四
说是没有失落和难过,那是骗人的,但也确实是自己临时起意。三书六礼都未备齐,礼数不全,怎么能让烟儿嫁给自己呢!这样岂不是让烟儿受了委屈!何况事出突然,烟儿来不及思虑也是正常。想着想着,林青转而陷入了自责懊恼之中,连走回了余音堂都未察觉。
“师父!我想……”,林青正欲敲门,却发现范老的房门并未关紧,疑惑的推开了房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正欲转身离开时却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
林青走近了一些发现角落处的墙壁,竟然变成了半掩的暗门,门里隐隐的传来师父的声音。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范老发冠松散,身上穿着工匠服,有些呆滞的抱着手里的古琴喃喃自语,屋里四处散落着制作乐器的器具。
林青赶忙走过去查看范老的状况,“师父!师父!”,发现范老只是神思不佳以后才放下心来。伸手将范老手里的古琴慢慢拿开,转眼却发现制作台上零散着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光斑,好像是什么东西溅出来的。
“师父……这……是什么?”,林青惊异的看着台面,凑近了些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师父……这……”。
范老突然用力的抓住了林青的手臂,林青有些吃痛的闷哼了一声,“青儿!陌烟呢!陌烟在哪!”,范老浑浊的双眼略带癫狂的盯着林青。
“师父,烟儿在桂雨巷啊,师父您是怎么了?这桌上的斑点又是什么?”,林青挣扎了一下,试图挣开范老的钳制。
范老闻言后,松开了抓住林青双臂的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饱经风霜的干枯手指抚过台面上的斑斑点点,苍老的声音带着些温和,“这些都是药啊!上好绝佳的药……最适合用来滋养乐器的药……”。
林青越听越是疑惑,学艺至今从未听过作器需要药物滋养。何况是看起来如此不寻常之物,眼前的师父也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青儿,我们余音堂开铺百余年,你可知以前有多辉煌?”,范老带着些眷恋的神情看着制作台上的一切。
“知道。师父您以前不是经常提及,余音堂百余年来,出过八位名动天下的乐匠师。每一位都将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造到登峰造极之境。可是六十年前人才凋零,才渐渐落没了……”。说到最后,林青的声音小了下去。好似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却又毫无头绪。
“是啊,余音堂落没了……我的师父穷尽一生也未做到让余音堂重归辉煌,我也未做到……”,范老得声音带着些落寞。
“师父!您已经是一方有名的乐匠师了!假以时日,余音堂一定会重振!我也会努力将余音堂发扬光大的!”,林青为范老争辩着,在她心里师父真的是很厉害的人,无论是对乐器的专注执着、坚持精益求精,有的时候能连续几夜不眠不休的挑灯夜作,只为了造出更完美的乐器。这些都让她很敬佩,她也坚信师父终有一日会振兴余音堂。
“青儿……你很好……你的资质是余音堂这几十年来最好的……可为师不是……还是学徒时,师父便和我说我资质普通。即使日夜钻研苦修,我也最多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好字,想要振兴余音堂是不可能的事!”,范老叹了口气似乎陷进了回忆里,“可我不信!我发誓!一定会造出名动天下的乐器!让九泉之下的他知道!即使天资不足!我依然可以振兴余音堂!”。
“师父,可您曾经不是造出了名动一方的古琴雁回,这个名字还是当年南山雅集的众位名士一起提的名,说师父您造的琴的琴音可使大雁回头!师父,您教过我,乐匠师最忌讳的便是心浮气躁,造物时的心境,会影响下刀时的状态。”,林青心疼的看着眼前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范老,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师父,您只是累了……你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青儿,你不是想知道,这些是什么吗。”,范老的手掌按在制作台斑斑点点的地方,“这些……是妖灵!被刨碎的妖灵!”,林青听到后被震惊在原地。
