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诚难收》焚雨霓裳

4、公司

　　周一早上六点，陈炽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盯着被自己扔在地上的自行车。
　　将近十月末，天气愈发冷了，尽管戴了帽子和口罩，陈炽的耳朵依然冻得通红。
　　北方昼夜温差大，陈炽感觉手脚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了，他艰难地蹲下身，眼神愈发复杂。
　　是应该怪自己为了翘昨天的晚自习没让贺忱捎自己去上学呢，还是怪自己太相信贺忱那几个狐朋狗友。
　　他脚刚好了不久，上周五，贺忱带他去看了自己的自行车。他开始回忆，当时贺忱是怎么说的呢？
　　贺忱当时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车座表示：“放心吧，你自行车好着呢。”
　　他信了他的鬼话，当天就骑着回了家。
　　大概是受伤后自由受限，陈炽那天骑着自行车报复性地跑了好几个地方。先是去了“good luck”买了奶茶，又跑去网吧打游戏，甚至骑着车子去了平时不怎么去的公园溜了几圈，玩到凌晨才回的家。
　　好巧不巧，车子偏偏在今天早上，也就是要赶着去上学的时候，坏在了半路。
　　陈炽又一次被自己宿舍那几个孙子坑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距离上早自习只剩不到十五分钟，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离学校还有将近一半的距离。
　　这会儿就算打电话让他们几个来接也来不及了，陈炽快速给贺忱发了微信过去：“今天会迟到，就说我又伤到脚了，需要去医院检查，请半天假。”
　　那边迅速回复了一个字：“行。”
　　想着去学校也得挨罚，不如破罐子破摔，请了半天假，顺便去把车子修一修。
　　陈炽扶起自行车，推着慢慢往前走。天亮的越来越迟了，这会儿太阳还未升起，陈炽冷得实在受不了，于是单手推着车子，摘下口罩，给刚刚解放的另一只手哈气。
　　旁边一辆黑色奥迪在他旁边减了速。
　　随着车窗缓缓降下，陈炽又看见了那张生的极为好看的脸。
　　陈炽自诩脸皮够厚，但是这会儿他突然觉得，让一个人看见自己两次遇到麻烦，好像还真挺丢人的。
　　这个点来往的车辆很少，况且这条路比较偏，路上没什么人，陈炽没停，往前推着车，周蕴知则顺着他的速度，缓慢行驶着。
　　周蕴知瞥了一眼他的脚，问：“好了？”
　　陈炽回答：“好几个星期了，早就好了。”
　　他没想到她还能认出他。
　　她又问：“车子是坏了吗？”
　　陈炽抿着嘴，点了下头。
　　“你要去学校吗，我载你吧。”
　　陈炽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所以让朋友帮忙请了假。我打算去修车子，下午再去学校。”
　　“那我送你去修车行吧。”
　　陈炽又拒绝：“不了不了，这个点……修车行估计还没开，况且，你应该是要去上班吧，你先走吧别迟到了！”
　　周蕴知想了想，又道：“这地方挺偏的，修车行的话，我记得我们公司附近应该有一家，你跟我先去公司待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你再过去也行。”
　　陈炽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
　　周蕴知又道：“你耳朵和脸都冻红了。”
　　陈炽内心：耳朵是冻的，脸不是。
　　周蕴知还以为他不愿意上车是因为怕自己自行车没地方放，于是又说：“你先上车，自行车我派人来取。”
　　陈炽觉得自己再拒绝就太不礼貌了，于是道了声谢，上了车。
　　车子里依然是上次熟悉的那股淡香，开了暖气，陈炽渐渐缓了过来。周蕴知怕他还觉得冷，拿过放在副驾的暖水袋，给陈炽递过去。
　　陈炽接过，一股暖意顿时从双手蔓延到全身。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怎么说话，陈炽有点羞赧：“姐姐，让你帮我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啊。”
　　周蕴知轻轻一笑，说话声很轻柔：“没关系，是谁我都会帮的。”
　　“哦……”陈炽心里突然有种很古怪的感觉，“那，上次你帮我在医院付的钱，我还没还给你呢。”
　　“没多少钱的，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我已经欠你太多人情了！”陈炽急了，“我应该还你的。”
　　周蕴知嘴角上扬：“你还是个学生，用钱的地方多，做检查花不了多少钱的，不还了。”
