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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勾缠 ...
客厅窗户没关严,黎明前一阵儿的春风吹进来,原本应该是和煦的,却无端惊起凌冽寒意。
沈绍元察觉到什么,身板僵直,脖颈一咔一咔地拧过去。
如浪花翻飞的窗帘后方,隐约可见一具身躯,高大壮硕。
很明显不是沈渠。
但,其它鬼没有这样的本事,可以悄无声息出现在沈渠的地盘。
沈绍元将手掌戳入空荡的胸腔内,使劲揉了两把,攒足劲,出声询问:“……祖宗?”
忽然又有一阵风掀开帘子,对方的长相彻底暴露于月光下。
是一张比他更年轻也更俊朗的面庞,五官立体,线条锋利,又因为完美继承家中女性长辈的优点,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媚,乍一瞧,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滋味。
哪怕死去太久导致面色青紫,双眼露出鬼相,仍能看出他活着时候的风采。
往那儿一立,极具震慑力。
沈绍元只在刚死去时见过一次他的真容,时隔久远,早就忘记了。
他恍惚一瞬,直至嗅到许菱烟魂魄的香味儿,才敢确认心里的猜想。
目瞪口呆地对望了一会儿,还是沈绍元先开口,声音磕磕绊绊地:“祖宗...?你,你你你,你竟有人样儿了!?”
没想到干那事的威力竟然这么大。
采阴补阳的方法果不欺人。
沈绍元欣喜若狂。
死去太久迟迟不能转世的魂魄,会逐渐变得混沌,最终完全消失。
祖宗在底下待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消亡,反倒变得更厉害了。
就算他恋爱脑一个,为了许菱烟不再回天上做神仙,以后也肯定是鬼界一把手,可以帮自己斩断前尘纠葛,重入轮回。
沈绍元越想越美,恨不得当即跪下给祖宗狠狠磕头,至于刚刚看见的、惊世骇俗的场面,在个人利益面前全被忘干净了。
将将往前飘了一段距离,他突觉不对,重新向那儿望去。
男人环抱双臂,表情淡淡,眼眸平静,却透露出野兽一般的凶性,死死盯住他,杀意横生。
霎时间,客厅内只听得见钟表滴答声。
两只鬼隔着茶几默然对视。
很快,沈绍元扛不住这股扑面而来的强大威压,率先败下阵来。他哆哆嗦嗦的连续打了好几个颤,迅速躲入旁边的阴影区,攀着沙发扶手,只露出一双眼,惶恐不安。
难不成,因为他不小心撞破祖宗的好事,就要被灭口了吧?
那也太惨了点……
他还没活够,还有夙愿没完成。
所以还不能消失啊啊啊啊!
话又说回来了。
他出身于艮山沈氏,四舍五入算他们亲生的,祖宗怎么狠得下心?
再仔细一想,祖宗一向很嫌弃他。
鬼没有心,从不讲血脉亲缘、恩情义气,所以,他完全没有放他一马的理由。
感觉自己这回死定了,沈绍元悲从中来,边咯吱咯吱地磨牙,边嘤嘤嘤地啜泣。
由于情绪太激动,鬼相不可避免地露了出来。
他脑袋固定在一点,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过去,仰躺在地,四肢抬起来直冲上方,像极了一只被麻绳绑住,紧紧拴在棍子上,以备祭祀所用的牲畜。
双眼用针线缝死,不留一条间隙。
耳鼻被割掉,留下鲜血淋漓的空洞。
四肢被折断,软绵绵的脱力,少部分骨头彻底折断,尖刺穿破皮肤。
自小腹起向上至喉管处划开一道又宽又深的口子,五脏六腑被挖的一干二净。
死状凄惨,令人发指。
窗外阴风大作,帘子胡乱拍打玻璃,客厅内所有的家居、摆件咣当作响。
呼啸寒风夹杂着凄厉的哭泣、尖锐的磨牙声,瘆得头皮发麻。
男人懒得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免衣服沾上他的血泪。
然后,抬头看向卧室。
这股风多少影响到室内的温度,妻子离开他的怀抱,身体立马重新蜷缩成一团,像只失去庇护所的孱弱动物。
睡着睡着,感觉到冷,她继续往被子里缩,也顾不上呼吸,把整颗头全埋进被子里,只留下泛着光泽宛如绸缎的黑长发。
男人蹙起眉,狠狠瞪向他,终于开了尊口,低斥:“闭嘴。”
“嘤——?”沈绍元被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捂紧嘴巴。
同一时刻,狂风也很识相的停止。
钟表指针卡顿一下,撤退一格后又开始疯狂急速逆时针转动。一圈、两圈、三圈……伴随一声脆响,玻璃裂开一条细细的纹路,报废了。
环境再度归于沉寂。
这一会儿功夫,沈绍元收起鬼相,揪着衣袖慢慢擦脸上的血泪,又悲惨又希冀地看着他。
月光照过来,男人脚下空空如也。
他走近,睨他一眼,“滚之前,东西留下。”
……东西?
什么东西?