“师父,您在说什么!您是病糊涂了吗?这怎么可能是……”。
“余音堂有一样秘技,每任乐匠师临终时都会将它传给下一任,而挑选的继任者除了有最好的造器天赋以外,还需要有一定的修行根骨。但师父临终时却没有将它给我!直到有一日!我误入这里才发现了,这一套余音堂乐匠师真正的传承之物!”,范老翻开了制作台上被羊皮布包裹的乐匠器具,表面有隐隐的银光流动,刀刃时至今日依然散发着寒光。
纵使林青一向心志坚定,也不禁被台上这一套器具吸引走了目光。
“当时这套工具就随意的摆放在一个木箱之中,箱子里留着一封信,是余音堂创立之始留下的。信上写着:今留银乐器,可用其捕捉刨碎妖灵,为器滋养,得旷世之乐。此法有违自然,且过于残忍,故后续继任者,如不到余音堂生死存亡之际,万不可用。凡后续继任者需考验其心性,方可传物。”,范老嘲讽的大笑了起来,“呵呵呵!师父他这是……不放心我啊!可是!即使如此!依旧被我找到了!这是天意!天意!注定是我来振兴余音堂!”。
林青还处在震惊之中,没想到余音堂竟然还有这样的邪物和往事,转而又想到了一件可怖之事的可能,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范老,“师父!难道您当初!”。
“没错!当年我整整刨碎了十三只枫树妖灵,将每一丝血肉揉进去,才养得了一张古琴雁回!杀它们的时候,它们的血每溅落在桌面上一分,我便可惜的心痛!南山真的是一个好地方啊,可惜了大多都是灵力低下的妖灵。”,范老平静的语气让林青心底里开始感到害怕,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青儿,你不用怕。等为师百年归老了以后,这些都会是传给你的!你要习惯这一切!尤其,是不可被感情影响。”,范老看着林青,眼里有些狂热在浮动,“青儿,你知道为师等了多少年!才等来陌烟这样的存在吗!青儿,你能理解为师的心情吗!”。
听到范老提及陌烟,林青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师父,你为何提起烟儿?想对烟儿做什么!她和这些事情无关的!她……”。
“她是妖灵。桂雨巷那棵百年桂树被人间烟火滋养出来的妖灵!青儿,把她带给我。有了她,我就可以成就一个旷世之作!天资不足又如何!我依然可以名扬天下!哈哈哈!”,范老的模样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不可能的!不会是这样的师父!”,林青不可置信的摇着头。
从小师父对自己的疼爱,对自己的悉心教导,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一直以来自己努力的方向和坚持的信念,到崩塌也不过就是短短片刻。林青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残忍又疯狂的人,会是自己的师父,那个慈爱的师父,居然可以平静的剥夺着活物的生命,将它们的血肉碾碎,只为了成就自己的不甘。
甚至于现在还要让她将自己的心爱之人,也献祭给他制器。
林青跪在范老的面前,眼泪止不住的下流,“师父!你放过她!从小您都是最疼青儿的人!您是青儿的师父,更如同青儿的父亲!陌烟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要携手的人!您收手吧!师父您醒醒吧!那东西就是邪物!”。
林青拦在范老面前,不愿让开,“师父!您不是说我天资好吗!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好的!这些是邪术!您说过路不正,器不对!身为乐匠师要心性高情远致,豁达疏阔!师父您这样是造不出您想要的器的!”。
“青儿,为师的时间不多了……活不过明年了,为师需要她!需要用她来成就我!需要她来造就余音堂的盛名!”,范老拉住林青的胳膊让她站了起来。
“为师此生就这一个心愿,要让我那九泉之下的师父知道,天赋不是一切!我照样可以做到极致!青儿,你愿意帮助为师吗?”。
三日后,庆梅镇大雨。
轰隆一声,雷光划破了云层。
林青苍白的脸浮现在雨里,脚步虚浮,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
青儿,你去将她带回来,树妖的妖灵成型之初,是离不开本体之树方圆一里的范围的!她上次愿意为了你强行分身离开,心里定是对你已经情根深种。现在灵息虚弱,正是抓她的最佳时机。不要妄想放她走,桂树周围早已被我用银乐里的墨斗线捆住,她离不开的!青儿,你听师父的话,她是妖灵!即使为师放过了她,你们也不会有好结果!她可以活百年千年,可你只是一个凡人,你会死会老,你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为师给你这个机会,你亲自去了结了这份情。事成以后余音堂再次名扬天下,你作为继任者,以后想娶什么样姑娘不行。这件事对你只会有益处。
