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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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手上还扎着点滴。
旁边坐着的男生正看着点滴发着呆，似乎没有注意到她醒过来。
男生长得很好看，但是他的长相太过于锋利，缺少了一份柔和。
宁意有些惊讶贺忱会在自己身边，但还是出声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
贺忱被她吓了一跳，又冷静开口：“哦，你在餐厅昏倒了，我就背你来医务室了。”
宁意脸突然红了：“你背得动我？”
在她自己的眼里，她学习一般，长相一般，身形发胖，是被人嫌弃的存在，哪怕晕倒了，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身体状况，反而是……会不会有人嫌弃自己。
“我背不动你那才奇怪。”贺忱觉得她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
门被推开，医务室突然热闹起来。
进来的是三个男生，他们来的时候，手中提着水果面包，还有一个把她的书包带了过来。
来的人她都认识，是自己班的。
陈炽和其他两人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开口询问：“宁意宁意，你怎么样？”
宁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问候，内心十分不适，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还……还好，我没事。”
陈炽拍拍胸口：“你当时突然就晕倒在餐厅里，真的吓坏我们了！”
“对不起……”宁意低下头。
李文又说：“哎呀，你道什么歉，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郑子豪从床头柜的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宁意，憨笑着：“听贺忱说你是因为长时间不吃东西导致低血糖才昏迷的，所以我们买了水果和面包，给，吃点，也许会好受很多。”
宁意抿着嘴，接过苹果，轻声细语道：“谢谢你们。”
“噢，对了，”李文拿过她的书包递给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我们怕你在这儿无聊，就帮你把书包收拾好带了过来，啊还有，下午的课你不用担心，陈炽做了笔记，我们来的时候拿去打印了一份，装你书包里了，你可以看看。”
陈炽点点头，然后对贺忱和宁意说：“我们等会就去晚自习了，我来的时候给你俩请了假，晚自习你们就不用去了。那，宁意你好好休息，贺忱，你好好照顾。我们就先走了。”
贺忱“嗯”了一声，将陈炽他们送了出去，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宁意还拿着那个苹果，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贺忱问：“怎么不吃？”
她没有说话。
贺忱以为她不喜欢吃苹果，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香蕉递给她：“他们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水果，不想吃苹果的话，吃个香蕉？”
宁意没有接。
贺忱把香蕉放下，又翻出袋子里的面包，拆掉包装递给她：“要是实在不想吃水果就吃点面包吧，医生说你很长时间没吃东西，身体很虚弱的，吃点东西可能会——”
后面的话贺忱没有说下去。
他听到了宁意的啜泣声。
这个女孩太过于卑微，就连哭都是小心翼翼的，她的声音太小，差一点他就没听见。
贺忱慌了：“你怎么了？”
宁意哭得泣不成声，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道谢：“谢谢……谢谢你们，真的……”
贺忱拿出纸巾递给她：“这都是同学之间该做的，大家都是朋友。”
贺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秒，毕竟他自己也没几个朋友，也没干过这种同学之间惺惺相惜的事情。
宁意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等她情绪缓和的差不多时，贺忱才小心地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吃东西？”
“我想减肥。”宁意脸红的可怕，“我太胖了——”
“谁说你胖了？”贺忱语气严肃，“况且，再怎么减肥也不能绝食减肥，你这方法不对，伤身体。”
看着宁意不说话，贺忱以为自己说话太凶吓到她了，于是放软了语气：“而且，高三减肥，确实是有点……不太理智的。”
“可我等不到高三毕业了。”宁意突然鼓起勇气大声说。
贺忱不说话了，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宁意苦笑着：“我和你不一样。你在学校里，在任何地方，都是发着光一样的存在，你长得好看，个子高，学习也不差，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也有很多女生喜欢你。
