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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颗星星 ...

  •   晚饭时,沈南棠回来了。

      沈南棠好面子,喜热闹,一般午饭晚饭都在外面应酬,偶尔在家吃,他也一定要呼朋唤友,拉帮结派叫上一大群人,大摆宴席。

      沈新羽对此很不喜欢,但这种场合下,她通常会很安全。

      沈南棠忙着巴结人,或者被人巴结,注意力不会放在她身上,那就不会像平时那样刻薄她,嘲讽她,训斥她,而沈新羽一个人把碗端回房里吃,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还能吃个尽兴。

      今晚沈南棠回来,没请一个客人。

      沈新羽下楼时,一楼客厅和餐厅静悄悄的,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弥漫着一股平日里没有的低气压。

      几个佣人在厨房忙碌,紧闭着玻璃门,老三和老四在院子里抢玩具,大吵大嚷,被王清芝叫住,一手拎一个,三人从后门绕进屋,轻手轻脚地进卫生间洗手去了。

      有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时而高一声,夹杂着怒喝,是沈南棠,对面是沈泊峤。

      沈新羽趴在楼梯扶手上,侧着脑袋,静静听了一会。

      父子俩争吵,是因为沈泊峤要去濯湾,沈南棠不同意,沈泊峤势在必行,沈南棠大为光火。

      沈南棠近50岁了,膝下有三儿一女,女儿沈新羽不用说,他从她出生起就瞧不顺眼,老三老四都太小,他最器重的就是大儿子沈泊峤,对沈泊峤寄予厚望,要他进他的公司,帮衬他。

      可沈泊峤不肯去。

      沈南棠的公司是做资本运营的,主做VC(Venture Capital)风险投资,听着高大上,但他门道不正,全是投机倒把歪门邪道的路数。

      沈泊峤学金融出身,有自己的价值观,认为这样的公司长久不了,但沈南棠刚愎自用,想改变他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家说白了,都是沈南棠用投机倒把赚来的钱建立起来的,他们几个孩子也是他用这些钱养大的。

      沈泊峤没办法辩驳,只好一招走为上策,离开家,离开瑞京,避开沈南棠的压迫。

      沈南棠气得要死。

      卫生间里的三个人洗了手出来,老三老四被书房里的争吵声吓到,猫着腰溜进餐厅,王清芝往书房走,想去看看情况,途中盯了一眼楼梯上的人。

      沈新羽抬头,目光不偏不倚,回瞪回去。

      王清芝没料到小丫头会造反,吊起眉梢,又盯一眼。

      沈新羽不甘示弱,朝她龇了龇牙,扮了个鬼脸。

      王清芝有被气到,脚步改变方向,朝沈新羽走过来。

      沈新羽两步跳下台阶,在她前面往书房走。

      换平时,她是不敢这样的,但今儿沈南棠发火了,那就谁都别想做无辜者。

      王清芝看出沈新羽的意图,忽然怕了,转身往餐厅走去。

      沈新羽对着她的背影,冷嗤一声。

      王清芝这个后妈苛刻沈新羽,在他们圈子里是出了名的。

      沈南棠以前还维护王清芝,但最近他迷上一个年轻女歌手,对王清芝也不那么待见了,王清芝怕自己地位不保,就不太敢挑事了。

      *

      书房里的父子争吵了一个多小时,才停。

      沈泊峤主意已定,一定要走,不过他最后松了口,说自己先去历练历练,将来再去沈南棠的公司帮忙。

      言尽于此,沈南棠也只好作罢。

      餐厅开饭,今晚吃西餐,主食牛排意面,一家人围着长方桌而坐。

      沈新羽悄悄看了眼沈南棠的脸色,心下一沉,大事不妙。

      自从进了这个家门,她就学会了看脸色,尤其是沈南棠的脸色。

      今晚沈南棠的脸很臭,那必定有人要遭殃,那个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沈新羽挑了一个离沈南棠最远的位置,埋头在自己的餐盘里,握刀切牛排的动作都是小幅度的,声响更是一丁点也不让发出来。

      可就这样,沈南棠坐在首位,还是提到了她。

      “新羽,你家长群里,50多个人,你班主任单单@我,叫我留意一下你,你干什么了?”

