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在》杏离琴

1、李晨曦视角1

　　卷一：李晨曦视角篇
　　1
　　元封五十年，我已有三个孙子四个孙女，最大的孙女已许配了人家，最大的孙子在国子监备考。那个46年前能双手拉住马缰绳，骑在马上明媚豪爽的姑娘，终于没有牵挂、没有负担的走了。
　　她独得圣宠那半年，位份从嫔升到贵嫔，后来那许许多多的年月里，她一直拥着那个人亲给她的封号度日，却在终于能离开时被以正二品妃位下葬。她坚持“熙贵嫔”这么些年，深藏着那个人曾给过她的宠爱这么些年，也以此为念想这么些年，临到了了，却连自己坚持的、想要留住韶华岁月里他给她的东西都守不住。

　　2
　　元封七年，是我失怙守孝的第二年，那一年我妹妹也入了参选名册，而颜家出了一件大事，原本该出现在名册上的颜家二姑娘变成了颜家大姑娘，那个等了我两年，我明年就可以迎回李家的新妇，就这么硬生生的、猝不及防的被写在了名册上。

　　茶杯里的热水撒出来，随着破碎的瓷片落了一地，热气漫起，模糊了谁的眼。
　　阿珂双手握紧了帕子，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只是悲伤盛满了那张脸。
　　我大步向外走去，忽略了身后匆匆赶来的母亲的呼声和阿珂的哭泣声。

　　被丫鬟告知的母亲匆匆赶来，看见儿子离去的身影，她就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然是被悲伤冲昏了头，不管不顾了。她大呼:“盛晨，不可！不可！回来！”
　　她是礼部尚书嫡长女，自幼深谙规矩礼仪，就是父亲被迫害之际她都不曾在人前大哭，这日竟在一府人面前大声高呼，她真的是担心极了不管不顾的我。父亲去后，唯余我一个男丁要撑起李家大房，不受李家其余几房的欺压。我13岁的妹妹，为了这个家也不得不上了选秀名册，她心心念念的只是她入宫为自己的哥哥搏一搏，胜了便助哥哥一臂之力，败了也就是深宫女子的一生，而哥哥，可以和真在姐姐和和美美的过这一生，母亲身边有真在姐姐这个嫂子，她最是放心。

　　可那时，我实在太想问一问真在，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没有关注阿珂和母亲的满腹心思。

　　我没有如愿见到真在，她如今已是要参选的人了，不会再和从前那般跟在我身后一起去游街看戏、踏青赛马，我也再不能送她入院子，在她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那青园。
　　从前、从前，从前我们那般好……

　　那日我见到了颜伯父，他请假在家。他是太常寺卿，官居正三品，和我父亲本是同窗，后来我和颜淮也成了好友，我认识了颜淮的妹妹们，我们自己一起长大。
　　他坐在上座，从前抬着头，很温祥的人，今日依旧坐在上座，手掌握住整个茶杯，久久没有其他动作，那宽广坚挺的肩膀也塌了下去，垂着头。
　　原来无望的不止我一个人。

　　颜兮是他的第二个孩子，自幼聪慧灵敏，素净雅致的一个人儿，因为是第一个姑娘，曾寄托着他们父母所有的期许和宠溺，后来有了小女儿颜沫，家人的所有宠溺都转移到最小的孩子身上，可颜兮依旧是他心底最疼爱的女儿。
　　她十三四岁的时候跟在李家那小郎身后，一起游街玩闹，那常常呆呆看向这小郎的神情目光，如何瞒得住婉娘和他。他们也是许了的意思，想着她及笄礼之后也就顺了她的心意，这对小儿女的心意啊，遂了遂了。
　　入宫的重任就落在了那个娇纵着长大的小女儿身上，她也懂事，跟着教养嬷嬷学着那些繁文缛节的东西。

　　世事无常，在李晨曦任观察使那年，大理寺卿李信遇害身亡。在他为父亲守孝的第一年，颜兮的及笄礼一过，入府提亲的媒婆来来往往，他的心意她懂，他早过冠礼多年，媒人多次入府出府，他不过在等她长大；她的心意他又岂会不知，等他能迎她过门那年，她已是二九年华了。

　　世间百态，世人千难万险，她和他各有各的艰难之处，却又都能体谅对方的难处。

　　“盛晨啊，”颜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是沫儿做错了，真在，真在……”他拖了好久的话才最终说出口，“她是姐姐，也是颜家的大姑娘，她逃不掉她的责任。”
　　即便深觉对不住这个疼爱十七年的女儿，可颜家的责任她不得不担负啊。

