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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青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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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则,将来我带你闲居山野,如何?”
阿衍……
一时出神,我僵硬地别过头去,“陈某怕是……出不了上京了。”
“我知道你还挂记着那位,”夏歆轻叹口气,“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你当真能不去顾及吗?倒戈的前朝重臣……朝野上下会有多少双眼盯着你?你身后还有整个隼野陈氏,你做不到不顾他们的将来。”
“我同你走了,就能保住我的族人吗?”我不是不懂藏锋,只是无论世家如何俯首,都除不掉扎在帝王心头的那根刺,哪怕是萧时衍也不例外。
“我懂什么是狡兔尽,走狗烹,也懂南襄那些老臣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全身而退的,子歆。可我还是想去赌一把。”
身后人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他声音颤抖,“赌什么?”
“赌我们这十年,赌他对我是否还有一丝情义,赌我一条命能不能换他心安,换陈家平安。”
夏歆不再出声,却猛地甩动细鞭,黑鬃马发出一阵嘶鸣,扬起蹄子朝前奔去。我没设防,一下子向后仰靠,一只手稳稳扶住我的肩膀。待我回过神来时,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一句声音很轻很轻的话——
“若他肯放过你……你便和我走,好吗?”
“对不起,子歆,”我眼睛被风刮得生疼,一阵阵难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
他忽然笑了,放声笑着……
夏歇回来后我们再次启程,傍晚时分入了上京城。
城里冷清了不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王朝的更迭在这座城留下了痕迹。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某天的一场大雨就足够洗刷尽这满城的血腥,这百姓心头的恐慌——他会是个好皇帝。
马车向皇宫驶去,夏歆安排军士在城外驻扎。夏歇则把马丢给副将,跳进车厢里来,随我进了内城。
“怀哥……”他抻抻衣角坐下,眼不住往我这边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
夏歇挠挠头,喉头滚动,而后凑到我身边,压低嗓子说道,“怀哥,你和王爷这么些年,我都看在眼里,你莫要听他们胡言乱语。王爷是个真性情的,断不会做害你的事。”
“小歇,若非那天你违了他的意思改道行军,我与那两万军士怕是连个全尸都落不着,我信他……我…我该怎么信他?”
夏歇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吐出一个字,他低下头,扣着身上套着的软甲,再不作声。
我叹息一声,终是与他沉进这无奈的静默中。
马车驶过三重门,我们需得步行至樾呈殿。飞檐画栋一如往昔,宫里侍从护卫却全都是些新面孔。我望向百步外的宫殿,里面有我的萧时衍。
想起三年前的那夜,他伏在我耳边说“我想做皇帝”,心里有条弦断了——我的小南襄王有野心,有手段,这半年来他日日与我同住一处,他私购玄铁,暗买粮草,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
老虎露出了爪牙,我再也摸不透他。
探子送来小南襄王勾结关渡将军的密报,那时我甚至想着,若他反,我便杀了他祭圣祖崇德先皇帝,之后再下去陪他,刀山火海,油煎火烹,地狱再冷,我也陪他。
可如今,他一双眼澄澈干净,像平日里商量“今晚吃什么”一样平静地看着我。
“青则,帮我。”
“……”
“皇帝无德无能,这天下在他手里,怕是不妥。”他露出个无害的笑来,“我会是个好皇帝。”
捱不住胸中那几股情绪的互相冲撞,我目眦欲裂,胸口不住地上下起伏,我抓住他领口,将他抵在梨木书桌上,拟好的奏章和狼毫紫毫短毫长毫青山砚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他眯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眉头微皱,该是被弄疼了。
“别说了!别说了……”
他所言不虚,但身为臣子,我……
“青则,北齐该亡了。”字字清朗如珠玉,字字砸在我心上,砸出堆涌着血的坑洼来。
血气上涌,快喘不过气来,脑子混成浆糊,我手上卸了力,不管他怎么唤我,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开。
忠君主,报家国。
这是陈氏家训的第一条,皇帝无德,可臣士不应失德。如今国事衰弱,四境之外无不蠢蠢欲动,朝中暗潮汹涌,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我是陈家长子,是灵台御史。
可我,也是他的爱人。
早已拟好的计划在他含笑看我时倾然崩塌。
舍得吗?
北风裹着细碎雪花卷进外衣里,我倚在棵榆树上,脸挨着树身,寒风和脸下粗砺树皮带来的疼痛让我清醒了些。
“舍不得。”
十多年前在南襄王府初见,小世子捧着块米糕小心翼翼地踱到我面前,伸长胳膊,手心的米糕险些碰到我鼻尖。
“怀哥哥,我叫萧时衍,初次见面,请你吃米糕!”
我接下米糕,瞧他一张笑脸天真烂漫,只那一瞬,一种异样的情绪浮上我心头,多年后我才懂得,那是恍如隔世的苍茫,我似是早就与他相识相知。
这只团儿,我曾见过的。
寒风依旧,只是多了一片温暖将我包围住,发丝柔软,贴上我的脸,鼻尖绕着浅淡药香,我没动,任他在我腰上的手越收越紧。
“青则,我不该那样与你说话,
“青则,回屋吧,
“青则……瞧你都快被风吹透了,
“青则青则你说句话,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不与你说那事了,青则?