沈绍元怔愣一秒,醒悟过来,赶紧说:“礼物放在书房了。”
男人得到答案,收回眼神,经过他往前走。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颤巍地声音,小心说:“敢问祖宗尊姓大名啊?”
在底下的时候,沈绍元只知道他姓沈,艮山沈氏是托他的福,得以发展成最有实力的一脉。
更多的,其他先祖死活不肯告诉他。
后来大家陆续了却尘世心愿,得到了转世的机会,仅剩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不过,沈绍元还是很难亲近他,平时都是孤孤零零的一只鬼待着。
多亏他机灵,邪门歪道也多,祖宗想和妻子再续前缘必然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有时候恼火归恼火,念及他还有利用价值,祖宗始终手下留情,没有真把他弄到灰飞烟灭。
如若不然,他就要在魂魄消散之前,先被亲祖宗灭口了。
想着想着,沈绍元一阵心酸,险些又掉眼泪。
他瘪嘴,仰头望天花板,强忍哭泣的冲动,一脸虔诚地道:“没有您就没有如今的艮山沈氏……您的大恩大德,后代永世难忘……哪怕我再度转世为人,也会记得为您立碑纪念……”
男人目光复杂,没吱声。
天际擦出一抹霞光,就快日出了。
沈绍元必须要离开了。
见注定等不到一个答案,他感觉可惜地叹口气,腰部以下逐渐化为烟雾,往客厅旁的卫生间蔓延,预备找个地漏溜走。
此时,男人突兀地开腔:“沈明谦。”
沈绍元一顿:“嗯?”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¹”
他负手站在暗处,背影遗世独立,乍一瞧,竟显得比以往更容易接近。
“这名字是艮山一位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为我取的。明,意在明察秋毫、睿智。谦,意在低调守礼。是以,家族中的长辈们对我寄予厚望……”
随着沈明谦不疾不徐的语调,沈绍元眼前飞速闪过很多繁杂零碎的场景,掠过无痕,只留下无法言喻的浓烈愧疚。
甚至于……
他隐约感觉祖宗的本名非常耳熟,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活着的时候便听说过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与之相关的恐怖事情,才会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但是……怎么会呢。
他们之间隔着的年代久远,如果他在活着的时候就跟祖宗有过交集,那他的死因也不用纠结了,肯定是被生生吓死的。
沈绍元晃晃脑袋,打消不像话的念头,恢复往常嬉皮笑脸的样子。
“放心吧祖宗,我保管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忘。那您也甭忘了拉我一把,我再世为人才有机会为您立撰建碑作纪念嘛。”
说完,他的身体完全化为黑雾,分为丝丝缕缕的条状钻入地漏。
转瞬间,无影无踪。
沈明谦兀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眼底暗潮涌动。
紧闭的卧室门从内拉开,许菱烟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毫无声响。
她穿着不合身的男款棉质衣服,袖子和裤腿挽起一截,腰间却没办法扎起来,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这样具有私密性的一面,按照她的行事风格,绝对不会轻易展示给异性看,哪怕对方是她正在喜欢着的男人。
但她今晚偏偏不对他设防,宽松的衣领斜着向下滑落,露出嶙峋锁骨和又白又香的肩头,上面遍布星星点点的痕迹,暧昧至极。
因为某人的刻意遮掩,痕迹已经开始淡化,天亮之间就能全部消失。
许菱烟扶着门框,并没有擅自靠近男人,只一味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客厅窗帘敞开一侧,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斜割成明暗两片区域。他穿着与她相同款式的家居服,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清冷俊朗,宛如一座雪山屹立不倒。
恍惚间,有两张乍看不一样,细究却那么相似的脸,在许菱烟的眼前不停闪现,逐渐扭曲、重叠,分不清究竟谁是虚幻,谁是现实。
可她能做的,只有先抓住面前的人。
手探过去的同时,寂寥客厅内响起她惺忪的声线:“明谦。”
“嗯。”沈明谦早就察觉到妻子的出现,转身回握住她的手,疼惜地捏了捏。
“刚刚,我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但是家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啊。”许菱烟十分困惑,清秀的眉尖蹙起,长发因为在被窝里滚过一圈,乱七八糟。
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无辜且柔软,很好欺负。
沈明谦动作轻柔地捋直发丝,摸摸她泛着潮热气的脸颊,视线在那张饱满的红唇上停留几秒,很努力才克制住亲吻的欲-念,说:“接了个电话,抱歉吵醒你了。”
许菱烟视线迷离,恍恍惚惚地应答:“这样啊……”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再睡一觉吧。”
他口吻从容温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自然地揽过她肩头走回卧室,拿起柜子上的遥控器,升高空调温度。
一低头,发现她还在盯着他瞧,莞尔一笑:“怎么了?”
