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次重生》凭舟

2、两难抉择 凭什么要我

　　殿内一时没人敢开口。热得受不了的几个人当先把衣服全脱了，大殿里越来越多赤膊。

　　最终宰相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陛下，还不到巳时四刻，您看看如今的各位都成了什么模样？再往后两个时辰，这天下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大地干涸，百姓尸横遍野。世上安得两全法？您贵为一国之君，孰轻孰重，当断则断啊！”

　　女君站在高处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因为闷热泛红而疲惫的脸，众人眼中既有害怕又有蠢蠢欲动，既有对生的渴望又有绝望后的漠然。一切都太清楚了。

　　她又转向龙椅，公主害怕地向她伸出了手，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奶猫，只能从姐姐那里获得保护。

　　女君转头一咬牙：“挖地洞，让人去水里呆着。先把今天熬过，再从长计议。”

　　宰相老泪纵横：“先不说来不来得及，即使此举奏效，又能救下多少人呢？今天过了，明天呢？”

　　更多人站出来：“国师所言怎会有假？”

　　“请陛下决断！”

　　“请陛下决断！”

　　一声声谏言响彻大殿。

　　女君沉默许久，倏尔露出一丝狂妄：“且不说国师之言是否属实，即使是，又凭什么要我的妹妹为天下人献祭？”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女君猛然回头，而后目眦尽裂。

　　她单纯懵懂的妹妹，正被她最信赖的近侍，一刀捅进了胸口。公主圆溜溜的眼睛还大睁着，一刀致命，话都来不及说，鲜血渐渐染红了龙椅。

　　女君飞身过去，一掌打飞近侍，抱起妹妹近乎咆哮：“为什么？你是看着她长大的呀！”

　　近侍滚落台阶，奄奄一息：“我的家人还在外面，我只想他们活下去。”话一说完，近侍脖子一歪，满脸歉疚随公主而去。

　　众人立刻将视线看向天空，一个太阳果真随着公主的离开渐渐黯淡下去直至消失，气温也恢复了正常。

　　一个宫女小小地欢呼起来。像滴入开水的一滴油炸开，大家互相看着，渐渐越来越多的人笑逐颜开，流着眼泪互相拥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唯有高台上龙椅里，女君抱着公主，悲痛难抑。

　　众人开心了一会儿，才想起女君，宰相带头鞠躬，刚要开口，就被女君打断。

　　女君抬起头，平静地发问：“你、你、还有你，你们都看到了吧，为什么不阻止？”

　　她是问的是近处的几个御林军，刚才她背对着龙椅，但这些人直面龙椅，分明看到了近侍向公主的行凶过程。近侍没有武功，这几个御林军想阻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使来不及动作，发声提醒女君也是可以的。但他们没有。

　　御林军避开了目光，宰相上前一步道：“他们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女君仰天长笑。她把公主放回龙椅，走上前来，身姿凛冽如出鞘的剑。她一抬手，就把最近的御林军腰间的剑吸到手里，杀意迸现。

　　“苍生不配！今日，你们都是杀害我妹妹的帮凶，便都留下来为她殉葬吧！”剑光闪过，几个人头落地。

　　大殿瞬间陷入混乱，尖叫声四起，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没人能在女君的剑光中踏出紫宸殿半步，就像没有人知道平日老是提着笔杆子的女君武功竟然如此高强，简直像一个怪物。所谓的天家利刃御林军也在女君的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众人四处奔逃，破口大骂“暴君”“妖怪”“疯子”。

　　女君踩着尸山血海而来，剑尖在地上拖出道道划痕，剑身映照出众人惊恐的表情和女君扭曲的笑容。

　　“好生奇怪，”女君歪了歪头，“昨日我还是你们拥护的明君，今日就变成暴君啦。”一个穿着6品朝服的人颤巍巍想张口求饶，就被无情踩爆了头。

　　她说：“送你们去陪陪她。”

　　太阳挂在当空，紫宸殿只剩下靴子踩在水面的声音。

　　女君重新踏上台阶，来到妹妹面前，轻轻抚上她的脸。

　　女君怅然地看了一眼天空，如今的天和过去的几十年没有任何不同，蓝天白云，太阳依旧温暖而明亮，丝毫不见刚才双日凌空末日般的景象。而就在这几个时辰里，地上的人们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人劫后余生，有人长埋地底。

　　女君嘟囔了一句“没意思”，便把剑送入了自己的身体。

　　她感受到一阵失重，好像整个人都在向下坠落，没有尽头。四周都是五彩斑斓、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流动。白日批阅文书，夜里挑灯看剑，抚养妹妹长大。