师父说出的一字一句,一下又一下的像凿刀一样,不停地凿在林青的脑海里。不知不觉间,林青已经走到了桂雨巷。
五
突如其来降下来的雨,连累得路上的摊贩慌忙的收拾着物品。
陌烟正一边收拾着桌椅时,余光却看见一副好似林青的身影在大雨中缓慢的迈着步子,连忙撑着伞赶去,在林青踉跄着要摔倒时扶住了她。
“林青,你怎么了?”,陌烟担忧的看着一身狼狈,又面色苍白的林青。“你这三日没来,是余音堂出什么事了吗?”。
林青听到了陌烟的声音,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努力的扯开一个笑,“烟儿……师父和我说你是妖……是那棵桂树的灵,我不想信……烟儿!你告诉我……告诉我你不是!你只是一个自力更生的平凡女子好不好?”,看着林青恳求又带着些希冀的眼神,陌烟的过往不安,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心中的痛意开始蔓延。
她还是知道了。
林青久久没有等到陌烟开口,一如三天前她向她提亲时的沉默。
嘴角的笑变成了苦笑,林青推开了陌烟的身子,头上的伞再也遮不住倾盆而下的大雨,散落的鬓发贴在额前,林青被雨水滑过的双眼,渐渐有些看不清陌烟的身子。
“烟儿……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你跟我说你不是。这样我就可以有机会回去劝师父,让师父慢慢的变回从前!可是烟儿……为什么你不开口呢?就像我向你提亲时一样,连哄我,骗我都不肯……”,林青低着头苦笑着,看不清神色。
“烟儿,其实我真的不在乎你是人还是妖……”。
陌烟想要走过去抱住林青,很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却在迈步子的那一刻,看见了林青手里的小银斧,刃面银光流动,寒光冷冽,竟然让她有些心悸。
“林青……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青抬起头凄然一笑,“是师父传给我的银乐斧,凡人亦可劈妖灵。我求过师父,以死要挟过师父……可是师父他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你逃不了,避不开!”。
林青的声音越来越痛苦:“从我遇见你那天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你是妖灵!他还在桂树那里埋了银乐线,你随时都会死!”。
“但是师父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选择,是由他动手……还是我来……”,林青温柔的看着陌烟,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又垂了下去。“我选了后者……我来了……至少你不会痛苦,至少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陌烟看着痛苦的林青更多的是心疼,得知此番真相,对林青来说必定是痛心入骨。
之前就听闻过镇上有人在偷偷捕捉妖灵,却未成想居然是范知。看着林青拿着银乐的身影,陌烟也不信林青真的会对她下手。
“青儿……我……”,陌烟话还未说完,只见寒光闪过,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知觉了。
雨中林青紧紧抱着陌烟温热的身子,脸颊蹭过她的脖颈,一如从前,轻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桂香。“烟儿……烟儿……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察觉师父的异样……我就能保护好你的……”,陌烟的身体在隐隐的消散,林青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再睁眼时怀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林青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桂雨巷,看着陌烟的那小小的摊铺,看着被风雨吹散了一地桂花的桂树,提着银乐斧慢慢的走了过去……
