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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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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筝挽着奶奶的胳膊,走在黄尘四溢的公道上,车辆开过扬起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姑父王良在前头抽烟等着她们,张秀兰眼见就他一个人,于是问了句,“你俩侄子呢?”
“他们先去了。”
王良答道,一只手将烟头随意的丢在地上,用皮鞋跟碾了碾,然后转头看向陈筝,问道:“好些了吗?”
王良在阳光照射下,眨着眼皮看着陈筝,眼角旁皱纹开花,黝黑的皮肤被太阳照射着十分有光泽。
陈筝点点头,王良见着陈筝的动作,用鼻子发出了一声“嗯”,也没再多管,转身叫她俩继续跟上。
走在路上,王良向后状似无意的询问了一句,“陈筝今年回来读书呗?”
陈筝闻言点头“嗯”了一声,张秀兰便接过话头回答道:“是啊,筝筝高二了,以后要在本省高考的。”
王良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道:“都高二了,现在才转?”
“啊?”张秀兰没听到。
王良没有继续说,而是转身问向陈筝,“这里的教材一样?那边考不了?”
陈筝有些微微的诧异,然后点头回答道:“教材是一样的。”
王良转身的同时也放慢了脚步,差不多是跟陈筝同排走。
张秀兰听到后也赶巧的回答道:“那边考不了!户籍不在一个地方,不过教材是一样的嘛,还托人放到了一中呢,就在隔壁县。”
“湛城一中?”王良隔着陈筝向自己的丈母娘问道。
陈筝在中间也没插话,静静的听着他们的谈话。
“是啊。”
王良点点头没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后才悠悠的出声道:“小城镇,难考哟——”语调带有微微的叹息。
王良说完后摸了摸屁股后面的口袋,想再抽根烟,还没摸到,自己的丈母娘又开口说话了。
“诶哟,王良我都跟你说了,叫你那两个侄子来修明这儿做学徒。”
“包吃包住,还发工钱,两千多一个月呢。”
王良顿了顿,将手抽了回来,看向远处眨了眨眼,状似不经意的说道:“俩小孩还小呢。”
张秀兰不赞同的摇摇头,耐心的跟他讲道理,“不小啦,初中毕业了都,个儿都高的很。”
“……”
“而且你说他俩也不读书了,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不如找点手艺学,提前进入社会工作,不然怎么跟人家读书的比呀。”
王良闷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我带他们俩去做裁缝……”
话还没说完,就提前被张秀兰打断,“哎哟,做模具也是一样的呀,再说了,现在裁缝难赚钱,做模具好啊——”
陈筝听着两人的讲话,心思百转。
其实她还挺喜欢偷听大人们之间的聊天,大人们并不会觉得小孩子会有所理解,毫不掩藏的将谈话暴露在自己面前。
所以成年人的世界千疮百孔,浮现在表面,不吝啬的将这些坎坷艰难暴露在自己孩子面前,还妄图自己的小孩能够懂得自己的辛苦,更加理解自己的不易。
“这几年啊,修明带了不少徒弟,最后都送出去赚了大钱。”
“……”
“我老实说啊,修明对那些徒弟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工资一步步往上涨,一个月五千的都有,最后可都头也不回的走了。”
张秀兰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王良插着裤腰口袋低着头听着——确实,陈修明一家子人都很老实和善,日子却是越过越不如意。
“这几年都修明一个人干,我只求得这一时之需,跟你商量。”
“那俩孩子先帮咱们干活,以后学会了手艺,他们想去哪儿去哪儿,咱们也不拦着。”
“……”
“手艺嘛,谁也不嫌多,不是吗?”
