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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转眼五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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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五月进入下旬,花圃中的芍药进入盛花期,表姐剪了几朵带给又安,她刚拆了石膏,可以缓慢移动着做许多事。悦和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苍白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姐夫却像油灯熬枯般瘦了一大圈,虽然又安日日见他,却日日都觉得他更瘦了一些。
这几日,又安下了班便来陪护,接替二人做些杂事,悦和渐渐开始讲话,却只和自己讲,很少和表姐讲,从不和姐夫讲。姐夫空下便坐在窗边,久久地看向悦和的床位,看着她背对着自己躺下,神情悲痛而无奈。
悦和被诊出中重度的抑郁症,在每天几十粒药的镇静下,又安极少见她笑,也从未见她哭,客气、礼貌、冷静、疏离得像陌生的优秀学生。她常常怔怔地靠在床头,也拒绝见心理医生,当妈妈与她提及将来时,她直直地看过来,说要搬离,自己居住。
一次两次大人们不在意,眼看着出院的日期越来越近,悦和也越来越坚定,甚至主动提出要离开父母。每每如此表姐便泣不成声,直到悦和松口,观点变成,搬来和又安一起居住。
又安自然无异议,表姐在几番斗争之后逐渐妥协,流着泪为悦和打包了行李,出院日夫妻二人便将悦和送至又安的居所。一路车行得很慢,又安似乎都能感觉到姐夫在前排落泪,悲伤的气息都嗅闻得到。
又安当然不介意悦和的到来,但平添一个生命,自然要格外关照,而且悦和情绪脆弱,更需要陪伴。一路上又安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工作,想着抽出尽可能多的时间陪伴悦和。
表姐与她私下商议,每日两餐做好送来,一是为又安减负,二是能看看悦和。不能亲眼看着生病的孩子,父母比剜心更为痛苦。
二人将悦和送至楼下,便被催促着回去,又安扶着悦和进去,回头看到表姐捂着胸口落泪,最近两人都瘦了许多,也生出许多白发,仿佛老了十几岁,不禁心如刀割。
房间表姐已经提前来布置过,新添了丝质的床品和一些玩偶,又安的书桌上堆叠着初中课本,屋子看起来拥挤了很多。
一切安顿下来,又安俯下身子,故作轻松地问悦和:“宝贝,要不要看会儿电视,我帮你倒杯果汁。”
“……或者我去拿一点薯片,妈妈买了你最爱的口味来哦。”
对方没有应答,又安顿了顿,向厨房走去,探出身子指了指橱柜的方向:“宝贝,零食在橱柜哦,想吃就去拿。”
悦和抬眼看了她一眼,说道:“小姨不要忙了,你不是还要开会吗。”
她不愿意被当作病人对待,又安也格外小心。虽然是周日,但下午的确有一场研讨会要参加,聚集许多学界大咖,机会实在难得,又安纠结了许久。
悦和眼神坚定,又安也败下阵来,但更深的底气来自于屋子角落一枚小小的移动侦测摄像头。开会时,又安几次点开手机去看悦和,她午休后就窝在窗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要人在就好,又安松了一口气。
研讨会渐近尾声,于院长做总结陈词,又安低头打开手机,一切如常,悦和依旧看向窗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忽然有人按响门铃,视频中的悦和探头看了看门口,起身走过去。
又安大惊,表姐有房门钥匙,所以不必按门铃,那么会是谁?遥控镜头转过去,却刚好被掩护的绿植挡住,只能看到悦和的小腿,她正与门口的人对话着。
又安砰地一声站起来,幸好桌椅的碰撞声掩盖在骤起掌声中,没有人注意到。又安匆忙与身边的秘书长告了别,急急离开。
几位老师有所注意,侧身看向这边,秘书长站起身替她收尾,又安飞奔着下了楼,一路小跑回家,电梯门打开时还有些气喘吁吁。
敲门的人竟然是白禾,见小姨面带愠色,悦和向门后缩了缩,没有说话。
“她一个小孩子在家,你突然敲门,吓到她怎么办?”
