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环玥

52、12.王子的午夜场（4）

　　“他们都死去了，只有你还活着！”

　　六年前的平安夜。
　　黑色的加长礼车在狭窄的山道上旋转而下，棕色的车窗半开着，靠窗坐着的男孩子端坐在宽敞的车厢一侧，浅蓝色的衬衫映衬同色的眼眸，棕色的背带松了，斜落在膝盖上，他的双手放在上面，随着车轮偶尔的颠簸加大紧握的力道，光秃的指甲深陷在青色脉络的手背上，他不觉得痛。眼睛的焦点都放在车窗外的山壁上，他以为一片潮绿色的苔藓可以让他昏沉的脑子平静，是母亲教育过的颜色的力量，而告诉他这个结论的人已经不在了。
　　“如果想要哭的话，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风刚起来，吹凉他靠近车窗的一半身体，车厢里的另一半却靠着别人的体温火烫。风声在他一边的耳朵里探路，所以另一边的声音他迟了两拍才听到。
　　“你是霍湛磊，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纤细柔软的童音清楚而坚定，女孩子粉红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他迟疑地顺着这手指的温暖转过头去。
　　“我会陪着你，一切都会过去的，湛磊，相信我们自己的力量，若曦阿姨她走得很安详。别让自己和她都不安乐。”
　　蓝色的眸子无意识地回转，望进少女深色的眼瞳里，小小的瞳仁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偶尔划过的蓝光像黑夜里的启明星，他在她眼睛里寻找方向：“楚细君——”
　　“我把肩膀借给你哭。只在这里哭，你是霍湛磊，记得吗？若曦阿姨说过的，王子在公主面前哭的话是骄傲而不是懦弱的感情。”
　　粉红的手指拉过他攥成拳头的手掌，少女张开的双臂用力地搭在他的颈后，他征愣地看她靠近放大的脸，芬芳的气息从她唇间落在他的耳后，他僵硬的背被她的手掌安抚地拍过，在他能够反应之前已经陷落在她白色的裙摆间：“我会陪着你，所以请你尽情的哭泣，湛磊，就算若曦阿姨不在了，你也永远不会是一个人的存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呢喃的话语反复成咒语，温暖的少女气息围绕他的感官，蓝色的眸子里都是她白色的后背，半镂空的布料原来是一朵花的模样，泛着光的皮肤上有一颗红色的痣。“细君——”他紧握的手慢慢地松开，环绕在她的腰间，被指尖戳破的手掌在她白色的衣料上留下点点的鲜红，他们都没时间在意。他用力抱住她，头垂在她的颈肩，水气弥漫在少女黑色的柔顺发丝之前，带着盐分的水分从他蓝色的眼眸里雨一样地落，她背着他的黑色眼眸里却都是欣慰的蓝光。

　　“细君，如果若曦阿姨走了，你可不可以帮忙让湛磊哭出来呢？那个孩子太倔强，我不能不用自己的死讯让他受伤，但是我想要请你帮助他的伤口愈合。”躺在宽敞大床中间的女子虚弱的咳嗽，看着她的黑眼里都是心痛的哀婉。
　　“若曦阿姨，我答应你。”穿着白裙的少女承诺地点头，把手掌中紧握的樱花交到请托的女子手中，看着被桃红花瓣映照的成人面孔特别的美丽。
　　樱花一样美好的女子也好像樱花一样拥有灿烂短暂的一生，太匆促了，让所有着迷她光彩的人都来不及应对地受伤。

