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不打那个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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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筠鹤心神一震。
姥爷二人的话，像一把尖刀往她心里噼里啪啦一通乱刺。
打耳洞，一切的开端。
妈妈就是因为用未经消毒的耳洞枪打耳洞，交叉感染了乙肝病毒，此后一路恶化为肝癌。
吴筠鹤拔腿就跑。
她咣当撞开大门，看着弯弯绕绕的阡陌小道傻了眼，又转身跑回去。
“市集怎么走啊！”
“沿着河走五里地，向左拐！”姥爷声洪如钟。
吴筠鹤一路狂奔，河边的风像灌麻袋一样钻进她的鼻腔。
她想起妈妈因肝病枯黄的脸，在病房里一日日黯淡下的眼睛。
到疾病后期，妈妈疼得整夜的睡不着觉，但每次见到她都会强打起精神，说些家长里短。
河风呜哇呜哇地吹，吴筠鹤被风迷了眼，眨巴着眼睛流出一连串的泪珠。
她抹了一把泪，继续往前冲。
喉咙像被小刀刮过一样干疼，过度透支的体力让她的速度逐渐慢下来。
吴筠鹤心跳如鼓，生怕自己没来得及阻止妈妈，让悲剧再度上演。
她看见河边停着一辆横杆自行车。
车主是个年轻的小伙，正挽起裤腿准备下河摸蜗牛。
吴筠鹤扶着车子，踩上脚踏滑几步，跨上车座，往前骑了一段距离。
目测车主追不上来了，她回头朝着车主喊：
“朋友，对不住了！我有急事，一会给你还回来！”
小伙一脸愕然，竹篓里的蜗牛劈里啪啦滚在河堤上。
吴筠鹤顾不得他的反应，将脚踏蹬得吱呀吱呀响。
一路带风，她终于骑到了集市。
今日逢集，泥泞的道路两侧摆满了地摊堆着货物的小三轮，商家扯着嗓子叫卖，村民们摩肩接踵。
吴筠鹤一眼望去，全是乌黑的后脑勺和陌生的面孔，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她看花了眼，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寻找一边喊：“刘朝霞！刘朝霞！”
人群被她撕开一个小口子，又很快合上。
“刘朝霞！刘朝霞！”
声音被淹没在鼎沸人声中，吴筠鹤急得额头直冒汗。
她抢过一个黄瓜摊上的电喇叭，调到扩音模式，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刘朝霞！刘朝霞！”
黄瓜商贩急了眼，拽住她的衣服，不让她往前走。
吴筠鹤不欲与他拉扯，她快走到集市尽头了，还是没找到刘朝霞。
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妈妈到底在哪儿？
重来一次，还是无法阻止悲剧吗？
明明身处闹市，她却仿佛坠入万籁俱寂的深渊。
“我在这！”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吴筠鹤蓦地循声望去，远处的少女眼睛黝黑发亮，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晕。
少女坐在凳子上，手捏着衣角，缩着肩膀朝她小幅度地挥手。
是妈妈！
看到年轻时的妈妈，吴筠鹤来不及感慨，忙举起电喇叭朝她喊：
“妈，刘朝霞！你别打耳洞！”
远处的少女闻言面露疑惑，想站起身子瞧个究竟。
少女身旁的商贩似是啧了一声，把刘朝霞按回在凳子上，用耳洞枪夹住耳垂，干脆地按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即使隔着五六十米远，吴筠鹤清楚地看到，一颗浑圆的血珠从刘朝霞的耳垂渗出。
这颗鲜红的血珠在她眼里逐渐放大，布满她的视野，腐朽为心脏的残尸。
吴筠鹤将电喇叭扔到一旁，奋力扒开人群，扑到刘朝霞身边。
她来不及解释，移开耳洞枪，捏住刘朝霞的耳垂，把伤口处的血液挤出来。
“哎哎哎，”刘朝霞疼得嗷嗷叫，扭动着四肢：“你是谁？你这是在干嘛？你要对我做什么？”
打耳洞的小贩拽住吴筠鹤的手：“你挤伤口干嘛！会发炎的！”
被抢走自行车的小伙、抢走电喇叭的黄瓜商贩也追了过来。
路人围成一个圈，议论纷纷。
“这女娃精神是不是有点问题！”
“她这着急的架势像疯了一样！”
吴筠鹤充耳不闻，任凭围观群众拉拽，她仍死焊在刘朝霞身边，不动如钟地挤着刘朝霞的耳垂，直到伤口附近发白。
挤干净之后，她又冲到旁边的小诊所拿了一瓶碘伏，消毒伤口。
反复消毒之后，她松了一口气，拽住刘朝霞的胳膊：
“走，我们去打乙肝免疫球蛋白。”
刘朝霞甩开她的手，抱住胳膊，一脸警惕：“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
“我，我是……”
面对十五岁的刘朝霞，吴筠鹤几乎要落泪。
此时的妈妈朝气蓬勃，健康丰润，眼眸明亮。
她才上初三，成绩优异，前途璀璨，未来可期。
吴筠鹤想起自己许下的愿。
重来一世，我希望你拥有健康的身体，美满的人生。
不要嫁给我的爸爸。
不遇见我也没有关系，不要嫁给我的爸爸。
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几圈，吴筠鹤咽了回去，几经思量，最终开口：
“我姓刘，我叫刘筠鹤。”
“刘筠鹤……”刘朝霞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继续问，“你刚刚是在干嘛？”
“你知道吗？用这种未经消毒的工具打耳洞。”吴筠鹤指着一旁的耳洞枪，“很容易感染乙肝、艾滋等病毒。”她有些哽咽，“一旦感染了乙肝，可能会发展为肝硬化，肝衰竭，甚至恶化为肝癌。”
刘朝霞瞪大了眼睛，旁边打耳洞的商贩急了眼了：
“你在这瞎掰啥？我在集上打了多少年耳洞了，从来没发生过你说的这种情况！你是不是故意砸我的场子！”
吴筠鹤不理商贩，看着刘朝霞的眼睛，恳切地说：
