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悼余温

2、蔷薇 阮筱白头脑

　　阮筱白头脑眩晕，悄悄掐了掐掌心缓和情绪：“所以，其实本来只用花二十元？”
　　秦朝辞解释：“我作为公众人物不可能抱着你在大厅排队等候，沈医生是平安医院最好的医生，挂号费贵一点很正常，至于外伤药，我想你应该很需要。”
　　阮筱白抿唇，完全忽视了秦朝辞后面的话，满脑子都是“抱着你”。
　　是秦朝辞抱她来的医院？
　　这一路上有人看到吗？
　　会不会影响他的声誉？
　　而后，才回想起，她已经不是那个臭名昭著，谁和她站在一起都会被连坐辱骂的女明星了。
　　她掏出手机，带出那张皱皱巴巴的十元钱，满脸窘迫地捏着那张十元钱。
　　原主的手机里只有不到一百元，别说一千，她连那个零头都拿不出来。
　　秦朝辞轻笑一声，显然对阮筱白拿不出医药费的情况早有预料。
　　“你的家庭情况应该不允许你安心养伤吧，我这里有一份提供住宿和三餐的工作，你有没有兴趣？”
　　阮筱白看着男人清隽俊逸的面容，那双眼睛里盛满怜悯和柔情，是一双不用言语便能表达清楚自己情绪的眼眸。
　　阮筱白清楚地感知到，他在同情她，可怜她，想要帮助她。
　　她那点支离破碎的执拗和倔强不允许自己接受别人施舍般的恩惠，可是他是秦朝辞啊，是她埋在心底念念不忘的明月，是她哪怕燃烧殆尽也想触碰的曜日，是她可望不可及的信仰与支柱。
　　阮筱白笑了，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激动：“真的吗？谢谢秦先生，我很有兴趣！”
　　秦朝辞看着女孩天衣无缝的表演，食指卷曲，轻轻扣了下桌面，作为深耕演艺事业七年的老戏骨，他对情绪的捕捉分外敏锐。
　　女孩虽然在笑，可是那真挚的笑容浮在脸上，眼底藏着他捉摸不透的更深的情绪，如同一闪而逝的流星，璀璨短暂，带着无法永久留存的遗憾消弭在天际，徒留静谧平静的漆黑双眸。
　　一瓶葡萄糖缓缓流淌进血液，勉强补充了身体所需的糖分，抑制住阮筱白一步三晕的槽糕状态。
　　两人避开人群，从特殊通道下楼，安全坐进了宋叔开来的迈巴赫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去，除了沈舒慈，无人察觉消失五年的秦朝辞和一个女孩出现在这个普通的私人医院。
　　宋叔看着后座上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陈旧的女孩，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兴味盎然地和她攀谈。
　　“小姐怎么称呼？我还是头一回见先生带朋友回家呢。”
　　阮筱白惊讶地看向秦朝辞，秦朝辞虽然性格冷清不爱交际，但是朋友很多，在剧组时总能看到他周围围了一圈想要讨好他接近他的人，而他也从不仗着资辈冷落他人，再疲惫也会附和两句。
　　是个很好相处，受人欢迎的前辈。
　　她很意外，他居然从没有带朋友去过家里。
　　秦朝辞也好整以暇地注视着阮筱白，表现出好奇与关注。
　　阮筱白微微垂眸，有些不敢回望这样平常，却对她而言炽热灼灼的目光。
　　“我叫阮筱白，不敢当您一句小姐，叫我筱白就好。”
　　秦朝辞低声徐徐叹息：“阮筱白，小白。”
　　阮筱白攥着衣角，只觉得心被撩拨到酥麻，猛地抬头盯着男人探究些什么，有着迷惘与疑惑。
　　很少有人知道，程妖娆本名叫程小白。
　　签入桃夭娱乐之后，年轻懵懂的十六岁女孩穿着同现在这身差不多的破旧衣裳，被带到经纪人面前，像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任由人打量。
　　精英范十足的女人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掩着鼻子挑剔地揉捏她的脸颊鼻子，而后不容反抗地命令道：“程小白，一股子村姑的味道，土鳖死了，明天就去改了，改成程妖娆，和你长相也搭。”
　　于是，跟了她十六年的名字被一朝篡改，程妖娆三个字像一道绳索，捆住了她五年，被人追着骂了五年。
　　宋叔没有察觉到后座两人不对劲的氛围，依旧热络地搭话，想要缓解女孩的紧张。
　　“阮小姐，您叫我宋叔就好，我跟着秦先生十几年了，打先生刚进娱乐圈就给他开保姆车，别的不敢说，车技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稳妥，御景苑打车不方便，您以后想去哪里随时吩咐我就成。”
　　阮筱白见秦朝辞没有反对，甜甜地应诺了下来：“好，那以后就麻烦宋叔啦。”
　　御景苑，蔷薇公馆。
　　满园的蔷薇馥郁芬芳，大片的娇艳粉色拥簇着中间欧式别墅，露出灰色的尖顶与洁白的墙壁，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延续到别墅门口，如同走进了童话世界。
　　阮筱白停在道路一侧，伸手拂过旁逸斜出的一支蔷薇，指尖还能感受到刚被浇灌后凝结的水珠。
　　她出神地望着这支蔷薇：“我以为，您不喜欢蔷薇。”
　　身后，男人宽阔强健的身体凑近她，微微俯身，在她耳畔询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阮筱白被秦朝辞靠近的动作一惊，慌乱中向后仰去，撞进一片温暖胸膛。