　　在今日之前，女君都可以自豪地说，她的这一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将自己困于看似宽阔实则如囚笼的皇宫中，换得大江国的海晏河清。

　　然而她现在却觉得累了。

　　无处发泄的憋闷，却连一个真正应该怪罪的人都找不到。近侍为了自己的家人，有错么？有的人拼了命想要活下来，有错么？天地不仁，苍生遭殃，但自己的妹妹又何其无辜？

　　而她自己，大江国的统治者与守卫者，双手却沾满了子民的鲜血，当真是一个笑话。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是是非非都是过眼云烟。

　　不知是过了一息还是过了一辈子，记忆化作流光冲向天空那一轮太阳。它们开始分崩离析，女君的眼前逐渐模糊，感觉开始消退，意识沉入了更深处。

　　最后的最后，她似乎看到，太阳中张开了一双巨大的沉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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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君一屁股摔在地上，清晰的疼痛传进脑袋。

　　还没回过神来，身边一个人影落下，他呻吟一声，立刻起身拉起女君，口中急切地叫了一声：“小六，快跑！”

　　女君一脸懵地被扯着跑，背后传来一阵阵咒骂：“小兔崽子们，哪里跑？”

　　牵着她的人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的男子，身形还带着正在抽条的清瘦，不过手掌很有力气。两人本来是摔在王员外家的院墙外。他身形灵活，带着女君七拐八拐，没过多久就逃脱了追捕。

　　两人坐在一条溪边大口喘气，男子这才转过头来，俊俏的五官刚刚长开，大概16、7岁的样子，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的声音也带着少年人的干净：“终于甩掉他们了！”然后他皱皱鼻子，“哎，就为了一只烤鸡，至于么？”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无数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女君脑袋疼了一瞬，然后就清明过来，哑声开口：“老五。”

　　我是乞丐小六。

　　小六出生便被包在一个破布口袋里被丢弃，幸好被一个叫张成的老乞丐收养。张成心善，收养了6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儿，他没文化，大字不识一个，便按照收养的顺序给孩子们命名。老五和小六前后脚被张成带回去，两个小婴儿不知道确切的出生日期，但看着大小都差不多，在成长的过程中老是争抢哥哥姐姐的位置。

　　虽说大江国国富民强，但在远离国都的偏远丰县，张成带着孩子们生活得很艰难。张成没有田地，住在一个破庙里，孩子们跟着他乞讨，经常饱一顿饿一顿的。

　　在小六10岁的时候，张成去世了。上面的四个哥哥姐姐受不了贫穷的生活，纷纷离开丰县自寻出路。最小的两个孩子被留在破庙里，从此过上了偷鸡摸狗、相依为命的日子。

　　这一天县里富户王员外正在大宴宾客，餐食香飘十里。可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两人便偷偷翻墙摸进厨房，没想到刚顺了一只烤鸡，就被厨子发现了，然后被家丁追赶。

　　两人翻墙出来的时候太急，都摔在了地上。

　　没想到这一摔，便给小六摔出来了一段记忆。

　　她自小便生活在丰县，从没去过国都，更别说见到女君了。怎么会有那么一段如此真实的记忆？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看着面前老五鲜活的笑脸，小六陷入一瞬间的迷惑。

　　老五从胸口拿出一只香喷喷的烤鸡，直接上手扯了一个鸡腿，递给她：“喏，哥哥说过，要请你吃烤鸡！没骗你吧。”

　　看着眼前油乎乎的右手，小六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今早我还吃着有99个菜色、有十几个宫女服侍的早餐呢，坚决、坚决不吃这个腿。

　　然后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两人蹲在溪边，抓起油乎乎的烤鸡吃得不亦乐乎。

　　小六满足地感叹：“真香。”

　　老五：“看我。”他将鸡骨头往小溪里一吐，鸡骨头被喷到了相当远的地方。

　　小六嫌弃：“你好无聊。”说完她憋了一口气，把腮帮子鼓起来，然后吐出一段骨头。竟然比老五的骨头还要远。她用得意地眼神看了回去。

　　两人开始比起来，憋着一股奇怪的胜负欲，不一会儿便哈哈大笑。

　　小六笑着笑着看见了水里自己的倒影。正是梦里女君刚登基那段时间的脸。十六岁的年纪，还留着圆润的轮廓，手也肉乎乎的，没有梦中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喂老五，”小六用胳膊肘拐了一下身边的人，“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五不明所以：“晏清十七年5月初5。”

　　小六心里咯噔一下，如果这坑爹的记忆是真的，那么离双日凌空，只剩下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