“别吓我,我只有你了……”
他微微颤栗起来,只是那双手依旧紧搂着我。
罢了,我叹气,“你这是死罪,不怕我上书?”
“你舍不得我的。”
我略仰起头看他,顺着他的力,我站了起来,身上脸上的木渣土屑被他掸去,他为我披上白狐大氅,牵起我的手时,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可我知道,腥风血雨就在不远处了。
若非是我在得知他私购玄铁后未加制止,在他暗通城将时未上报朝廷……或许我们走不到这地步。
或许从我瞒下“南襄王私购玄铁”的密报开始,我就与他站在一道了。
冻僵的手指在他手心渐渐恢复直觉,丝丝暖意萦绕在指尖、掌心。
屋里温暖依旧,被我弄乱的书桌已被收拾齐整,解下大氅,二人静立无言。
风雪渐大,虚掩着的门被风吹开,他转身将门关好,转头看我,那神情与方才天差地别,他缓步朝我走过来。
我被他堵到了床上,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只小兽,没有办法,我伸手捏捏他被冻得通红的耳朵,把他耳边一丝碎发整理好,然后把手掌覆到他脑后,凑近那唇,亲吻起来。
“你是我的王。”我呢喃道。
烛火摇曳,暗香渐生……
元丰十三年,我父亲守关的第五年。八月父亲回京述职时向皇帝讨了除夕前后半个月的假期。父亲说好久没和家里人过个好年了,也好久没为茵娘庆生了。
母亲闺名唤作“茵娘”,生辰在正月里。他二人少年夫妻老来伴,风风雨雨三十载。父亲与我说他再守两年,守过这动荡不安的年月后,便辞官与母亲回乡,安享晚年。
父亲知晓我对萧时衍的心意,也知晓母亲因这事而避世。
除了三年前他因这事对我动过一次家法,险些要我半条命之外,便再也没干预过我与萧时衍往来。
有一年除夕夜宴,我借着酒劲儿问过父亲为何不再教训他这惊世震俗的儿子。
他用温暖宽厚的手掌在我脸颊上轻轻拍了几下,目光温和,“你始终是我的孩子。”
我从回忆里抽身,眼看着朱红宫门缓缓打开,不由得向前迈了几步,我看到穿着绯色官服的父亲,也看到他鬓间新生的白发。
父亲与我说,他此次回京述职时间紧得很,出了皇宫还要去司南卫一趟,怕又是回不了家了,还念叨着“为何你娘不见我一见?”
我把父亲送到外城门,临出上京前,父亲交与我一浅色信笺——是给我母亲的。
“可不许偷看!”
目送父亲出城后,我调转马头,却见城门边一条小巷间闪过一顶小轿,轿子浅色的帘布与我手上的信笺颜色一样,都是母亲喜欢的湖蓝色。
可父亲,终究是没能为母亲煮了那碗长寿面。
元丰十三年腊月初二,且云遭哆纳族侵袭,父亲率且云守军抵抗外敌,无奈后者早有预谋且军士众多,守军节节败退。
初四,父亲派人去往上京向皇帝请出兵圣旨,并向溯原军求助,然无圣上旨意,各城守军不可私出本城,溯原统军不敢出兵。
初七,且云西城被哆纳攻破,父亲率兵死守东城。
初八,且云军孤注一掷,以身守城,以命护国。军士两万,无一生还。
同日,溯原统军收到皇帝出兵旨意,即刻出兵,打退哆纳军,守住且云。
初九,收敛且云军士尸骨,面容可辨、有名有姓者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人。然,父亲并不在其中。
初十,百姓于且云东城阴沟处寻得一残肢,上有母亲为父亲绣的平安符,符上绣着父亲的姓名——陈修平。
元丰十三年腊月十三,父亲的骨灰送至上京,祠堂多了块柏木牌位,被刻在牌位上的……是我父亲的姓名……
可他和我说好要回来过年啊,他说,他还要给母亲做寿面,要我和萧时衍给他敬茶……
“爹……”
府里一片肃白,风卷着黄纸磨蹭过地砖,我跪在灵位前,看着纸钱沾火后燃出红光,然后蜷缩,然后成灰。
外边一阵喧哗,曹公公领着一队金羽卫鱼贯而入,那阉人朝我父亲灵位行了一礼,而后甩甩袖子:
“陈大人节哀,陛下感念老大人忠心为国,特派咱家来送送老大人。不过溯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老大人不顾律法,私自向溯原请援兵。
“陛下知老大人当时的难处,但《齐律》上写的明明白白,陛下也不好徇私。老大人已驾鹤西去,那今儿个就请陈大人替父受过吧。”
无力与他浪费口舌,我摆手拦下身边怒目圆睁的堂兄弟。
“遵旨。”
起身出了祠堂,两个金羽卫束住我四肢,缠了挂刺的棍子从小腿打至腰腹。
“咱家告退。”
带着满身血迹,再跪下,再看着纸钱燃烧……
就这样跪到第三天夜里,不知怎的起了一阵邪风,吹得纸钱四处乱飞,我伸手扒拉回两把纸钱,把它们放进火盆。
“爹,你回来啦?”
四下里只有呼呼风声回应我。
“爹……你回来,让儿子再看你一眼……行不行啊?”
只有风声,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