　　秦朝辞伸手圈住她的腰肢，支撑着女孩的身体让她不至于摔倒，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觉得我不喜欢蔷薇？”
　　阮筱白顺势扶着他的手臂，隔着西装和衬衫，捏到坚实流畅的小臂，又无措地放手，窝在男人怀里不敢乱动了。
　　不对，太不对了。
　　秦朝辞虽然随和淡然，但是绝对不是没有分寸感和界限的人，不可能对一天认识的女孩做出搂搂抱抱的举动。
　　阮筱白的脸色刷地惨白，浑身颤抖着，不知如何回答。
　　她既然说了没看过他的作品，又怎么会知道他不喜欢蔷薇呢。
　　《帝王侧》中程妖娆饰演的花楼头牌艺名叫蔷薇，是一个出场自带暗香浮动、情｜欲横流的祸国红颜。她奉命在迎接他国使者的接风宴上表演，一曲香艳妩媚的异域舞蹈后，被少年帝王纳入后宫，在获得恩宠的那夜，刺杀皇帝不成反被杖毙，此后，苍国皇宫，再无一支蔷薇。
　　秦朝辞感受到怀里女孩被他一句话逼到这般田地，心里叹了口气。
　　是他太急躁了，今天早晨猛然得知程妖娆死去的消息，他简直无法置信，分明她已经获得了最佳女主角，分明她在朝着曾经渴望的梦想前进，为什么在站上巅峰之后，毫不犹豫地跳下深渊。
　　想到这里，在阮筱白看不见的地方，秦朝辞眼神忽地阴沉，那张犹如神明眷顾的面容也沾染上雷霆与风暴。
　　手上却轻柔地拍着女孩的脊背，安抚她的情绪。
　　“别怕，我不问了。”
　　她为什么跳楼自杀，又是怎么变成阮筱白的，这些他可以慢慢调查，现在，他只需要知道他失而复得的珍宝，还在自己身边，就足够了。阮筱白的身体本就不好，秦朝辞不想再刺激她，便招来蔷薇公馆的管家赵姨，拜托她照顾阮筱白。
　　娱乐圈因为程妖娆的微博遗言和媒体直播，早就掀起了新一轮腥风血雨，各家公司闻风而动，想在风浪之中分一杯羹，撕咬下别人一块肉来。
　　他虽然已经退出娱乐圈，但依然是朝阳传媒的第二大股东，这会也该去公司把控舆论风向，争取将公众对程妖娆的伤害降到最低，并找出藏在阴暗里的刽子手。
　　秦朝辞走后，阮筱白恢复成了软糯无害的小姑娘，跟在赵姨后面熟悉蔷薇公馆的布局。
　　直到赵姨领着她来到次卧，阮筱白这才慌了神，摆着手拒绝：“赵姨，您误会了，我是秦先生雇来干活的，哪能住在客房啊，您随便找个房间能给我个容身之处就可以了。”
　　赵姨不容分说地将阮筱白按在铺好的床上，笑眯眯地道：“我和老宋是夫妻，晚上不在这边住，这么大个别墅就秦先生一个人，晚上有个急事也没人照顾，正好你就来了，离先生近些也好照顾他嘛，而且房间都收拾好了，放着也是落灰，你就安心住下吧。”
　　阮筱白说不过赵姨只能应下，又被赵姨知道自己刚从医院出来，要求她多休息一会，养好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秦先生。
　　赵姨从主卧拿了身秦朝辞的睡衣塞到阮筱白手里，一脸慈祥地说：“家里没有女士衣物，你先凑合着穿穿，等明天赵姨给你带新衣服啊，乖，去洗洗睡吧，瞧瞧这小脸，都没一点血色了，睡醒了赵姨给你炖燕窝喝。”
　　阮筱白本就迷迷糊糊发晕的脑袋更不够用了，在赵姨温言细语连哄带骗的劝说下，泡了热水澡，缩进柔软的被窝里。
　　昏暗的房间里，窗帘严丝合缝地拉上，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可是阮筱白清晰地知道，现在是晌午，是程妖娆死后第一天，是她成为阮筱白的第一天。
　　同样是二十一岁，阮筱白身上没有背负着桃夭的霸王合约，却需要考虑怎么凑齐新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要是以往，阮筱白会在家附近的电子厂打工，白天上班，晚上伺候阮家的三个蛀虫，两个月的时间足以凑齐学费，去了学校周末兼职打零工，省省花也就够了。
　　但是如今，能天天看到秦朝辞她就很满足了，也知道秦朝辞是觉得她身世可怜，想收留她，她已经欠了他一千元了，怎么好意思吃他的，住他的，再要工钱呢。
　　犹豫片刻，阮筱白登录许久没用的微信号，戳进“江导”的对话框里。
　　无名：江导，我这里还有个剧本，您要吗？
　　江导：无名！
　　江导：你终于想起我了！
　　江导：要啊，当然要！
　　江导：之前老联系不上你人，昨晚颁奖典礼最佳编剧奖还是我替你领的。
　　江导：现在的本子被主流审美魔改的面目全非，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我已经两个月没找到好剧本了，你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阮筱白在收藏夹里找到文件点击发送。
　　无名：【《双生花（上）》.pdf】
　　无名：您先看看，确定了我们再谈价格。
　　说罢，阮筱白暗灭手机屏幕，漆黑反光的屏幕上映出一双厌倦疲态的眼眸。
　　她自嘲一笑，无力将手机摔在床头，逃避般拉上被子，将头埋进柔软之中，仿佛这样可以给她安全感。
　　重活一世，逃离了娱乐圈，没想到她还是不得不踏入泥沼，继续利用前世所学赚钱糊口。
　　程妖娆十六岁高一辍学，她一身本领，全是进入娱乐圈之后学习的。