　　“楚细君，你答应我的，你要一直陪着我。”吞咽着泪水的声音含糊不清，习惯命令的男孩子紧绷着身体，蓝色的眸子里藏着小小的恐惧，抬起来的脸上脸颊还是湿润的，他环绕在少女腰间的手用力，她不敢喊出疼来。
　　“我答应你。”
　　他满意地点头，整个人重新柔软下来，他把脸重新藏到她的肩后，湿透的领子粘腻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她为了他不能移动身体。
　　“你答应了我就绝对不能反悔，楚细君，霍湛磊的眼泪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到，这是我的承诺。”
　　她愣住，咬住的唇瓣干燥起来，男孩子的承诺都是不能推翻的誓言。她记不清从哪里看来这样的论断，说不出话，粉红色的手指微弯落在男孩子宽阔的背上，她怔怔地坐着，原本拥抱他的姿势变成陷落在他怀里的依偎，她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挣扎着想要开口补救——
　　砰——
　　前车身突然剧烈的震荡，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都被这颠簸震松了手臂。
　　“少爷，小姐——”
　　司机惊骇的叫声尾音都没落下，车子已经失去控制的冲下山道，火光轰隆隆地起来，他们的身体被震荡着抛起来——
　　砰——
　　连续的爆破音从车头的位置开始，车门被外力掀开，落进山谷里，回音很久以后才传上来，他们来不及反应——
　　砰——
　　车身从中间断截成两半，后座的少年和少女被气浪掀出去，少年的身体先撞上坚硬的山壁，就要反弹回去的瞬间，被摇晃在空中的少女伸出的手指紧紧地拽住，悬吊在半山腰的矮树阻挡了少女的身体，她用尽全身力气吊住树枝，抓住少年的手臂嘎吱的轻响。
　　养尊处优的坏处是难得担负一点重物就得到手臂脱臼的教训。少女紧皱着眉头，嘲讽地想：“湛磊，你一定要抓紧我。”
　　若曦阿姨已经死了，霍湛磊是霍家唯一的血脉，他绝对不能死。
　　砰——
　　连成一片的红光释放出高昂的热浪，好烫——少年的手指都被火光亲吻：“楚细君——”蓝色的眼眸里风暴都起来，他摇晃着自己的手臂，抬起头可以看到少女脸上的汗水，“你放开我，不然你自己都会掉下去的。”
　　“你不能死。”少女坚定地微笑，艰难地移动自己的身体，用脚尖去够树身，“霍湛磊，我的力气不够了，我把你甩上树，我要靠你来救的，你不要让我失望。”
　　砰——
　　火光越来越盛，他们两个都能感觉热烫的疼痛，有点点的火光火灾树梢上，燃起来，他们闻到焦黑的木头气味。
　　“楚细君！”他不能说话，看到她眼眸里的决心，只能顺从地点头，看着她深吸气然后两手都伸出来拉着他用惯性的力量上甩他的身体。
　　好烫！
　　他配合地奋力上跃，拉住粗壮的树干，还来不及高兴。
　　“啊！”
　　“楚细君！”
　　少女用力过猛，自己掉下去，他急忙地伸手，抓住白色裙子的一角。
　　布料在拉扯的力道里撕拉地响——“楚细君！”他忍不住声音里的恐惧，红色的火光映照两个人的脸，他漂亮的五官都扭曲，“不要扔下我，你答应陪我的，楚细君——”
　　她看着男孩子深蓝的眼眸，惋惜地抱歉，脱臼的手臂抬不起来，她感觉自己下坠的身体，脆弱的衣料只剩下一角在他手里，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泛滥的潮水：“对不起，霍湛磊。”
　　对不起，若曦阿姨。她辜负了她的请托，这男孩子心上的伤口只怕是会更深了。
　　砰——
　　爆裂开的车身碎片刮上他们的皮肤，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泛红的额头，好像是同一块铁片从他的额头经过，划伤她眉上的皮肤。
　　嘶——
　　她的裙子不堪她的身体重量终于完全破裂，她整个人向着火烫的红色角落下坠，看到他惊惶到愤怒的眼眸：“不！楚细君，我不原谅你，我永远不原谅你这样离开我！”
　　真的对不起，霍湛磊。
　　她闭上眼睛，恐惧的泪水弥漫脸颊，他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回旋——
　　“我不原谅你。楚细君，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这样离开我，楚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