      沈南棠的声音没有书房里高,但火气十足。

      王清芝和老三老四用讥诮的眼神张望过来,等着看热闹,沈泊峤坐在沈新羽旁边,心念不好,可沈南棠问的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只能等沈新羽自己回答。

      沈新羽小心翼翼到此刻,终于知道,自己抱着的那点侥幸,是毫无用处的了。

      心底仿佛有什么碎裂开来。

      她扫过饭桌上的人,包括她的亲哥。

      少年杂志里,常常说一个人一夜之间长大,她忽然就get到了。

      她现在就有这种感想,她忽然就长大了,和昨天不一样了。

      这种长大,来自心底的一份力量,叫破罐子破摔。

      她抬头看向沈南棠,语气平静:“这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没有一门是及格的。”

      话说完,饭桌上静了两秒,连站在旁边给他们添菜的佣人都手抖了一下,僵在原地。

      随即一双筷子从沈南棠手里飞出去,半路被沈泊峤挡住,“啪嗒”两声掉落在桌上。

      可沈南棠并未作罢,随手又抄起一只烟灰缸,朝沈新羽砸过来。

      那烟灰缸里有他刚弹的烟灰和烟蒂,沈新羽本能地抬手挡了下,烟灰缸掉到桌上,烟灰飞溅,脏了几道菜,也脏了沈新羽的白色毛衣。

      沈南棠拍着桌子高声叫骂,脏话直飙。

      其他所有人,坐着的、站着的、手里正端着菜想往餐厅走的,仿佛全都被按住了暂停键,一个个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

      偌大的房屋,明明暖气充足,可沈新羽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她手臂刚刚被打到,有一点吃痛,衣袖上沾满了烟灰,在一团洁白中尤其显得肮脏。

      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个出气包,沈南棠稍有不爽,就对她呼来喝去,轻则骂,重则打。

      一个烟灰缸不算什么,最严重那次,打得她从楼梯上滚下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就今年暑假的时候,她也吃过他的打。

      当时沈南棠在家摆宴,叫沈新羽跳舞,沈新羽刚吃饱饭,不想跳,一跳肚子就会痛。

      可沈南棠话说出去了,说自己花了多少钱让女儿学舞蹈,一众人夸他女儿漂亮,他怎么能不秀一下?

      沈新羽犟了几秒,沈南棠就两个巴掌招呼了上来,打得一屋子的人瞳孔地震,也打得沈新羽哭着跳完了一支舞。

      最后在大家的掌声叫好中,沈南棠哈哈大笑,才算是找回了一点面子。

      那件事之后,沈新羽再不去学舞蹈了。

      今晚沈南棠心气不顺,势必又要拿沈新羽出气。

      那些污言秽语越骂越难听,可他骂不过瘾,还站起了身,撸起衣袖,朝沈新羽走过去。

      沈泊峤第一个反应过来,跟着起身,拦住沈南棠。

      老三老四也知道沈南棠要干什么了,惊恐地往王清芝怀里钻。

      王清芝一手搂一个,捂了耳朵,捂不住眼睛,急得朝身后的佣人使眼色,叫他们把孩子带走。

      倒是沈新羽最冷静,她站起身,什么话也没有说,拿起一把切牛排的刀,就往自己左手腕上划拉了一刀。

      鲜红的液体,顿时映入每个人的眼帘。

      “新羽!”

      沈泊峤惊叫一声,疾走两步,一把抱住她,将刀夺了丢出去。

      那刀白晃晃的,尖刃上的鲜血洒了一地。

      “啊啊啊啊————”

      王清芝和佣人们全都尖叫起来,两小孩更是吓得大哭,沈南棠张着口,眼睛瞪得像铜锣,也被吓傻了。

      那血止不住,流过沈新羽的掌心,滴落到地板上。

      沈泊峤叫人拿来毛巾和医药箱。

      沈新羽站在原地,紧抿着唇,一声不吭,任由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双眼倔强地盯着沈南棠。

      沈南棠扶着椅子,抖了抖嘴唇,还想叫嚣几句,喉咙口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泊峤左右看眼,又急又气,眼看毛巾被鲜血浸染,止不住伤口,他将沈新羽拦腰抱起,连声喊:“备车,去医院。”

      *

      幸好没有割到大动脉,性命无忧,只是伤口有点大,沈新羽失了很多血,到医院之后,才彻底止住了血。

      那一路裹着她手腕的两块毛巾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医生开了两瓶输液,给她消炎,吊吊精神,加强造血功能。

      沈泊峤买来很多补血的甜食给她吃,沈新羽歪靠在输液椅上,脸色苍白,摇摇头。

      她现在低血糖,头眩眼花,很没力气,手腕被包扎好了,可白色毛衣上沾了很多血,有血腥味往鼻腔里钻,沈新羽弯下腰想吐,又吐不出。

      沈泊峤倒了杯温水给她,沈新羽喝了半杯,缓了很久才好点儿。

      沈泊峤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告诉她:“我给咱妈发消息了,估计她晚点会给你打电话。”