　　为了演舞姬，她学习古典舞，为了演女匪，她学习格斗，为了更好地体会角色，她写小传，写影评，最后发展到写原创剧本。
　　只可惜，她太累了，自己一个人与全世界对抗太苦了，她撑不下去，选择了放弃。
　　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上一世，阮筱白咬着下唇，沉沉睡去。
　　房间外，等阮筱白睡着后，赵姨给秦朝辞打了通电话。
　　“先生，阮小姐已经睡下了，我一直看着，没有情绪不稳定，嗯，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挂断电话，赵姨脸上带着疼惜与怜爱，她没想到阮筱白这样乖巧可爱的姑娘会遭到家暴，胳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居然是被皮带抽的，她家里人该有多狠心多丧尽天良才能对一个女孩下毒手啊。
　　不过，世上的可怜人很多，秦朝辞遇见顶多会出手相助，从没有将人接到家里亲自照顾过，赵姨总觉得秦朝辞对这个女孩的态度很耐心寻味，犹豫片刻，还是拨打了老夫人的电话。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事实，将秦朝辞的反常举动汇报给老夫人后，隐秘一笑，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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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妖娆的微博能发出那样怨恨的诅咒并不是说说而已，在她死后不到半天，各大私人营销号工作室、八卦媒体纷纷收到了匿名爆料。
　　#桃夭娱乐偷税漏税#
　　#桃夭娱乐霸王合同欺压艺人#
　　#桃夭娱乐存在男女不正当交易#
　　#桃夭娱乐背后的资本博弈与牺牲者#
　　四个热搜以火箭般的速度升到热搜榜，将程妖娆自杀的词条挤下榜首，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
　　每一条点进去，都有着充足的证据链，图文并茂，字字啼血，混着程妖娆打码的死亡照片和评论里的污言秽语来看，讽刺又荒诞，让无数人的脊背一凉，心里一寒。
　　娱乐至死的时代，他们被流言蜚语裹挟着，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只会跟着人云亦云，玩梗耍滑。
　　朝阳传媒。
　　徐行川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消息，嗓子干涩，喝了口咖啡压下心里的酸涩不适，看向秦朝辞。
　　“我之前不知道她……我曾经，我。”
　　秦朝辞拧着眉头接过鼠标，强迫自己继续翻动，一条条看过去，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骨髓。
　　“你想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徐行川觉得自己憋在心里难受，想诉说出来被人骂一顿也好，总之他有些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与鄙夷。
　　眼睛一闭，沉痛地说：“程妖娆曾经在酒店找过我，说自己有桃夭的违法证据，想跳槽到朝阳，让我帮她赔偿违约金，被我骂回去了。”
　　徐行川眯着眼从缝隙中看到秦朝辞的黑脸，又猛地闭上眼睛解释：“我当是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以为是桃夭的阴谋诡计，而且她作为桃夭的招牌和我们旗下艺人不合已久，她敢来我也不敢签啊，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她就选择了这么惨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秦朝辞栽倒在身后的椅子上，揉捏着眉心，眼里的燥郁与悔恨快要化作实质冲出眼眸，化作利剑毁灭周遭一切。
　　骂回去。
　　这三个字说出来简单，可当时的情景绝对不怎么友善，徐行川这张嘴对外一向不客气。
　　那些恶毒的话是不是造成她今天选择的源头。
　　朝阳传媒是不是无形中推动了她的结局。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冷漠无情的旁观者。
　　事实如同秦朝辞所想到的一样，朝阳传媒曾是程妖娆对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她获得了所有的证据，却苦于无人保证她的安全，帮她脱离桃夭，这时她想到桃夭的死对头朝阳传媒，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躲开监视她的助理，敲响了徐行川的酒店房门。
　　程妖娆至死也没能忘记。
　　徐行川眼里的轻蔑与讥诮，语气恶劣戏谑：“真脏，我们朝阳不收公交车。”
　　然后，那扇代表希望的大门毫不留情地甩在她的脸上，将她关在了不见天日的地狱。