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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难起 风,夹着露 ...


  •   风,夹着露水打过的木头味儿刷过我的脸。天宝十四年初秋,我十五岁。

      我和青马登上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山头,一个生着一片奇特矮树的地方。我猜想,这是它的出生地。五年前,我牵着瘦干了的它走遍了附近的沃野与山岗,它几乎不吃东西,走到这里,终于仰起脖子,尽情地咀嚼这些矮树的阔叶。经常有这样的午后,我在树荫下乘凉,看着它自由地觅食,毛皮上点点青斑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我最钟爱它外表的一点,是两只前蹄上面覆着的那一寸洁白的毛。两小段儿白,在通体青灰中简直是点睛。它扬起前身时,那白就像青涛上的浪花;落了地,双腿似踏雪一般。它与我一起长了五岁,还是瘦,可是健壮了许多,筋骨虽未发育成最终的格局,可它那天生的灵巧、敏锐与坚韧劲儿,是任何一个与马打交道的人都能轻易看出的。

      我不是说,马这种生灵常常与人产生非同寻常的联系吗?它和我,两个年轻的生命互相塑造,在彼此身上发现着自身的印证。或许,由于我和青马的连结过于强烈乃至于间不容发,它从来只容许我和它接近。别人,慢说骑行,去牵它它也不走一步。作为一名骑手,我的本领可说是没有进步,它也从不愿换上体面而沉重的鞍辔,做一匹赛马去争胜。

      不过,我捣药捣出了名堂,成了个颇有点招数的马医。我的青马,那条险些断送掉它命运的伤腿,在我的钻研与看护下已与好腿无异。这手艺甚至得到父兄们的认可,我在家里得到正经的职务。家!我头一次感到自己属于这个家。

      可是……天宝十四年是怎样的一年啊!三镇节度使、左仆射安禄山于范阳起二十万大军造反,师行日六十里,猖獗无伦,一路进犯而来。
      我,家里,城里的百姓,大唐三代承平岁月天翻地覆。
      兵要来了。

      我与父兄起了激烈的争执,就在他们死去的几个时辰以前。只有母亲在我这一边,她为铁了心参军平叛的三个儿子哭肿了眼睛。父亲,在乡邻和仆役的注视下将头骄傲地扬起,目送他们骑着三匹最好的战马汇入街上的行伍。

      大哥说:“用不了多久,我们便会回来的。”
      二哥说:“打到范阳去,再回来!”
      他腰间别着那块雕马的银饰,让我到时候骑上青马,与他来一场真正的比试。
      三哥说:“妈,不要哭呀。老幺,你这么多年也该长点胆子了。”

      父亲说:“我家出了三个好汉。”

      这些话是真正听过的,还是无数午夜梦回中的幻听,早已经分不清了。那个傍晚,我离开哭泣的母亲和不满的父亲,带着愤懑与迷乱,牵着青马上山而去。在这里,我俯瞰空荡荡的马场:马全充了官军。这还不够,他们堂皇地让家也空掉——我如何面对这空茫的土地和屋子?

      月亮在云后藏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伸手不见五指。远处地上却发亮,太阳一般刺目的光,吞食着黑夜。

      那是我家的方向。

      我骑上青马,它以前从未跑得像这夜一样快。下了山,我们没过多久就被火海迎头截住。

      整座城,马场,家,全在里面。

      青马懂得绕路,驮着我在火焰的间隙中行进,身边的一点可怜的残存,以惊人的速度在眼前崩解。也许我们已迷了路,那时所有方向都没有什么分别,直到凉爽的夜风吹到皴裂的皮肤上,我才知道出了城。

      城外全烧光了,黑暗笼罩着死寂。又走了一会儿,我看到马鬃上一点反光。是月亮,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照见地上的人,很多人。他们都不动了。

      幻觉么?不远处的地上,那一星儿白银在月亮下的光泽。我走过去看,一匹马,雕刻在一块白银上,线条泛着流光。它挂在一个残损的腰上。

      我两眼发干。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直至身后有几个兵接近的时候,我都没有注意。我没能有机会找到大哥和三哥的身体。找到我的兵,是来收拾战场的大唐太子营中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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