　　陈炽双手紧紧攥住，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谢谢你。”
　　周蕴知没听清楚：“啊？”
　　“啊……没什么。”陈炽讲话突然结巴了，沉默三秒，他又道，“就是……谢谢你。”
　　周蕴知又笑：“咱们还挺有缘的。”
　　“那我能和你交个朋友吗？”陈炽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震惊了一秒，他的脸突然热起来，他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姐姐，就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我们难道不算朋友吗？”陈炽的反应逗笑了周蕴知，“不过，你应该算是我朋友里面最小的一个。”
　　陈炽突然道：“我十八岁了，成年了，不算小。”
　　“啊，是吗？”周蕴知认真点点头，“我有个弟弟，他跟你一样大。”
　　还不等陈炽回答，周蕴知已经停下车：“到了。”
　　“……哦好。”
　　陈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周蕴知的公司。
　　前台小姐姐礼貌地跟周蕴知打招呼：“周总早。”
　　“嗯，早。”
　　“这位是您的弟弟吗？”
　　周蕴知点头：“嗯。”
　　又回头问陈炽：“你要跟我上去还是去待客室待会儿？”
　　“啊，不麻烦姐姐了，我去待客室就好了。”
　　“也行。等会儿会有人把你的自行车送过来，到时候前台会去叫你。”周蕴知回过头跟前台小姐姐沟通了一番，又跟陈炽打了声招呼，“那我就先上去啦？”
　　“嗯嗯好，姐姐去忙吧！”陈炽乖巧地回了声，目送周蕴知上了电梯。
　　周蕴知公司的待客室很大，皮质沙发旁边放着书架，上面简单摆着几本时尚杂志。
　　陈炽随手拿过一本，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
　　前台小姐姐小姐姐过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男孩靠着沙发，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脸上盖着翻了一半的杂志，仰着头睡着。
　　因为个子很高的缘故，男生的腿也显得修长，随意地摆放着，姿势惬意。
　　前台小姐姐顿感心脏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自己家CEO竟然会有这么帅的弟弟，但是又想着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高中生，不免觉得自己对着他犯花痴有点过于罪恶了。
　　“小周？”前台小姐姐轻声唤着他，他睡得浅，很快就醒了。
　　陈炽眼神还有点模糊，他揉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前台小姐姐心跳的更快了。
　　自己毕竟也只是个大学毕业不久的小女生，这样的男高中生谁会不喜欢！
　　“小周啊，你的自行车送过来了。”前台小姐姐冲着陈炽微微一笑。
　　“啊好，”陈炽起身，道了声谢，然后放好杂志，“哦对了，我姓陈。”
　　小姐姐尴尬一笑：“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周总亲弟弟呢，就叫你小周了。”
　　“没关系。”陈炽向她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转身走出公司大门，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又一次看见陈炽的小姐姐显得很惊讶，眼中的惊喜却藏不住：“怎么回来啦，有东西忘拿了吗？”
　　“啊不是，我想找一下……你们周总。”陈炽记得这前台小姐姐是这样叫她的。
　　“那你等会儿，我给她讲一声。”前台小姐姐拿起电话，很快打了过去。
　　“喂？”
　　“周总你好，我是前台，您弟弟找你。”
　　“怎么了吗？”
　　“我把电话给他。”
　　“好。”
　　陈炽接过电话：“姐姐。”
　　“嗯，怎么了？”
　　“你现在忙吗？”陈炽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周蕴知盯着自己桌前放着的一堆东西，思考了一下，回答：“不是很忙。”
　　“那……你能下来一下吗？”陈炽有点欲哭无泪。
　　“行，你等我会儿。”
　　周蕴知很快下来了。刚刚走到陈炽身边，陈炽就拉住她：“咱们出去说。”
　　“哎——”周蕴知没拦住他，于是随着他把她拉了出去。
　　陈炽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周蕴知才听懂。他的意思是他对这一片不熟，找不见她所说的修车行。