许菱烟摇摇头,表情落魄,形容不上来此刻的感觉。
因为夜晚过分安静,静到可以让她清晰听见自己堪称慌乱的心跳。就像,分明已经为逃开某人、某事付出她所有的一切努力,最终的结果仍然不乐观。
伴随失望而来的还有脱力感,压得她快喘不上气。
沈明谦嘴角一直噙着笑,痴迷地盯着她,一寸一寸细致打量。
目光缓慢向下扫过,最终落在身前大片雪白干净的肌肤上,发现那儿的痕迹完全淡化消失,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愉,指间夹着衣服,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肌肤,拉拢领口。
“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循循善诱:“每次看你一副想哭的样子,就知道又梦见坏事了。”
“……好像,是的。”许菱烟脑海里频闪着一些找不出规律的画面,根据造景判断,这场梦穿梭久远的年代,发生的故事酸涩到让她想要不管不顾放声痛哭一场。
他及时出现,把她从致命的幻想中解救出来。
许菱烟瘪了瘪嘴,依赖的投入沈明谦怀中,嗅着淡淡的檀香味儿,焦躁不安的心逐渐安定。
几乎在妻子靠近的同一秒,沈明谦便更大力的回抱住她,手掌不停来回抚摸她突起的脊骨,又碰一碰她泛凉的耳垂,另一只手向后穿入她乌黑长发间摩挲。
“别怕,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不走。”
他掀开被子,躺下之后自如地敞开胸膛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肩头,哄说:“踏实睡吧。”
许菱烟抬起头就看得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心尖没来由的被拨动了一下。她忍着羞怯,飞快凑近啄了一口他的嘴角,然后嗖得一下躲进他臂弯中,重新阖上双眼。
声如蚊蝇般哼哼:“晚安。”
沈明谦咽了咽喉咙,愉悦道:“晚安。”
-
这一觉睡得太久,许菱烟醒来时还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迷离感。
在床上呆坐了良久,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她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有很长一阵子想不起来身在何处,严重怀疑把脑子睡坏了。
再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整。
许菱烟被唬一跳,印象中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贪睡过,赶紧掀开被子换衣服。
刚褪去衣服,卧室门便被敲响,咚咚。
但外面没人吱声。
许菱烟反手系文胸扣子的动作一怔,警惕地回头看。
那扇门被反锁,四周封的严严实实,不留下一丝缝隙,所有钥匙全都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可她总觉得有道视线正在贪婪地凝视她,令她毛骨悚然。
而房门盯久了难免幻视成怪物张开的巨口獠牙,一不留神就会被吞食。
似乎因为没听见有人起床的动静,敲门声暂止。
趁此机会,许菱烟赶快套上衣服,拿起手机要给朋友发送定位消息。
敲门声却再一次突兀响起。
这回有人说话了。
“菱烟,醒了吗?”
对方刻意压低声音,隔着厚实的木门听得不真切,许菱烟却很敏锐地辨认出是沈渠,浑浑噩噩的脑袋立即恢复几分,开始缓慢运转,昨晚发生的种种涌上来。
小沈先生难得抽出空约她见一面,结果临时有事先离开。吃完饭,雪还没停,因为不方便打车,沈渠出于善意,建议她在这儿留宿一晚,她答应了……
还有,还有……
在厨房里,灯光照得格外亮堂,所有激荡的情愫无所遁形。
失控的前一秒,他双臂微微用力,轻松抱她坐上大理石台。
勾缠的身影。
强硬的攻势。
他的鼻尖抵着她,虎口卡着下巴,不许她逃开。
随后,风狂雨骤一样的吻迅速卷走彼此的理智。
亲吻的窒息感令她头晕目眩,直到现在口腔内似乎还残留着檀香味儿。
许菱烟下意识捂住嘴,胸膛鼓胀,心脏快跳出嗓子眼。
她缓了缓心情,刚想回答,冷不丁被口水呛个正着,重新栽进被子里压抑着狼狈的咳嗽声,耳根烧得通红,更没办法说话了。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沈渠在外面听不见一点响动,有点儿担心许菱烟的情况,于是弯曲指节,连续轻叩门板。
“菱烟……?菱烟,该醒了,睡太久对身体不好。”
他的声量仍然很低,像怕打扰她,又像因为某事不得不打扰她。
果然,他停顿一下,说:“我们尽量赶在四点之前出门,别弄得太晚,否则路上开车不安全。”
“咳咳……咳……”
好一阵才缓过劲儿,许菱烟揉了揉被咳红的脸颊,快速穿上外套,收拾干净床铺,走到门边刚要开锁,忽而想起还没洗漱,动作立即停下。
隔着门板,她问:“去哪儿?”
“泉化市。昨晚我们商量好的,玩个一天两夜,再回来就过年了。”
许菱烟挠了挠头,闭起眼睛,很努力很努力地扒拉那些已经模糊褪色的片段回忆。
似乎、好像……
大概、也许……
确实有这一个环节。
彼时他们待在一起,先头做了什么记不清了,但残留的,令人窒息的缠绵颤栗感觉挥之不去,不必说明,肯定又是情侣之间的亲密。
而她大汗淋漓,枕在他怀中平复呼吸,意识游离,没怎么认真留心听他规划年前的安排,只记得最后他一脸认真地问她,和他一起回家乡待两天,见见长辈们,好不好。
她说:“好。”
新年快乐
1.《易经·谦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且六爻皆吉,是极好的卦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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