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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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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医疗处理过后,丁娅一瘸一拐地和队友站上领奖台。
队友自然开心,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来之前其实对团体成绩没多大指望,教练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团体过得去就行,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的单项要重视,如果能拿个奖牌甚至金牌,这辈子都有了。
这块团体铜牌对她们来说是意外之喜,决赛第一项优势项高低杠除了丁娅两套全炸,第二项优势项平衡木又崩溃两套,比到自由操时教练黑着脸给队内唯一大姐姐丁娅上压力,丁娅也不负众望拿出了生涯最好的一套自由操,6.1+8.166的分数是放到单项决赛也有很大争冠可能性的。
代价也很明显,丁娅旧伤复发了。第三串后直900接前直做连接时因为后直900落地时没完全转正,为了不降组丁娅还是强行发力接了前直,这一下把她前脚掌本身的伤带了出来。丁娅凭意志力钉住没动步,但下来以后疼痛感也很明显,喷完镇痛以后还是有很大反应,疼出丁娅一头冷汗。
但跳马还没比,丁娅还不能休息。
前面的失误太严重,高平大国在高平频繁失手,反而是跳自两项,自由操丁娅拿出了单项有希望争冠的顶级发挥,两个妹妹也拿出了正常水平,三人合砍42.965分,反而比炸套断链接掉木的平衡木(41.032),掉杠各种瑕疵的高低杠(41.732)好看很多。
但,想要站上领奖台,还需要最后一项跳马人人正常发挥甚至超常发挥。
今年跳马配置已经是看起来非常乐观的一届了,一个360(ftt,难度4.4),一个720(dty,难度5.0),一个540(rudi,难度5.4)。
来之前想得挺好,360闭着眼睛都能跳,丁娅的540从她上大赛起E分就没下过9,放在她自己的单项决赛可能看着寻常,打团的时候可太好用了,剩下那个720,虽然是不高也不远纯转速强扭的720,但她转还是能转正,没有降组风险,也能用。
但是,现在丁娅旧伤复发了,她到底能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彻底成了未知数。
丁娅自己的教练没进村,甚至没出来,这会儿大概在国内看转播。
也许都没在看直播。
丁娅算是被领导塞进教练的组的,本来不是自己带大的就不太亲,丁娅年纪还这么大,训练的时候自主意志太强,平时都说不了什么话。
更别提因为丁娅的进入,教练一手带大的同省籍运动员还没能进入大名单,就算她选拔赛掉链子了,但要是没有丁娅,省里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一点撕名额的空间都没有。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丁娅本来很适应这种独自比赛的情况。
团体决赛允许两位教练入场指导,这次带队的教练们在前两项没怎么跟她说话,29的老将了还用人操心?说不说都会比好的,团赛丁娅从来没掉过链子。
自由操丁娅第一个上,带队教练在开始之前倒是破天荒地跟丁娅说了不少话。
与其说是勉励,不如说是敲打。
不拿出最高难度的成套你就等着吧,敢留一手保自己单项你看看你省里明年还有没有人在国家队,到时候你在你们省里会是什么待遇自己想。
现在就不一样了,所有人围着丁娅嘘寒问暖,换场地甚至都不用她走路,生怕再牵扯到她的伤处。
丁娅没说话。
也没有说话的必要。
这一跳怎么都是要跳的,不管是为了替国家队争取成绩,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好的谢幕。
是的,谢幕,丁娅心里很清楚,后面的单项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比了,就算她想拖着病体再试一试,队里也会帮她退赛。
预赛里,丁娅排名平衡木单项第一,队友们分列第四,第九,第十二。
她退赛,第九的队友可以顺利递补参赛。
只退一个平衡木太打眼,她伤的是脚,理论上只有高低杠可以不退硬比试试,但她高低杠的成套是为了全能和团体强行凑出来的5.9套,预赛队友发挥还行,她队内淘汰了没进决赛。
队里当然也有话说,体操在外的名声本来就跟虐待小孩强行捆绑,虽然丁娅跟小孩不沾边,但真让她上后续比赛,一个不好就是体操队逼着受伤运动员争奖牌。
这时候,她的个人意志是不被关心的。