“我们现在去注射乙肝免疫球蛋白，可以让你获得被动免疫，清除体内的游离病毒。”
“我算是明白了，她就是个药贩子！专门来骗钱的！”打耳洞的小贩指着吴筠鹤，面朝大伙说。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哪有打个耳洞就得癌症的道理！太可笑了！”
“艾滋又是个啥？不会是她瞎编的吧！”
刘朝霞似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目，脸臊得通红，头埋得很低。
她看看小贩，又看看吴筠鹤，抿着唇，犹疑不决。
吴筠鹤愈发着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卖药的……”
“我相信你。”刘朝霞握住吴筠鹤的手，小声地说，“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我总感觉你不会骗我。我们去打那个什么蛋白。”
——
宋集镇卫生院。
“小姑娘，你这种人我见多啦。”
医生把钢笔往桌子上一甩，双手抱胸，向后靠到红木椅子上，嗤笑道：
“懂得了一点医学知识，就整天疑神疑鬼，小题大做，怀疑自己有这病有那病。打个耳洞嘛，多大点事儿。要是每个破了口子的人都往医院钻，我们还能不能坐诊啦？”
医院里白色的电棒灯管炽热刺眼，绿色的墙皮冷肃庄重。
吴筠鹤终归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面对经验丰富的赤脚医生，仿佛菜鸟遇到了行业大拿。
她咽了口唾沫，想要继续解释。
医生摆摆手，侧身对下一个病人说，“王解放是吧？哪不舒服啊？肚子疼？来，躺床上我按一下……”
“老师，你听我说，”吴筠鹤挡到王解放面前。
“小宋，把她请出去！这里有人扰乱医疗秩序！”
小宋医生客气地把吴筠鹤赶到了诊室外，吴筠鹤在门外踮着脚，高声说道：
“老师！血液传播不可忽视啊！”
实习医生要关上诊室的门，吴筠鹤扒着门缝继续喊道：
“我国是世界上乙肝疾病负担最为严重的国家，今年的全国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1-59岁人群乙肝HBsAg流行率为9.75％，预防感染刻不容缓啊……”(1)
里面的医生不为所动，埋着头给病人做体格检查。
看来在镇医院打针是没有希望了。
吴筠鹤的声音渐弱，叹了口气。
她拉起低头不语的刘朝霞，打算换家医院。
“这个小同志说得还是蛮有道理的嘛。”
一只黑色的衣袖突然伸出来，拦住了吴筠鹤的脚步。
吴筠鹤猛地抬起头，只见来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腕上套着一块银光闪闪的手表。
他身后跟着一群医院的工作人员，以及看热闹的患者们。
吴筠鹤注意到，姥姥姥爷也推着坐着轮椅的太姥爷，在人群里站着。
身旁的人介绍说：“这是咱佩县卫生局的局长王卫国同志，今天来下乡调研，大家欢迎！”
诊室里的医生连忙起立问好。
“今年年初，卫生部将乙肝疫苗接种纳入了免疫计划管理。这是一件比较新的工作。”王局长拍拍吴筠鹤的肩膀，“小同志，你的眼光很超前嘛。”
王局长转过身，面向身后的群众：
“我国约有1.2亿人携带乙肝病毒，这个病毒危害了整个民族的健康！”他像挥动指挥棒一样挥舞着双手，“我们要趁着爱国卫生运动的浩荡东风，把疫苗接种提升到政治高度。乙肝疫苗，我们必须大力推广，大力支持！”
群众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局长双手按下掌声，对医生说：“还不快给这位小同志开单子！”
吴筠鹤闻言眼睛一亮，惊喜万分。
“这个，局长，免疫球蛋白和疫苗不是一种针……”医生面露难色，“不是我不开，一般的乡镇卫生所都没有免疫球蛋白。”
王局长身后的干部向前一步，附耳低语一番，像是在解释当前的局面，王局长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们可以去县医院打免疫球蛋白针。”
王局长很快调整好神情，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同志们，这就是免疫接种的重要性啊！如果当初接种了疫苗，如今就不必担心病毒感染，再打什么其他的针啊……”
王局长滔滔不绝地讲话，姥姥悄悄把吴筠鹤拉到角落里：
“丫头，不打那个针真有可能得乙肝？”
“局长都发话了，这还能有假？”姥爷插嘴道。
“丫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先是救了老爷子的命，又为我家二妮操劳。”姥姥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吴筠鹤连忙躲开，手足无措：“别，您这是做什么……”
姥姥松开裤腰带，从缝着的里袋里，拿出一叠用卫生纸包着的零碎毛票，蘸着唾沫数了五块钱，塞到吴筠鹤手里。
“我没啥文化，不知道你说的是啥针，但是该打的针咱一定得打，不怕花钱。”
姥姥紧握着吴筠鹤的手，“大娘再求你个事，能不能带着我家二妮，去县医院把针打了？”
带着姥姥的嘱托，吴筠鹤带着刘朝霞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四处问路，徒步几公里，终于来到了县医院。
刘朝霞看着缴费单，拽拽吴筠鹤的衣袖，嗫嚅道：
“筠鹤，这个针也太贵了，三十块钱够家里花个把月了……”
“这可是进口针！”缴费处的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要打交钱，不打别妨碍我工作！”
收费处的白炽灯明晃晃地刺进吴筠鹤的眼里。
她捏紧了手中的五块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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