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番外1：芙峥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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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峥自有意识起，就发觉自己是一棵树。
他常年立于一座被封困的山后，不知那是什么山，亦不知自己是什么树。
日升月落，四季轮转。
他孤独地守在那里。
周边的树木花草竟没有一个与他一般，也没有同他一样生出神智来的。
他看着一批又一批路过的妖魔们，想要闯进那座山里，却未曾闯进去，便被封困的阵法打伤，不知生死。
才知那是魔神山，又叫死神山。
后来某一日，他发觉树下多了个小女婴。
这是附近唯一的活物了。
地上凉他是知道的，便用藤蔓纸条将小女婴紧紧裹住。
夜间，妖魔鬼怪乱窜，危机四伏。
他心中的担忧不觉多起来。
直到一对魔族夫妇二人路过时，他暗自祈祷起来，希望他们能将她带走。
正如他所愿，小女婴被带走，而他也知道了自己是谁。
那二人唤他：‘芙蓉神树’
原来，自己名唤芙蓉神树吗？从前他一直立于这魔神山外。
还未有多少人敢绕路到山后，去注意到他这棵树。
想来，似是命运的指引。
他们捡走了这个小女婴，竟真的很轻易的，就踏入了魔神山里。
此后千年间，他看着魔神山一日日被建设起来。
看着那山上多了许多妖魔，看着他们当魔尊魔后。
看着那个小女婴逐渐长大。
不知何时，魔神山已经改了名字，唤作凌苍山。
他知道已经换了名字时，就见一个小姑娘天天跑来树下，头扬的很高，望向他这棵树。
唤他——
“神树，神树，你日日立在这里累不累啊？”
“神树，神树，你会变成人吗？”
“神树，神树，你饿了渴了怎么办？”
“神树，神树，我可以让我阿爹阿娘在你的树枝上打个秋千吗？”
……
他心中竟暗暗回答起来，他是一棵树，扎根于地下深处，还没怎么觉得累。
变成人吗？他是有想过的，但不知道需要多久。
他扎根于地下，有水与土，不会有饿了渴了这样的感觉。
她想荡秋千，当然可以。
树枝没有那么易断，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早已知晓，这小姑娘便是从神树下捡回去的那个小女婴，她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芙萝。
小姑娘总是对什么都很好奇，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与问题。
且常来寻他，小小年纪爬树便是一等一的。
或许是她有了些法术的加持，很轻易地就爬上神树。
她坐在树枝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双脚晃动间，又问出一堆问题来。
“神树，神树，你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啊？”
“待这么久没人陪你说话，你会不会无趣啊？”
“神树，神树，你长得这么高大，能看到远处的风景吗？”
……
作为神树的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就立在此处了，只记得有意识起，见到的，便是这些场景。
无趣么，曾经也是有的，周边竟没有一棵花草树木同他一样生出神智来，便无人与他说话。
远处的风景很好看，这点他非常肯定。
他已经看了不知多久了。
后来，那小姑娘芙萝扬着头，望向他这棵神树道：“我阿爹阿娘说了，待我生辰时，就用你的树藤为我打造一件法器来。”
神树心道：所以，这小姑娘是来通知自己的？