“早知今日,当初我路过桂雨巷时,便不该多管闲事帮了你。如今不好好休养灵息,便又在折腾。”,白琼给陌烟又添了一杯茶后,语气里略有不满。
“当初若不是白掌柜你路过,恐怕我现在是连人身也维持不住。陌烟心中感念恩情,自当铭记一生。”,陌烟笑了笑,真诚的向白琼道谢。
“想好了?”,白琼看着陌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次向她确认。
“嗯,想好了。”陌烟依旧含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不论眼盲,灵息反噬也不是那般严重,不会要了她的命。就是隔几日便会疼上一天。既然前尘旧事已经抚平,又何必再来折腾这一场。”,白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我欠她一条命,一双眼,该是还给她的。她本该是这世上最好乐匠师。”。
前些日子,陌烟再次遇见林青,她还是那般丰神绰约,只是眼上多了条蒙眼的青纱。
还是在桂雨巷,还是在那棵桂树下,桂花稀稀散散的飘落了一地。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是心境却变得格外的澄亮。
但当桂香萦绕在林青身边,还是一时让她有些晃神,脑海里全都是与陌烟的往事。
站在街上的林青,突然被人抱住,僵住的身子在闻到熟悉的清香时,放松了下来。眼泪湿润了蒙着的青纱,泪珠从脸颊滑落。
“一年了,肯回来了吗?若不是前日范老去世,余音堂乱成一团,你还会回来吗!”,听着陌烟的埋怨,林青手里的竹杖握得更加紧了。
“你就是欺我不能离开,便狠心将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陌烟……”,林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欲语还休,不知如何回答。
听到对方只是开了口唤了她的名字,便不再说什么。
陌烟心中没由来得有些恼,捏住林青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便将唇吻了上去,“唔……”,林青挣了一下,还未挣开,陌烟将人又抱紧了一分。双唇摩挲且唇齿相依间,陌烟的舌头撬开了林青的牙关伸了进去。林青的脸颊渐渐微红,手中的竹杖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片刻后,林青微喘着气,双手拉着陌烟的衣服平复着气息。陌烟吮了一下林青被亲红的唇畔,将头抵着林青的额间。
陌烟伸手抚上林青被青纱蒙起来的双眼,满是心疼,她还记得这双眼睛,每次望向她时犹如盈盈秋水,看得人心里发痒。
一年前的那个雨夜,林青“杀了”陌烟,毁了束缚桂树的银乐墨斗。在余音堂久久未等到林青的范知,唯恐事情生变,急忙赶去了桂雨巷。
等他到时,雨也早已停下了,月光隐隐透过云层照了下来,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好似林青现在的心跳一般。
范知揪着林青领口的衣服,将她从桂树下的地上提了起来。盛怒的质问:“你做了什么!”,又环视了一下四周,“那个树灵呢!在哪!在哪!”。
林青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忍着因被灵息反噬,受了内伤后肚里反胃的恶心,轻松的笑着:“呵呵呵……师父,你来晚了!我已经毁了她了!”,林青看着范知震惊的双眼,继续开口:“既然我救不了她,那么我宁愿自己毁了她,也不愿她被你挫骨扬灰,将血肉融进一件死物里!”。
“师父,您低估了我的能力,低估了我对陌烟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心性!”,林青看着范知疯了似的,双手扒着桂树下的泥土,试图找些什么。
林青再也忍不住大声的喝道:“师父!收手吧!”。
“不可能!不可能!”,林青见范知双手在树上抓得出血,弯身想要制止他,不料范知捡起地上的银乐斧,挥手时正好划过了林青的双眼。被银乐刃气划伤了的林青,痛苦的惨叫着,只觉得眼珠宛如被数万只针刺进一般,痛不欲生。鲜血流过了双颊甚是骇人。
范知好似没有听见惨叫一般,一边拿斧子砍着桂树,一边发疯的胡言乱语,“不会的!这是百年树灵!怎么可能被毁了!一定是躲起来了!哈哈哈……师父啊师父!你等着!等我将这棵桂树砍了!我就能造出这世上最极致的琴!我就不信你还看不上我!”。
如此大的动静,不消片刻便引来了不少民众围观和衙役。
听说从那以后,余音堂的范老先生便疯了,而他的入室弟子林青救治后,已经不知所踪了。