心内又急又气,又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看了眼悦和,却把矛头直指白禾。说罢又觉得自己有些无理,便拉起悦和的手向里走:“宝贝,你一个人在家,除了妈妈,不要给任何人人开门。”
悦和没有回答,挣开她的手,赌气地坐在沙发上。门口的白禾神情有些诧异,又安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忙不迭后悔起来,却听对方说道:
“我以为休息日你会在家,所以带了你喜欢的粤菜过来。”
白禾的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淡,冲她扬了扬手中的保温袋,依旧是之前那家米其林餐厅的logo。
又安越发后悔起来,但刚才跑回家的气息还未平复,怒火也哽在喉口。她是极其容易动气的人,只是年岁渐长,稍有磨合,但临喜临怒之际,依旧如孩童般任性。又安皱了皱眉,嗫嚅着说道:“那你也不能直接过来……会吓到她的……下次要给我打电话……”
“小姨,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轻易被吓到?”一旁的悦和发话,盘着手坐直,没有看向又安:“人家带了晚餐给你,你的态度太恶劣了吧。”
被小外甥女教训,又安有些讪讪,门口的白禾却并未如她所想,露出半分窃喜的神情,只是看着她,问道:“我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又安点头,悦和起身走进卧室:“我去给妈妈打电话,今晚不用送饭过来。”
悦和是极有主见的孩子,听她的语气似乎也有些怒气,又安不敢再说什么,内心回放着方才自己的行为,不由越发后悔,余光几次瞄到白禾,她都在认真准备餐具,没有同自己搭话。
趁着白禾去厨房拿杯碟的间隙,又安双手撑着餐桌,将脸皱成一团,真的很想大叫出声。
出乎意料的是,一餐时间,白禾对自己都格外客气,甚至算得上疏离;出乎意料的是,悦和惯常沉默与疏懒的状态大有改善,话语也多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悦和对白禾似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趣味,白禾也很有耐心,解答着她抛出的一个又一个稚嫩又古灵精怪的问题。
尚好的烹饪却味同嚼蜡,又安沉默地吃完,今天悦和的胃口很好,又安又不免欣慰起来。
白禾提出和时老师一起洗碗时,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悦和有些恋恋不舍,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端着未喝完的饮料,去沙发旁坐着等待。
还有几样小菜剩些,又安拿了保鲜盒出来,借着冰箱的灯光准备将食材密封起来,白禾端着杯碟进来,用手肘轻轻碰上了门。
碗筷放在水槽里哗啦啦地一声响,知道她不善家务,又安忙说道:“把灯打开吧,开关在门后面,我刚才手里拿着东西。”
白禾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灯,简单冲了一下手,径直走过来,关上冰箱门,盘着手倚在冰箱旁,正对着又安。
厨房瞬间黑暗下来,又安有些愣怔,却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配合地侧过身子,瞪大眼睛看着冰箱门被关上,又在一系列动作结束,仅能凭借窗外微微天光看清白禾的轮廓时,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时老师,我们多久没有见过了?”
“嗯?”
上次见面是何时?又安刹那间有些难以回想起。似乎自那夜相拥而分别后,自己大多时间陪伴悦和,返校也在办公室里足不出门,要说见面,仅仅只为她们班上过一节课。台上台下相隔近十米远,自己甚至都没看清白禾。
半个月来日日焦头烂额,几次流泪,数日漫长得如同数年。悦和情绪失控时,排斥见一切人,除了自己与她相拥对坐,漫漫长夜。
又安习惯于独身,许多原因便是从未做好接纳生活中的其他人的准备,突如其来闯入脆弱的小生命,又安一次次默然崩溃。
方才吃饭时,自己一直在观察悦和的状态,她的情绪,她的食欲,全然忘记周遭一切。等到白禾突然拉近距离,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再次充斥鼻腔,又安忽然有种痛哭的冲动。
她想告知与白禾,自己的茫然,无措,恐惧,失落。
但是自己有何理由,将一个年轻,美好,前程远大的生命拖入自己烂泥一样的生活中。
她才二十岁,她应该像众多校园情侣一样,在这个温煦的夏夜,散步或读书,未经历人世种种磨难,对生命抱有干净的希望,只谈爱不谈苦难。她应该像众多校园情侣一样,路灯下接吻告别,而后做一场美梦。
二人无言相对良久,唯有冰箱的散热声嗡嗡,却显得空气更为凝滞。白禾率先打破沉默,说道:
“我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今晚只是试着敲门,不要生气。”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没有压制住嗓音里浓浓的失落感,像是受了委屈回家的小狗,又安甚至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哭腔。
“试着敲门,你经常来试吗?那你拿着的晚餐……”
又安不免疑惑,发问道。
“嗯……买过几次,你不在,我就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