小姑娘抬手摸着树干，安慰道：“若是砍下树藤那些会疼的话，你就哭出来，我不会笑话你的。”
他竟不自觉笑了出来，她到底是来安慰自己的吗？
怎么这话语说的，颇有些奇怪的感觉来。
“芙蓉神树，阿萝如今渐渐长大，她也跟着我们学了不少功法，嚷嚷着也想要件法器。”魔尊苍澜有些不好意思道，“她喜欢长鞭，但坚韧的长鞭需得有万年的上古树藤打造才安全些，如今，这周边我们见过的，也就您这一棵，若您愿意的话，就将树藤放下来，若是不愿也无事，我再给她寻一寻。”
芙蓉神树讲不了话，但他当然同意。
不过是用树藤么，他这棵万年大树，藤蔓枝条多得是。
于是，他将树藤放了下去。
苍澜道了声谢后，将那树藤用术法打造成一条赤色长鞭。
他再次见到那条长鞭时，就见一红衣姑娘，手持长鞭在凌苍山内外练功。
还会来到神树旁，在芙蓉花盛开最好时，用手中长鞭将落在地面的芙蓉花打至升起。
漫天芙蓉花飘动下，她笑得很欢。
他也跟着笑起来，总觉得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她一般。
芙蓉神树没想到，自己也能有化为人形的一日。
小小的他，立在原处，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他被路过的一个道人拉着手离开，那道人说他有仙神之缘，要带他去好生修行。
他不懂什么是修行，就已经跟着那道人去了一座山上。
那道人告诉他，那是太恒山，以后他就要跟着他们住在那里了。
那山门里没有多少人，但都对他极好，很照顾他。
山门里什么好东西也全塞给他。
都说他是宗门以后的希望，要好好教他修行。
他也不知为何，还不懂什么是修行，便很想变强大。
好像心中有一块，总在提醒他，要变得更强些。
他日夜苦修，是宗门里的天才少年。
也在后来的日子里，随着宗主等人外出与他人比拼过。
他如今有了名字，唤作谭峥。
谭峥曾在路过凌苍山时，一个人偷偷溜上了山。
瞧见那芙萝，手中抱着一只兔子，兔子应当是受伤了，她拿着布条在给包扎。
手中施法给治伤，她笑着对那小兔子施法道：“以后，你便唤作兰幽如何？”
小兔子有些怯懦，小声道：“好，这个名字我喜欢。”
他望着芙萝，本以为不会被发现，却不料芙萝忽然施法，一个小石子落在他脚下。
“何人？”
他说：“我是谭峥。”
“谭峥又是谁？”芙萝抱着兰幽朝他走来，颇有些严肃感，“你是修仙的吗？”
“嗯。”他颔首，却没有多说什么。
“不认识，这位道长，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凌苍山里？”
谭峥说：“你不认识我没事，我认得你就好。”
而后，他在芙萝疑惑的视线中离开。
他柔声笑笑：“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却是不知，芙萝对他这个奇怪的人，没多少印象，后来便忘了这回事。
后来，他飞升成仙后，师门的人，都对他极为满意，纷纷劝导他继续修行，然后飞升成神。
虽说如今世间妖魔之气盛过修仙灵气。
可谭峥有仙神之缘，只要他肯努力修行，便能有一日飞升成神。
宗主对此非常满意，他道：“谭峥，你勤加修炼，往后定能飞升成神。”
可谭峥却是摇头说：“我志不在成神。”
谭宗主有些奇怪，又寄予期望道：“那这宗门将来交予你手？”
谭峥将头再次摇了摇：“宗主，弟子的志向也不在宗主之位上。”
宗主第一次这般焦急，不解道：“那你的志向在世间何处？”
谭峥话语异常坚定：“凌苍山。”
太恒宗山门上下一片惊然。
世人皆知，凌苍山上住着一群魔族，而那魔族之主是个女魔头，名字叫——芙萝。
这个时候，凌苍山上，已是芙萝担当魔族之主了。
别人或许此时还不理解，但谭宗主自然知晓自己的弟子为何说志向在凌苍山了。
因为整个山门，除了谭宗主，其余人还不知晓谭峥的真实身份便是凌苍山外那棵芙蓉神树。
谭宗主后来没再提过让谭峥继承宗主之位一事，谭峥也答应过山门，会收弟子，选一有天赋且人品优异的人来悉心教导培养。