　　“世叔！？”李晨曦惊呼，是震惊，是无法相信，是难以接受。他撑着要起身的身子因为这话散了力气重落回椅子。

　　“往后你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免真在的名节受损。”他说。

　　我就那样在颜府椅子上颓坐了几个时辰，颜淮回家被喊来送我。
　　他一身官服还来不及褪下，只摘了帽子放在一侧的桌子上，他看了我一眼落坐在我身旁，许久我才听见他的声音:“盛晨，你要为伯母和珂妹妹多想一想，如今多少人在盯着你，盼着你这个太尉出事。”
　　我这个职位本来就只有名没有权，所有人都想在架空我，让李家大房一落就再也起不来。

　　“盛晨，”他见我未有动作，再唤一声。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从他眼睛里看到我的模样，这般模样这般模样，从前只在我父亲被人害死时有过这番模样。

　　颜淮匆匆起身来扶住我，我笑得苍凉，“无碍，无碍，鹤扬。”
　　我就那样由他送出颜府，两人同乘一轿回了李府。

　　3
　　真在再见我是在世家公子都在赛马场的时节，她身着我从未见过的男装，特意花着又粗又黑的眉毛，嘴角贴着胡须。
　　“嘘，”她抬手朝我做动作，让我不许声张，“爹爹允我最后见你一面，阿晨哥哥。”
　　我上了她旁边的那骑马，和她一同骑马漫步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
　　我有好多话，却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向她的视线在触及她笑着的侧脸，又没有勇气再问出口。
　　我许久没有开口，她拉住缰绳放慢了速度，和我并排着，两匹马儿悠扬的低头吃草儿，走走停停。
　　“阿晨哥哥，我们再赛一程。”
　　我抬头，她笑着回头，扬了手里的马鞭，马儿驮着她飞快奔跑而去。

　　这一次是她赢了赛马，她却不高兴，“阿晨哥哥，你没有尽全力。”她说。
　　“真在，”我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由责怪我的神情到慢慢有忧愁爬上她的眉梢，她眼里明明有过悲伤，却是笑着同我说:“阿晨哥哥，我们都要向前看。”
　　“真在希望哥哥娶到一位温婉贤淑的嫂子，那样阿珂妹妹不在伯母身边也能安心很多。”

　　这汾城的人都知道颜李两府为世代世交，平日里宴请相处的世家子弟和这满城的百姓多多少少知道李家大郎和颜家大姑娘就差着媒妁之言就是一家人了。
　　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必须娶妻了。家中母亲早已寻了各世家小姐的画像在相看。
　　原来她都懂。

　　真在啊，可是我不甘心。
　　真在啊，为什么一向乖巧的沫儿会如此行事，把你这个亲姐姐推入那座抬头望不见周边青瓦绿树的城里。
　　真在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这么错过，总是差了一点点。
　　真在啊，为什么我就连把一生放在政务上都不被允许？
　　真在啊，
　　我就那样看着她骑着马一点点远去，心里痛得快要窒息，我们为什么不能不管这座城里的一切，两人做一对游侠，走遍这天下。
　　我们身上都禁锢着家族的枷锁，肩负着家族使命。

　　4
　　我娶妻那日宾客盈门，颜淮陪着我去迎了甄家娘子，母亲一日忙着招待官夫人们，就连我妹妹阿珂都出来和那些官家小姐吃糖嗑瓜子唠嗑。
　　“沫儿啊，”颜淮看着手里的酒杯，垂着头说“她正在准备嫁衣。”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是园中池子的上空，围墙外一棵老树攀岩而上，枝条四散。我猜想他眼中并没有定焦的事物，我听到他说:“兜兜转转，倒不想让最小的妹妹抢先成了家。”
　　真在为何没来，我没问，他没说，但我知道，除了学习她妹妹学习了几年的繁文缛节，那是她不想来了。她自小知礼明事，这些东西，她妹妹说需要学习，她又何须呢？

　　甄家娘子是母亲千挑万选出来的儿媳妇，文人家出来的嫡女，原以为是温婉的性子，不想在外人面前她的确温婉知理，可一家人面前她却毫不掩饰她的泼辣计较，她不气婆母，毕竟母亲是手握家权，可她每每同母亲讲那些小伎俩的时候，偏气得母亲头疼却又拿她没办法。
　　因为此，我还见阿珂在她院子外抹泪过。
　　面上，阿珂对她很敬重，从不与她拌嘴争吵。
　　“阿嫂说的对。”
　　“就依阿嫂所言。”
　　“阿嫂，娘没有反对你的意思，只是娘……”

　　阿珂收敛了自己所有脾气，和这个泼辣计较的嫂嫂搞好关系，不过是想要在她入宫后，常伴母亲膝下的嫂嫂能真心真意的对母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