队友开始上场比赛,首位完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360,E分没上9,但也看得过去,4.4+8.933。第二位上场的跳的是720,打团必备dty,空中姿态瑕疵,落地一大步+出界,还有点深蹲,算是发挥很不好的一跳,5.0+8.233-0.1。
同场的其他国家队运动员完成了中规中矩的一跳,得分5.0+9.066,这样她们的全部比赛已经结束,以总分164.196的表现结束了在奥运会团体项目的征程。
跳马是进行最快的单项,别的赛场上,其他国家的运动员还得再有一会儿才能结束全部的比赛,但看目前的形式,想要争取领奖台,国家队怎么着都得是一个165分以上的总成绩才有希望。
换言之,丁娅这一跳得有个13分以上。
如果是她身体状态正常的时候,队里基本上可以提前庆祝时隔二十年重登奥运领奖台了,丁娅上去跳rudi,再怎么都有14.4左右的分数,那总分就有166,铜牌稳了,银牌也不是不能梦一梦。
但她现在受伤了。
丁娅站外场地上,让自己忘掉脚掌上不断传来的疼痛。
信号灯变绿,起跑,踩板,撑马,落地。
落地牵扯到的伤处让她表情狰狞,眼眶里蓄满生理性的眼泪,丁娅强撑着完成了示意,滚下了落地垫,两个教练搭了把手,把丁娅抱了下去,叫了医疗。
5.4+9.066,足够优秀的一跳,足够帮助队伍锁定领奖台的一跳。
她的最后一次奥运之旅,以一种她不太想回忆的方式结束了。
领完奖,队友们忙着准备后续的赛程,丁娅独自一人坐飞机回国。
落地首都后,大半夜的机场依旧热闹,丁娅看着自己的行李有些发愁,没人陪她回来,她现在脚还打着石膏,必须依靠碳纤维的拐杖才能行走,可是拄着拐杖,就不好拿行李了。
同一班飞机的几个乘客看出了她的窘境,很热情地帮她取好了行李,将她送上了打的车,丁娅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们,只能把自己带出去没跟人换的pin送了几个给他们。
很明显,人家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以为是什么纪念品,这种小东西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了,面上还是很开心的收了,实际上没当回事,拿到之后随手往兜里一揣,各回各家了。
丁娅自己联系的医生治疗。
国家队没管她,她的比赛结束了,提供医疗保障是她所在省队的责任。
省里也没管她,赛前给她定的kpi就完成了一块铜牌,退赛后递补进来的人还拿了金牌,看到她就烦。
或许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导致的,或许是长久以来的追求再次破灭后带来的情绪反扑,丁娅感觉自己回来之后状态有点不对,她好像总能听到一些人吵架的声音。
就在她纠结如果真的不幸确诊精神类疾病是不是省里就会以此为由逼着她自主择业的时候,她终于听清了那些人在吵什么。
“这个人设是当时我们几个一起做的补项工具人,成套的底子都是我们一起编的,只授权有同样需求的粉丝使用,你特么用来写小说赚钱什么意思?”
“别狡辩什么免费网站收费网站的事,你特么短剧都卖出去三四版,收到一块钱你全家暴毙行不行?”
丁娅也想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黑暗中,丁娅看到了一本书。
第一页是她的“人设”,后面是她这么多年的经历。
上面不乏涂改的痕迹。
比如,25年那次她本来入选了但最后依然没机会参加的单项世锦赛,就有很明显的涂改痕迹。
[你们有病吧,团体工具人放进来争单项名额干嘛?]
[好久没人拿跳自奖牌了,梦一下都不行?]
[忍你们瓜女粉很久了,团体赛你们排兵布阵一下就算了,单项还要捏一个不存在的人抢别人的金牌,真当其他运动员没粉丝啊!]
丁娅一页一页翻过去,只感觉气血一阵又一阵地上涌。
鬼使神差地,她抓住了这本书,用力一撕。
书页从中间裂开了一点点,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把她本人劈成两半般的疼痛。
丁娅没有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
世界在她面前崩塌成清明时燃烧后飞上天的通宝残渣。
再睁眼后,她出现在了国家队体操馆的门口,手里拖着那个早已损坏的小行李箱。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她身旁兴奋地叽叽喳喳,对这个走出了那么多冠军的圣地十分向往。
丁娅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抑制不住。
2016冬训,13岁的她以平衡木单项选手的身份进入,她没能留下。
但这次,在真正的现实世界,她相信自己可以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