　　“就这个啊？”周蕴知有点奇怪，“怎么刚刚在里面不说？”
　　陈炽回避着周蕴知看过来的眼神，低下头嘟囔着：“不认路这种事……挺丢人的。”
　　周蕴知觉得眼前的男孩子可爱的像个小孩一样，单纯的要命，于是也哄着他：“不丢人。”
　　陈炽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周蕴知面前丢人丢太多次了，她大概已经习惯了。
　　他为此感到懊恼。一直以来，他在学校里面都是耀眼的存在，朋友们说他挺讨女孩子喜欢的，会说话，长得帅，学习不算差，还听老师话，几乎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
　　可是每次遇见周蕴知，第一次自己瘸了，是人家帮忙送去的医院，帮忙付的钱，第二次自行车坏了，自己冻得瑟瑟发抖，是人家开车接他去的公司，第三次是现在，自己竟然会在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地方迷路，还需要别人带。
　　“这一片是新区，迷路不丢人。开导航的话应该可以找见。”
　　听完周蕴知的话，陈炽脑子一热，顿时觉得自己智商都下降了不少。明明可以开导航的，偏偏要麻烦人家下来。她也有工作啊，虽然但是，听前台小姐姐叫她周总，她应该……官儿挺大的吧……
　　自己狼狈的样子，周蕴知几乎都见过。
　　“到了。”
　　陈炽的胡思乱想被周蕴知打断。
　　她说的没错，这个修车行确实离他们公司不远。
　　陈炽将自行车送进去，却被告知车子可能得在这放一两天，让他过两天再过来取。
　　陈炽交了押金，走出了修车行。
　　他看见周蕴知在不远处站着。
　　即使穿着最简单的黑色大衣，她看起来依然引人注目。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一缕头发被她别在了耳后，露出几近完美的侧脸。
　　甚至无需任何妆容修饰，她的五官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周蕴知没有看到陈炽出来，陈炽没有叫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她的样子。
　　他觉得，他应该把她记下来。
　　她的五官太过于立体，以至于有一种高不可攀的清冷，总让人产生很强的距离感。
　　他看到她将手放在耳朵上，才忽然反应过来，将近十一月的北方，即便太阳早就升起，也是会冷的。
　　陈炽跑了过去，周蕴知问：“他们怎么说？”
　　“车子得在这修两天，他们让我过两天再过来取。”
　　周蕴知点点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学校？”
　　“中午吧。”
　　“行，到时候我送你过去。”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蕴知似是觉得自己说话过于直白，怕陈炽觉得自己不好相处，于是冲他一笑。
　　陈炽愣了一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跟着周蕴知往回走的路上，陈炽突然停了下来，喊住周蕴知：“姐姐。”
　　周蕴知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吧。”
　　周蕴知想着，自己帮了这个小孩几次，估计人家是想还自己一个人情，于是也没拒绝，只是淡淡一笑：“好啊。”
　　听到周蕴知的回答，陈炽笑了。
　　周蕴知看着面前这个高出她半个头的男孩子，他好像很温和，笑容浅浅的，像是南方的风拂过。
　　他笑起来很好看，男孩子有虎牙，有梨涡，眼睛是眯成一条缝儿的，像月亮一样。
　　他的头发看起来很软，风轻轻一吹就能被弄乱，他的长相很柔和，周蕴知想，像这样子的男孩，在他们的学校，应该是被很多人喜欢着的。
　　去吃饭的路上，陈炽问了周蕴知很多问题。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周蕴知。”
　　“我叫陈炽。”陈炽有点兴奋，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我听前台小姐姐叫你周总，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成就啊！”
　　陈炽讲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是放着光的。
　　“不是的。公司是我舅舅的，我不过是在他那儿打杂而已。”
　　“蕴知姐，”陈炽没过多久就变了称呼，看着周蕴知完全跟着导航走，“我感觉你好像对这边也不太熟，是吧？”
　　“对，”周蕴知笑了笑，回答，“我家在南方，北方读完大学就留在这边了。”