选来选去，选中了骆玉。
同样很有天赋，且他一心求道，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谭峥最后一次参加各大宗门比试大会时，听闻胜者可得护心麟一枚，便去参加了。
结果很好，他得到了那枚护心麟。
正当他喜悦着望向手中护心麟时，听闻凌苍山上出事了。
众人都道：“出事好啊，魔族本就不该存在于世间。”
甚至纷纷道着，趁魔宫出事，要去追杀那女魔头，为世间除害。
谭峥连山门都顾不上回了，他以极快的速度奔去。
终于到达凌苍山外时，就见着一身黑魔之气极其不稳，又受着伤的芙萝。
他担忧极了，问她怎么样了？
还帮她施法平稳身上的妖魔之气。
他不知，她施法对着她手中的法器在做什么，但什么也没再问，先帮着她。
可在施法的最后，她倒了下去。
他大抵猜出，芙萝这是无法控制身体中强大的妖魔之力，才将一身的妖魔之力都打入赤云鞭里。
防止被其余宗门之人发觉，他带着她离开了此处。
寻到一处无人的深山里，将她平稳放至铺好的地面，他去附近的水源打水捉鱼。
可等他回来时，芙萝不知何处去了。
他找遍四周，也没有见着芙萝，而后御剑而上，立在山顶，才瞧见芙萝。
她在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不知道在望什么。
他跟在她身后护着她，这一护就是整整一百年。
在这百年期间，他都没有弄明白，芙萝为何会失忆。
若说变弱他还能猜测着，是因为她将所有功法都打入赤云鞭里的缘故，可她的记忆怎会一并失去了？
赤云鞭还在她手中，可如同一条普通的鞭子。
且每当她拿着鞭子甩动，赶走那些想追杀她的人时，她便会异常痛苦。
好似那赤云鞭里的力量在拉扯着她。
谭峥便没让她多用那长鞭，基本上一直提剑在前方护着她。
她每次都问他为何要护她，他总说：“因为，我认得你，不想看你受伤。”
“可他们都说我是魔宫的女魔头，都在追杀我。”芙萝起初警惕心很强，“你也是修仙之人，来护我一个女魔头，真的没有其他原因吗？”
“没有旁的原因。”他的眼神望向她时，总是带笑的，“我就是想护着你。”
他起初并没有提要带她上太恒宗山门的事，只是静默护着她陪着她。
可逃避追杀的一百年间，他实在是担忧她的身体情况。
这样一直逃下去不是办法，她还想让她好生修养。
于是，他渐渐开始提起要带她回宗门。
芙萝自然不会同意，她一个魔族人，去他们修仙之人的山门里，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阴谋在那等着她。
直到百年后，芙萝终于同意了，或许她在这一百年间，也懂了他口中所说，会陪着她护着她这样的话，并非是带着什么阴谋欺骗。
且她莫名的，对他有些信任在。
谭峥曾为护她，一剑挡千山。
而今要带她上山门，自然有许多宗门之人不允。
但谭峥向他们保证，自己会一直看好她陪着她，况且她如今已无半分功法，且还失忆变弱，于这世间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要带着她去他们山门，不再过多下山出世。
或许是因为自从魔宫出事后，的确没什么魔族作乱了，各大宗门也渐渐不再多言。
谭峥就那样，将芙萝带去了山门。
他拜托尤璃看看芙萝的情况，又给她开了许多汤药，和吃各种丹药。
芙萝的身体状况才好了些。
后来的九百年间，他们一同收下一个个弟子。
芙萝下山期间，也帮过山下许多人，做了许多好事。
山下的人起初还怕她，后来的几百年间，许多人也接受了芙萝。
她帮着太多人，甚至他们的后辈的后辈，还念着芙萝的好。
而芙萝的那条赤云鞭，总让她觉得头痛不舒服，谭峥总是施法平稳里面的妖魔之气。
他自然认得，这赤云鞭是用他芙蓉神树上的藤蔓所打造的。
也只有他能施法平稳的了。
他与芙萝也尝试过，将赤云鞭里的力量重新输回芙萝的身上，看能不能让她记忆与力量回归。
可总在那期间，芙萝的头异常痛，浑身黑魔之气翻滚，似要将她吞噬掉。