“而且平常咱们也不怠慢那些孩子啊,教他们东西,还给他们工钱。”
张秀兰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王良的顾虑。
俩孩子从未出过袁海县,要跟着自己南下出省打工,搁谁心上都不放心。
而且学的这手艺是个体力活,孩子们都是细皮嫩肉的,整日待在黑黝黝的厂房里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抛洒汗水。
简而言之,这送出去就是一个吃苦的活儿。
王良低低的“嗯”了一声,似乎是考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知道了,还得去问问我兄弟。”
张秀兰闻言高兴的连忙答应,有张良帮着讲话,那这事儿就好说了。
陈筝听完,所有的意思都懂了,知道姑父的顾虑,奶奶的意图,这些事儿父母也没少在自己的耳边唠叨。
陈筝自己也聪明,知道这事儿基本上成了,毕竟对两家人都有好处——既给了王良俩小孩手艺和工钱,又给自己家捞到了一口气可以喘。
王良不会不同意的,两个孩子家里也穷,自己家里也越过越困窘。
………………
三人走进巷子里绕了蛮久的,拜菩萨的地方在一村子里,得绕着小路走。
等到的时候,陈筝这才发现原来那里还是一片荒凉的废土地,粘土脏泥混在一块儿,还有一坨坨黑色的大牛粪。
一直到最前方有一扁扁的破庙,背靠着一颗苍天大树。
说是庙还不像,又破又小,但门口人头攒动——应该就是那里了。
陈筝觉得唯一有点神佛味道的大概就是那破庙背后靠着的那一棵巨大的树,弯弯绕绕的向上盘旋,很大很高,应该是村子里头最有年代的树了。
树枝上还有很多红丝带飘绕,木刻牌在上面随风摇晃,陈筝离得远反而对那棵大树感了兴趣。
“诶,筝筝你待在这儿,我先和姑牙过去看看。”
而王良此时正在打电话,应该是和他的俩侄子。
“上哪儿去啦?”
“哦好好好,进去了是吧。”
王良把电话挂了,瞅了一眼张秀兰,问道:“进去吧。”
“我不去了,奶奶你们先进去吧。”陈筝说道,她不愿意在太嘈杂的人群里面,会让她感到格外烦躁。
张秀兰点头,现在人确实多,估计还要拿号排队。
省得到时候陈筝等得不耐烦了,孙女的脾气她还是晓得的,可不顾其他人的脸面。
——算了,等会儿再去喊她就是了。
………………
陈筝爽了,没了张秀兰的管制自己理所当然的要跑去青苍大树那里瞧瞧。
于是打算从破庙旁边穿过,没想到这路倒是很险,地下是雨过天晴后泥泞的黄土,脚一踩就陷进去了,白净的鞋子很快就染上了脏泥。
看样子也就她一人傻逼逼地走这奇怪的路,其他人投来讶异的眼光她也并不在意。
陈筝小心翼翼的沿着破庙横面走着,旁边有许多竹树在下方,手得扶着木质墙慢慢走着,一步踩出一个黄泥脚印,生怕滑到下面的竹林。
好不容易穿过破庙来到后方,这才发现那原来竟是个坡,而那苍天大树就随意的歪在坡上。
往下便是茂密的竹林,但都是一些青涩的青竹,算不得高,与这大树更是比不得。
那风烛年残的古树,褐色的树干,足有圆桌粗,妖娆弯曲的,光滑的树干被岁月的苍穹刻出了一道道刀疤似的伤痕,满树的松叶绿得可爱,轻轻摇曳。
大树树根前有许多点燃后的红色蜡烛,现都熄了灭,有些融成一小块的粘在树根上,大概是之前村民拜树时留下来的。
陈筝走近蹲下,将其中略长的一根蜡烛拔下,然后又嫌脏似的随意撇在一旁。
陈筝抬头,看见树枝上吊着的木刻牌,近视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总归不过是些对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挺没意思的。
突然陈筝听见后面有动静一响,猛地转身看过去,不过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不对,那庙墙下多了一簇野花。
陈筝感到疑惑,走过去拾起那一簇白野花,被扎得好好的放在庙墙下,花瓣上还有点点水珠,像是被刚摘下不久,鲜嫩得很。
——奇怪,刚刚好像没有的。
陈筝直起身来,盯着那一面墙,是木质的,还有前几天下雨后受潮的痕迹,浅浅的缝隙在陈筝眼里发现。
——啊,这好像是一堵门。
陈筝轻笑一声,没想到这破庙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