“而我，我任何条件都没有。我家境一般，学习也一般，长相一般，也没有别的女生那样的苗条的身材，一直以来，我就受着所有人异样的目光，到处都是说我丑，说我胖的声音。
“我也曾告诉自己，不用管那些，只要好好学习就好了，可是根本没用，到处都是嘲讽的声音，惹得我连学习都不能专心，我的外貌甚至影响了我的生活，我自卑，不敢跟人说话，更是因此被人说成异类——”
“谁说瘦的就一定好看？”贺忱反问她。
她怔住了。
贺忱依依不饶：“为什么要自卑，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声音，做你自己就好。
“你不喜欢那些声音，就应该在那些声音向你攻击的时候勇敢地反击回去，你越是害怕，他们越是觉得你好欺负。”
“我哪里来的底气——”
“我们就是你的底气。”
宁意睁大眼睛看着贺忱，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你不用怕什么，我，陈炽，郑子豪，李文，乃至整个9班，都是你的底气。
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不过是被自卑所困，其实，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很喜欢你，只是你太过于自卑，没有抬头看。”
贺忱从来没说过如此多的话，可是他不想停下来：“你，宁意，从来不比任何人差。”
贺忱想说，其实自己曾经，也是被推到过舆论尖端的。
那个时候，贺忱才刚刚上高二。
那天，贺忱感冒。那节课是音乐课，在科技楼五楼上的。
因为发烧的缘故，贺忱课听了一半就听不进去了，于是向老师请假，拿了假条准备回家。
刚刚下到二楼，就听见了动静。
他跑了过去。
二楼某个空教室里站着几个高三的学生，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高三的学生围着一个瘦弱的男生拳打脚踢。
他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人被吓到了，但其中一个人迅速反应过来，把贺忱拉了进去，关上了门。
一个高三的学生威胁他：“小子，你最好明白，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贺忱一个挑眉：“我看到了。”
“你找死！”那人一拳头抡了过来，贺忱躲开了。
他学过散打，根本没在怕。
但是也许是发着烧的缘故，他看东西不太清楚，再加上对方是高年级，而且人数较多，贺忱很快落了下风。
他的肚子被狠狠踹了几脚，最后经受不住，在那间教室昏了过去。
等他从医务室醒来时，却看见旁边围着一堆人，里面有他的父母，有他的班主任，还有……校长。
父母眼中含着痛苦和失望，班主任眼里是愤怒，校长则是无奈。外面混杂着喊声和哭声：
“那个小混蛋呢？给我出来，你敢动我儿子，我非弄死你！”
“我可怜的儿子啊，被打成那样，学校必须非给我们一个交代！”
贺忱尝试过辩解的，可是那天一切都太巧合。他们选的教室是摄像头死角，之所以选在二楼是因为早就知道二楼的摄像头坏了，一直没修。
他没有证据。
甚至……那天被他保护的那个瘦弱的男生，也一口咬定就是他做的。
那天，他试图去辩解，试图告诉他们真相，可是，他说的千万句，都不如那男生的一句：“是他打的我。”
这件事在学校传开，所有对贺忱有好感的老师和学生，都因为贺忱打人这件事，发生了改变。
舆论可以压死全副武装的巨人，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个渺小的无名之辈。
他在学校出了名，被针对。被辱骂，出校门被人围，成了贺忱的日常。
他被男生的父母扇了一巴掌，然后是勒令退学的处分。
后来，那个被打的男生转学了。
大概是良心不安，那个男生在转学两周后，给贺忱写了道歉信，又给学校写了信，说出了真相，以及自己被胁迫指认贺忱是打人者的事实。
舆论再次发生了转变。
几个打人者被开除，被打男生的父母从外地赶来，跪在贺忱父母面前，求他们原谅。
贺忱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们知道，这样会毁了我的人生啊？”
这一切，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却没想到会发展至此。
贺忱始终觉得自己没错，自己不过是见义勇为罢了。
也是。他本来就没错。
可少年的傲气，终归是被世道挫伤，舆论之风一吹，吹灭了少年眼中的光。
学校领导亲自来请贺忱回学校上学，并保证贺忱免一学期学费，可贺忱自那男生父母来过那天起，就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出来。
父母无奈之下，给他办了休学手续。
贺忱在家整整待了一年。那一年，原本不着家的父母每天都在，再不济也有其中一人。
他变得寡言少语起来。
后来，贺忱破天荒地的跟父母说要出门，那天他笑着，父母以为他想通了，殊不知，他去的是河边。
晚上，他站在河边准备往下跳，却有个二货骑着自行车冲他撞了过来。
后来他知道了那二货的名字，他自己告诉他的，叫陈炽。
陈炽撞到他的时候，差点飞河里，被贺忱拉住了。