有传言说,范知嫉妒徒弟的天赋才华,于是毁了她的眼睛,让她再也做不了乐匠师。但事实到底如何,已无人得知。
余音堂到底还是因为后继无人,没落了。
“我当时在赌,既然师父说你是受人间烟火,才渐生灵息,那我便只赌这一线生机。若是你到了时辰被师父用银乐吸干了血肉灵息,刨碎了灵体,便再无生机了。”,林青握着陌烟的手,开心的笑了笑,“还好我赌赢了。”。
“你不肯回来,是因为坏了眼睛吗。”,对于林青的小心思,陌烟再清楚不过。
林青微微一愣,抬手不自然的摸着脸上的青纱。
“林青!你是否太过低看了我!”,陌烟有些生气。看着林青乖巧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还走吗?”。
“不走了。”。
“还请陌烟姐姐收留。”。
六
白琼看着桂树下忙碌的陌烟和坐在一边抚琴的林青,阳光洒在她二人的身上,确实有了些岁月静好的温馨感。
白琼在长凳上落座,阿苑跑去另一边的糖人摊子看糖人师傅变幻着花样做糖。洛漾则自请,留在了遇安堂看铺子。
“白掌柜来了?”,陌烟开心的向白琼打着招呼,“给!这是答应你的桂花糕。最后一份了,还请白掌柜品尝。”。
一盘刚出笼的桂花糕摆在了白琼的面前,上面点着浅浅的桂蜜。
昨夜陌烟问她,这桩买卖如何定价时。不知为何,白琼突然像阿苑一般嘴馋了起来。
“就给我做一份桂花糕吧,认识你许久还从未吃过。”。
白琼将面前的桂花糕拿起,咬了一口,清而不腻,香而不浓,嘴里只有淡淡的桂花香,回味无穷,是白琼吃过的最好吃的桂花糕。
“您就是白掌柜吧?”,林青摸着桌边,走了过来。
“是我。”,白琼向她微微一笑,即使林青此时看不见她。
“谢谢你救了她,日后若是有何事需要,任凭差遣。”,林青摸着杯子拿起来,感激的向白琼敬茶。
“我与陌烟之间,是你情我愿的生意。”,白琼打量着林青,“若是真想感激我,只答应我好好活着就行。”。
林青闻言有些愣住了,不明所以。
白琼手在林青面前拂过,下一刻她便昏睡了过去。
陌烟此时正好走了过来,温柔的看着趴在桌上的林青的侧颜,俯身在脸上落下了一个吻。
“你倒是不拿我当外人。”,白琼看着陌烟笑了笑。
陌烟被调侃的羞红了脸,但还是微红着脸,在林青手边留下了一封信。
陌烟看着眼前人来人往的桂雨巷,喃喃的说道:“陌上人归处,袅袅炊烟起。我喜欢这人间的烟火,就像太阳一样温暖。”。
一个时辰后,林青缓缓醒来,半睁着眼睛时,刺眼的阳光照射在她面前。微微适应了一阵后,才睁开了双眼。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能看清以后,欣喜的想要告诉陌烟,却四下都不见陌烟的身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她转身看着坐在一边喝茶的白琼。
“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呢。”,白琼看着林青的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看来恢复的不错。”。
“她呢?”林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白琼眼睛看向桌面的那封信,示意着林青。
一盏茶后。
林青看着眼前的桂树,眼泪欲出的酸涩,迫使她仰头不断的平复情绪,她不能哭,这是陌烟耗尽灵息治好的眼睛,要是哭坏了怎么办。
“她总以为自己能骗到我,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那棵桂树,也明白这几日她一直担心自己的伤势。可我其实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真是个傻子。”。
林青手抚摸着桂树,声音有些哽咽:“应该早些娶了你的。”。
阿苑在旁边吸溜着鼻涕,声泪俱下:“呜呜……呜……白姐姐!她们就这样分开了吗?”。
林青转身对白琼说道:“先前我在对面偷偷买了一处铺子,还未来得及告诉她呢。以后我便在这里守着她,陪她说说话,这样她才不会闷。”。
一阵风吹过,引得桂树上的桂花零零散散的飘落了一些,掉在了林青的发间,好似在回应着林青刚刚说的话一般。
白琼仰头看着眼前的桂树,不知在想什么。给阿苑又递了一方帕子以后,对她说道:“别哭了,回家吧。”。
或许呢,或许有一日。
她们有一天还会再见,只要这人间烟火还在,也许真的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自那以后,桂雨巷的那棵桂树下,小小的糕点摊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