他便停止了施法，而后将赤云鞭化为一支木簪，簪在自己发冠上。
想来，是那里面的妖魔之气过于癫狂，才让芙萝那般难受。
他将赤云鞭化为木簪后，果真芙萝没有那么难受了。
谭峥用自身的妖力修为，每日净化木簪中的妖魔之气，使之恢复平稳。
那漫山的芙蓉花海，也是谭峥与芙萝二人亲手种下的。
此后，太恒宗上有了芙蓉峰，也有了芙蓉殿。
就那样过了九百年。
木簪里的妖魔之气平稳了下来。
谭峥才高兴不久，就听闻魔族近来总有异动。
人间四处，渐渐有了妖魔作乱。
他赶去昆仑山那方，与众人进行比试大会宗门事宜的商量。
离开前，他心里暗暗有些不安，瞧着芙萝也是。
那时，他们结为道侣不过一两百年。
芙萝近来总是昏睡不已，用尽许多法子总也不见好。
他答应她，这次出去很快回来，并且会给她寻药草。
芙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脸的不舍。
当他再次赶回芙蓉峰时，再不见那个立在芙蓉峰上，笑着等他的夫人芙萝了。
芙萝想起了过往记忆，却不记得与他的过往。
她唤他为：‘道长’、‘仙尊’
还问他为何拦她。
又问他要她的赤云鞭。
那时，他便知晓，她不会再留在芙蓉峰上了。
她会下山去寻过往记忆，去查当年魔宫出事的前后诸多事宜。
但没关系，他愿意带她下山，陪她去查。
不想让她一生抱憾。
对他来说，不管她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一直都是芙萝。
是那个让他心中万分欢喜，又愿意以命相护的芙萝。
当芙萝被玄枫打入魔宫最深处时，他觉得整个人的天都塌了。
也在那一瞬知晓自己作为芙蓉神树的使命，便是将一身魔神之力还给芙萝，送她成神。
难怪在那场幻境梦魇中，他看见的场景是那场妖魔作乱下，他自戕于芙萝眼前。
原来，命运在那时，就已经给了他指引。
他那一剑捅下去时，脑海里尽是过往种种。
他也不想离开芙萝，可他不得不那么做。
本以为自己会死去，彻底消逝于这个世间。
直到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在神界时。
天道告诉他：“你便是我还给芙萝的惊喜。”
谭峥却是摇摇头道：“不是的，她才是我的惊喜。”
谭峥作为一棵芙蓉树的命，早在万年前神界神魔大战中就死去了，而后是魔神之力将他死去的命救活。
六万年后，他将魔神之力还回，也彻底死在那时。
因着芙萝手中的赤云鞭本是从他身上所得，还有他死去时，化作的那一枝芙蓉花，都被天道收去，将他重新复活于人世间。
他醒了后，离开神界，去了凌苍山，发觉她没在那。
凤昀告诉他：“芙萝姐姐去芙蓉峰了。”
他便一路往芙蓉峰而去。
赶去的时候，就见芙萝一人静静走在太恒宗山下。
远处是灯火弥漫，烟花绽放。
他的眼，却只望向她。
他轻轻开口，唤起那个六百年不曾唤起的名字。
芙萝垂眸，往他这方看来。
他提着芙蓉花灯，一步步笑着朝她走去。
“阿萝。”他柔声唤，立在她身前。
什么话语都不必多说，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而后拥得更紧了。
顷刻间，所有的情意全都化在了二人的唇齿间。
他们不再是魔尊芙萝与道长谭峥，也不是失了忆的芙萝与仙尊谭峥，更不是魔神与芙蓉神树，而只是芙萝与谭峥。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以芙峥为序，可吟平生——
此后山川云海，日月星辰，皆有所爱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番外1：芙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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