      他们的亲妈在英国,嫁了一个英国佬,有新的家庭,生了一个混血儿子。

      “叫她不要打,我不想接。”沈新羽的声音有气无力。

      沈泊峤皱了皱眉,生活真是一团乱麻:“你是不是一直记恨着妈妈。”

      “怎么会呢?”沈新羽轻轻扯了扯发白的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我很感激她……真的,谢谢她当年生下我,而不是选择堕胎。”

      沈泊峤:“……”

      夜里输液室里没什么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衣袖上沾满了血,手腕包着绷带,教旁人看了,都忍不住啧嘴,多看她几眼,想打探情由。

      沈泊峤挡住他人的视线,安慰妹妹:“爸爸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一嘴炮,没必要和他计较。”

      沈新羽放下水杯,往后靠了靠,靠上椅背,阖眼,闭嘴,不想再说话。

      沈南棠文化不高,是个粗俗之人,亏得年轻时有一张好皮囊,开了家公司,出手又大方,迷惑了瑞京大学的才女乔璎,也就是沈泊峤和沈新羽的亲妈。

      可惜好景不长。

      如果说沈泊峤是他俩爱情的结晶,那沈新羽就是他俩爱情的孽债。

      乔璎怀上沈新羽的时候,沈南棠出轨,可沈南棠却恶毒地揣测乔璎出轨,怀疑沈新羽不是他的种,乔璎本来准备了堕胎,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生下了沈新羽。

      可生下之后,乔璎就走了,去了英国。

      沈新羽从来没喝过她一口奶,连抱都没被抱过,只在乔璎回国时怯生生见过几次面,叫过几声妈。

      晚上餐桌前,沈南棠脏话怒骂,夹枪带棒,说自己是沈新羽的老子,给了她一条命,她就应该感恩戴德怎样怎样。

      这些话刺激了沈新羽,她才往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

      输液包不大,很快一包滴完,护士进来,帮忙换了一包。

      沈新羽没精打采,颓废丧气,仰靠在椅背上,动也不动。

      沈泊峤怕她想不开,低声唤她名字,想和她继续谈谈心。

      可是在他出口前,沈新羽先开了口,说:“哥,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想自杀。”

      那一刀有多痛,她自己最清楚:“我不那样,他就要打我,我就是想,与其被他打,不如我自己动手。”

      而且要玩就玩大的。

      以死相博,总好过受尽屈辱。

      想起沈南棠当时的表情,沈新羽轻嘲:“没想到他也有怕的时候,我算是抓到他的弱点了。”

      相信沈南棠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对她动手,那王清芝和她的两个小祖宗就更不敢了。

      说着说着,沈新羽弯下腰,上身伏在自己膝盖上,低下头去想一些事情。

      沈泊峤心里一震,看着妹妹纤瘦的背脊,他忽然意识到,当初那个整天向他哭鼻子的小女孩成长得很快,比他想象得快多了。

      *

      离开医院时,天很晚了。

      和昨晚离开游戏城的时间差不多。

      回去的路上,沈新羽想起昨晚,自然而然地想起裴星野。

      一个人陷入泥沼时,每拔出一步,都会得到一份短暂的快乐,虽然紧接着又要陷进去,可那份快乐却因为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那么巧,经过一条街,视线里就出现了那个人。

      “哥,快看,那是星野哥哥吗?”沈新羽略显激动,急喊沈泊峤。

      沈泊峤眯眼看过去,“诶”了声:“是他。”

      大街上灯火阑珊,人影晃动,只见裴星野穿着长风衣,敞着怀,站在沿街商铺的霓虹灯下,姿态几分懒散淡然,气质又过于扎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而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女人。

      那女人长得也好看,身材窈窕,长发披肩,丝巾在胸前飞扬,羊绒裙,长筒靴,和裴星野看起来很登对。

      “那是他女朋友吗?”正好路口红灯,汽车停了下来,沈新羽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沈泊峤探头看了看,揶揄地笑了下:“估计是的,上次这个女的去公司找他,裴星野还说是研究生同学,可谁家研究生同学这么晚一起压马路啊?”

      “他们可能刚看了电影出来。”

      “这家伙保密工作做的真好。”

      附近有家电影院,可能刚散场,那里人很多。

      沈新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漆黑的夜空挂着一枚清月,夜风温柔地吹动女人的长发,男人抬头,面朝她说着话,脸庞清隽,眉眼皎然,璀璨灯影下,映出几分暖意。

      人间绝色,亦美好。

      “真好。”

      绿灯亮了,汽车开出去,那对像童话故事里的人儿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沈新羽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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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本写《我的逃婚日记》或《午夜情话》,专栏求收藏,另外微博搞了个抽奖活动,欢迎宝宝们参与,@我有钱多多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