　　“那我还真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周蕴知感到疑惑。
　　“如果蕴知姐当初没选择留在这边，我是不是就不会认识你了。”
　　周蕴知突然愣了下，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知道怎样回答。
　　陈炽也沉默了一会，又岔开话题：“右边路口有一个海鲜餐厅，挺好吃的，要去吗？”
　　“好。”
　　周蕴知拿着菜单，迟迟没有点菜。
　　陈炽等了半天不见她点，于是问道：“还没有选好吗？”
　　周蕴知想了想，认真地问：“这些，会不会有点贵？”
　　陈炽愣了一秒，意识到周蕴知觉得自己是个高中生，生活费不多，想给自己省钱。于是无奈地笑笑，拿过菜单，仔细点了几份，又抬头对她说：“说好了我请客的，放心吧，我没那么穷哦。”
　　市区不比新区，人来人往，这个点吃饭的人也多，两人外表又比较出众，因此总是受到他人投来的目光。
　　菜端上来的时候，周蕴知意外地发现，这些竟然大部分都是自己爱吃的。
　　陈炽取过一双筷子递给周蕴知，见她盯着菜不说话，于是紧张道：“那个……刚刚见你不点菜，所以我就随便点了几份，你……是不是不喜欢？”
　　“怎么会，”周蕴知嘴角上扬，“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听她这样说，陈炽顿时觉得如释重负，也笑着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南方的，之前跟他去海鲜店吃饭，他也总点这几样。”
　　周蕴知抬手将头发捋到一起，用另一只手夹起一只虾尾送到口中，这里的东西的确好吃，她想着，下次可以叫郑言言和肖雅一起来吃，就是不知道肖雅能不能跟她们一起。
　　她这样想着，没注意到陈炽没动几下筷子，而是盯着她看了一眼，这才动筷。
　　这顿饭吃完已经过了十二点，周蕴知开车送陈炽去了学校，路上经过“good luck”时，陈炽突然说：“蕴知姐，在这边能不能停一下？”
　　“好。”周蕴知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了。
　　陈炽飞快地下了车，奔进奶茶店，不一会儿便出来了，上车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两杯奶茶。
　　陈炽眼睛弯弯地，将奶茶递给她：“蕴知姐，请你喝奶茶！”
　　少年的笑很有感染力，递过来的东西让人难以拒绝。
　　周蕴知接过，道了声谢。
　　到校门口的时候，陈炽刚刚下车就被周蕴知叫住。
　　“蕴知姐，怎么啦？”
　　周蕴知拿过早上陈炽抱过的暖水袋，递给他：“天气冷，拿这个暖手吧。”
　　陈炽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接过她的好意。
　　“蕴知姐，下次见！”希望下次见面，不再是我处于难堪之中的时候，希望下次，我能不再那么狼狈地见你。
　　陈炽回到宿舍的时候正巧赶上午休，但是自己的室友一般也不怎么睡觉，他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都醒着，贺忱在刷视频，其他两个，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刷题。
　　其他两人各忙各的没空搭理陈炽，正躺在床上刷视频的贺忱抬头，看见了他：“回来了？”
　　“废话。”
　　“怎么来的？”
　　“别人送来的，”陈炽把买来的奶茶放到自己桌子上，“车子坏了，送过去修了，得过两天才能取。”
　　“哦。”贺忱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奶茶，“怎么还喝起半糖奶茶了，不喝你的奶盖了？”
　　其实，陈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半糖奶茶，只是下意识觉得，她可能会喜欢。
　　还不等陈炽回答，贺忱又皱了皱眉头，坐起身：“我说，你早上是不是摔了？”
　　“你说这什么屁话！”陈炽瞪了他一眼。
　　“没摔啊。”贺忱歪了歪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学校十月中旬就通暖气了。”
　　陈炽听懂了他话的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的暖水袋，又一脸倔强地回答：“怎么地吧，我怕冷还不成吗？！”
　　贺忱看着紫色的库洛米暖水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啊——是这样，成，当然成，就是你这口味……挺……独特啊——”
　　陈炽气急败坏：“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