可那少年回头给了他一拳：“你他妈也知道拉我，你自己干嘛往下跳，闲着没事找死啊？”
后来，两人因为打架斗殴被经过的车辆举报，被拉进了警察局。
介于都是未成年，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性的伤害，警察只是教育了一番，就让他们回去了。
贺忱觉得陈炽绝对有病。
哪个傻子从警察局出来就拉着刚刚的打架对象去玩的，就跟没朋友一样。
他带他去了网吧。陈炽话多，人菜瘾还大，一死了就往贺忱这边靠：“哎我说兄弟，你打的不错啊，以后咱俩一起玩，我带飞！”
他带他去了自助餐厅。
“兄弟钱不多，只能带你吃这个，不过管饱！你这穿着打扮倒还不错，就是长得像流浪汉——”
贺忱差点又和他在餐厅打起来。
贺忱觉得陈炽有种魔力。他嘴太欠了，贺忱突然有种欲望，为了揍陈炽而活下去。
陈炽最后一站，带着他去了理发店。
陈炽说他的五官长得太锋利，剪寸头肯定好看。
贺忱第一次赞同了他的话。
理完发，陈炽表示了自己由衷的赞美：“哇，兄弟，你长得真帅。”
哪怕他不怎么说话，他还是能自言自语的很开心。
“兄弟，我要回家了，留个联系方式？”
贺忱没给，也不回话。
陈炽神经大条，笑了笑：“没事儿，我在C市一中高二9班，想我的话就来找我哈！”
那天，贺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活着回了家。
他知道，有个二货一直在自己身后跟着，送了自己一路，他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
后来，贺忱对父母说要去上学，父母更是喜极而泣。
再后来，他找到校长，拒绝了免一学期的学费，要求是自己要去高二9班，校长答应了。
再后来，他被领进教室，班主任向全班介绍他：“各位同学，这位是贺忱同学，以后大家要好好学习，共同进步——”
有个二货刚刚睡醒，就打断了班主任的话：“嘿，哥们儿，来找我啦？”
然后二货就被班主任撵出去了……
他碰上了一群很好的人。
好到什么程度呢，哪怕他依然摆着长臭脸都有人愿意跟他搭话。他们说，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个性，并不妨碍和别人交朋友。
人的记忆有限，他再回去，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过去的贺忱了。
他们知道的贺忱，是那个9班新来的，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
“所以，你不要怕，要勇敢。其实你不用太自卑，觉得你好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嫌弃你。”
这是贺忱第一次跟别人讲自己的过去，他本以为这些黑暗的事应该关在黑暗处，却没想到有一天能被自己拿出来安慰他人。
医务室突然挤满了人，这是第一次这样热闹过。
“宁意宁意，听说你在餐厅晕倒了，你不要紧吧？”
“宁意，我们给你带了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阿意，大家都很担心你。”
“……”
宁意回头看贺忱，贺忱盯着她，他的眼睛对她说：“你抬头看，大家都很在意你。”
宁意从来不比任何人差。
连那位快要下班的老医生也围过来，开玩笑一般说：“小姑娘，你人缘真好。”
后来同学们都散去了，她的东西已经被室友提回了宿舍，她只拿着郑子豪给她的那个苹果。
贺忱本来打算送她回宿舍，被她拒绝了。
她说：“我需要缓一缓，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贺忱笑：“不麻烦，我们是朋友。”
两人互相分别的时候，贺忱突然喊她：“宁意。”
宁意回过头。
“我打算在这周六下午过个生日，赏不赏脸？”
宁意没有说话。
“没关系，你要是怕胖，等过完，我带你一起减肥。”
贺忱又接上一句：“正好，我也胖了。”
宁意想说，你哪里胖，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好看。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笑着点了点头。
宁意走在路上，似乎想到了什么，翻出手机，点开学校论坛。
上面已经被今天中午的事情刷了屏。
标题：震惊！两位校草遇昏迷同学，送其去医务室！见义勇为！正能量！
宁意点开视频。
视频中的贺忱，皱着眉，连平时习惯了吊儿郎当的陈炽也一脸严肃。
陈炽扶起她，将她放在贺忱背上，贺忱毫不犹豫地背起来，在陈炽有条不紊的指挥下，送她去了医务室。
宁意蹲了下来，心里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到了手机上，她蹲在那儿，将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又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她听见他说：“宁意，你不比任何人差。”
“你抬头看，大家都很喜欢你”
“做已经喜欢的事就好”
“你抬头看”
“大家都很喜欢你”
宁意拿起一直抓在手里的苹果，一口一口咬下去，那里，有她对同学们的感激，和——过去受的所有委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